时间圣女2：以身证道：第4章 岁月史书（四）
第4章 岁月史书（四）
九兆原的硝烟尚未散尽，血腥气浓得化不开，粘稠地附着在每一寸土地、每一片残破的甲胄上。物理层面的厮杀暂告一段落，韩起将军以生命为代价施展的“兵魂聚”重创了元婴修士玉宸子，为人皇赵衍的律令绝杀创造了转瞬即逝的战机。
然而，战争的形态，远不止刀剑与法术的碰撞。
在战场的另一端，远离主力军团绞杀的侧翼，另一场无声却同样凶险的较量，正在一片相对开阔的荒原上展开。
这里，没有震天的喊杀，没有血肉横飞，只有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寂静，以及空气中无形力量的剧烈摩擦、扭曲所发出的低沉嗡鸣。
主持这场较量的，是一位青衫老者。
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身形算不上高大，甚至有些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就如同脚下这座历经千万年风雨侵蚀而岿然不动的山峦基石。
他身着的青衫已经洗得发白，边角处甚至有些磨损，却异常整洁，不染尘埃。他手中没有兵器，只握着一卷看似普通的竹简，竹简颜色深沉，油光发亮，显然被摩挲了无数岁月。
他便是当代儒圣之一，颜青玄。一位凭借胸中浩然正气，便可与元婴修士分庭抗礼的存在。
他的对手，是两名修仙者。一位是身着五彩霞衣、容貌妩媚、眼波流转间自带无尽风情的合欢宗长老——妙音仙子，元婴中期。
另一位则是身着黑袍、面容隐藏在兜帽阴影下、周身缭绕着淡淡黑雾的幽冥道长老——鬼哭先生，元婴后期。
这两人，一个擅長以音律幻术蛊惑心神，一个精于引动心魔、制造恐惧，皆是针对神魂意念的顶尖高手。
他们奉玉宸子之命，意图从此处突破，扰乱联军后方，切断粮道，或直接对中军大帐中的赵衍进行斩首行动。然而，他们的去路，被颜青玄一人，以及他身后数百名盘膝而坐、低声诵念儒家经典的儒生所阻。
“颜先生，何必如此固执？”妙音仙子的声音如同春日暖风，又似情人呢喃，丝丝缕缕地钻入人的耳膜，直透心底：
“仙道贵生，无量度人。你看这战场，尸横遍野，多少生灵涂炭？只要你让开道路，让我等前去规劝人皇罢兵休战，岂不是功德无量？何必为了那虚无缥缈的王朝气运，徒增杀孽呢？”
她的声音蕴含着奇异的魔力，仿佛能勾起人内心最深处的疲惫、对和平的渴望以及对死亡的恐惧。
后方一些修为稍浅的儒生，脸色开始发白，诵经的声音出现了细微的颤抖和紊乱，他们眼前似乎出现了家园安宁、妻儿欢笑的幻象，又或是战场惨烈、自身殒命的可怕画面。
颜青玄神色不变，只是轻轻展开了手中的竹简。那竹简上并无文字，却散发出一股温润、刚正、平和的气息，如同无形的屏障，将妙音仙子那无孔不入的魅惑之音大半抵消。
他并未直接反驳，而是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将诵经声中出现的杂音压了下去，语调平缓如讲述经义：
“《礼记》有云：’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他的声音仿佛带有一种奇特的韵律，每一个字吐出，都引动周围天地气息微微震荡：“尔等仙门，为一己之私，窃取龙脉人气，致使九州大旱，徐州百万生灵化为枯骨。此乃’天下为公’，还是’天下为私’？”
话音落下，并非简单的质问。
言出，法随！
一股磅礴、刚直、浩大的无形力量以颜青玄为中心，轰然扩散！空气中仿佛有无数个看不见的正气符文在闪烁、组合，形成一个巨大的、针对“邪魔外道”的天然压制场域！
嗡！
妙音仙子娇躯一颤，她散发出的魅惑音波在这股浩然正气面前，如同冰雪遇上烈阳，迅速消融瓦解。她感觉自身的灵力运转都受到了一丝滞涩，仿佛被套上了一层无形的枷锁。她脸上的妩媚笑容瞬间僵硬，眼中闪动着惊骇。
“颜青玄！你休要逞口舌之利！”一旁的鬼哭先生见言语蛊惑无效，立刻改变策略。他黑袍鼓荡，兜帽下传出如同夜枭啼哭般刺耳难听的笑声：“嘿嘿嘿……看看你们守护的到底是什么？是这尸山血海？是那高高在上、视人命如草芥的人皇？”
随着他的笑声，周遭的黑雾骤然浓烈起来，幻化出种种恐怖景象：被战斗波及、无辜惨死的平民哀嚎；士兵临死前对战争的诅咒；甚至隐隐浮现出赵衍为了胜利不惜代价、冷漠无情的模糊面容……
这些景象并非完全虚构，而是巧妙地利用了战场上真实存在的怨念与负面情绪，加以放大，直接冲击儒生们的道心！
“你们秉持正道？守护苍生？看看！这就是你们守护的结果！你们的’义’，不过是助纣为虐！你们的’仁’，何其虚伪！”鬼哭先生的声音如同魔音贯耳，直指本心。
这一击，远比妙音仙子的魅惑更为致命！
儒家力量的核心，在于“心性”，在于对自身所持“正道”的坚信不疑。一旦信念产生动摇，力量便会大打折扣，甚至反噬自身！
顿时，颜青玄身后的儒生队伍中出现了明显的骚动。一些年轻儒生看着那些幻化出的惨状，联想到战争带来的破坏，脸色惨白，额头渗出冷汗，诵经声变得断断续续，甚至有人开始低声啜泣，自我怀疑的情绪如同瘟疫般蔓延。
他们周身原本明亮的浩然正气，开始变得明灭不定，仿佛风中残烛。
颜青玄感受到身后儒生们心境的波动，他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痛楚，但更多的是一种磐石般的坚定。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的宽慰都显得苍白，唯有以更强大的信念，驱散这心魔的阴霾。
