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岁月史书(二)
开元三千四百三十二年,中州九兆原。
铅灰色的天空低垂,仿佛一块浸饱了血与泪的脏污裹尸布,死死压在一望无际的荒原上。风呜咽着掠过枯黄的草尖,卷起灰烬与尘土,却吹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铁锈味与……绝望。
旌旗残破,刀卷刃,甲崩裂。
大地早已被染成一种诡异的暗红色,新旧血迹层层叠叠,凝固成痂,又被新的温热液体冲刷开来。尸骸堆积如山,有人族的,更多则是各种奇形怪状、被法术或蛮力撕碎的妖兽躯体。断肢残臂和碎裂的内脏随处可见,宛如一幅用血肉涂抹出的、属于地狱的画卷。
这里,是九兆原,仙与人之战的正面战场。
战场的中心,一座由无数士兵躯体、破碎盾牌和插入地面的长矛勉强构筑的环形壁垒,正承受着毁灭性的打击。
天空之上,三名身着月白道袍的修仙者悬空而立,面容冷漠如冰。为首一人,乃是清虚门长老,元婴巅峰修士——玉宸子。他指尖缭绕着刺目的电光,每一次轻描淡写的挥落,便有一道粗如山岳的紫色雷霆轰然劈下!
轰咔!
雷光精准地砸在军阵煞气最浓郁之处。刹那间,血光爆碎,数十名结阵的士兵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瞬间汽化,连带着他们脚下的土地都化为一片晶莹的琉璃体,青烟袅袅。
阵型立刻出现一个缺口。
“补上!快!”一名浑身浴血、盔甲凹陷的校尉嘶声怒吼,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
立刻有新的士兵红着眼,踩着同伴尚且温热的残躯,怒吼着顶了上去。他们身上腾起稀薄却坚韧的血色气流,彼此勾连,勉强再次撑起一片黯淡的血色光罩——这是兵家战阵,以万千将士的杀意、血气与不屈战意凝聚而成的“煞气”领域。
这领域,是凡人对抗仙人的唯一依仗。
它能干扰修仙者的神念探查,能污染他们纯净的灵力,让低阶修士的法术威力大减甚至失灵。方才,正是靠着这数千人结成的战阵,他们硬生生磨死了一名筑基巅峰和两名结丹初期的仙门弟子。
但在仙人的天地之威面前,这依仗显得如此脆弱。
“蚍蜉撼树,愚不可及。”玉宸子身旁,一位面容姣好却眼神毒辣的女修轻笑一声,她是结丹后期。她纤手一扬,一枚碧玉簪子迎风便长,化作一道百丈翠芒,如同毒蛇般噬向军阵。
翠芒过处,士兵们身上的血色煞气如同沸汤沃雪般消融。锋锐无匹的乙木精气轻易撕裂了铁甲与血肉,带起一蓬蓬血雨。士兵们成片地倒下,如同被无形镰刀收割的麦子。
伤亡,在以一种令人窒息的速度递增。
军阵后方,一辆由六匹龙血宝马拉动的青铜战车上,旧王朝的人皇——赵衍,正巍然屹立。
他身着玄色冕服,上绣日月星辰与山河纹样,头戴十八旒冕冠,面容威严而疲惫。他手中紧握着一柄古朴长剑——人皇剑,亦是王朝