他深吸一口气，这一步，仿佛将周围天地间的正气都纳入了胸腹之中。他不再看那两名修仙者，而是转身，面向身后动摇的儒生们，面向整个惨烈的战场，将手中竹简高高举起。
他没有吟唱复杂的咒文，而是用一种苍凉、悲壮而又无比坚定的声音，开始朗诵一篇每一位儒生都刻骨铭心的古老诗篇——《正气歌》！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第一句出口，如同洪钟大吕，响彻云霄！
一股肉眼可见的、纯白色的浩然气浪以他为中心澎湃开来，所过之处，鬼哭先生幻化出的恐怖景象如同被阳光照射的雾气，发出“嗤嗤”的声响，迅速消散！空气中弥漫的怨念、煞气、负面情绪，被这股至大至刚的力量强行净化、驱散！
“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第二句落下，颜青玄头顶仿佛有日月星辰的虚影一闪而过，脚下大地传来沉稳厚重的力量。他身后的儒生们，只觉得一股暖流从心底升起，驱散了恐惧和迷茫，原本动摇的信念重新变得坚定！
他们的诵经声再次变得整齐划一，宏亮起来，数百道微弱的浩然正气汇聚成河，融入颜青玄引发的正气狂潮之中！
“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
第三句诵出，那浩然正气的范围急剧扩大，不仅稳固了己方阵脚，甚至开始反向朝着妙音仙子和鬼哭先生压迫而去！
“不好！这老头竟然能施展这一手！”鬼哭先生惊骇大叫，周身黑雾在正气灼烧下剧烈翻腾，仿佛暴露在烈日下的冰雪。
妙音仙子也是花容失色，她试图弹奏琵琶，以更强大的音功干扰，但她的音波撞上那澎湃的正气，如同泥牛入海，不仅无法穿透，反而被那正气中蕴含的“刚直”意念反震，让她气血翻涌，险些受伤。
“皇路当清夷，含和吐明庭！”
颜青玄的声音愈发高昂，带着一种为苍生请命、舍我其谁的决绝。他的目标，已经不仅仅是防御和净化，而是要直接攻击对方的道心根本！
他目光如电，猛地射向试图后退的妙音仙子和鬼哭先生，口中吐出的字句，化作了最锋利的意念之剑：
“尔等，悖逆人伦，荼毒生灵，其心……当诛！”
这不是物理攻击，而是直指本心的审判！
噗！
妙音仙子如遭重击，娇躯剧颤，张口喷出鲜血，脸色瞬间煞白。她修炼的合欢妙法，最重心境圆融、情欲掌控，此刻被浩然正气直斥“悖逆人伦”，道心瞬间出现裂痕，眼前仿佛出现无数被她抛弃、因她而死的面首怨魂索命，体内灵力几乎失控。
鬼哭先生更是不堪，他常年与阴魂怨念为伍，内心本就阴暗，此刻被那煌煌正气一照，如同暴露在阳光下的吸血鬼，发出凄厉的惨叫，周身黑雾溃散大半，兜帽落下，露出一张扭曲狰狞、布满恐惧的面孔。他修炼的幽冥鬼道，在这“其心当诛”的审判下，几乎被从根本上克制！
然而，就在颜青玄即将以浩然正气彻底压制两名邪修之时，异变再生！
远处主战场方向，因为玉宸子被赵衍律令所困，一名杀红了眼的王朝偏将，为了扩大战果，竟不顾侧翼尚有溃散的修仙者残兵和少量来不及撤离的平民，下令麾下骑兵发起了无差别的冲锋碾压！
一时间，战马的铁蹄之下，残肢断臂飞溅，无论是敌人的哀嚎还是无辜者的惨叫，都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副人间地狱般的景象。
这一幕，恰好被一名眼尖的、心智本就不稳的年轻儒生看到。
“不……不要！那里还有百姓！”他失声尖叫，信念在刹那间崩塌：“我们不是在守护苍生吗？为何……为何会这样？！”
他这一声惊呼，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儒生队伍中激起了更大的波澜。许多人也看到了那惨烈的一幕，刚刚被《正气歌》提振起来的信念，再次剧烈动摇！
噗！
颜青玄身形一晃，嘴角溢出了一缕鲜血。他与弟子们气息相连，弟子们信念动摇，直接反噬到了他这个主导者身上！他施展的浩然正气场域，光芒骤然黯淡了几分，对妙音仙子和鬼哭先生的压制力大减。
妙音仙子和鬼哭先生何等人物，立刻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哈哈！颜青玄！你看！这就是你守护的’仁义’！”鬼哭先生强忍伤势，狞笑着再次催动心魔秘法，将远处屠杀的景象无限放大，投射到所有儒生心中。
妙音仙子也强提灵力，奏响靡靡之音，放大他们内心的怀疑与痛苦：“坚守这样的’道’，值得吗？你们的牺牲，不过是成全了上位者的野心！”
儒家之力的强大与脆弱，在此刻显露无疑。源于信念，亦可毁于信念。
颜青玄看着身后陷入混乱、正气溃散的弟子们，又看了看远处那片被无辜者鲜血染红的土地，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悲悯与沉痛。但他并没有倒下，也没有放弃。
他擦去嘴角的血迹，站直了身体，目光重新变得坚定如铁。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此刻才刚刚开始。这不仅是对力量的考验，更是对“道”的考验。
他再次开口，声音不再高亢，却带着一种历经劫难而不悔的沧桑与力量，缓缓吟道：
“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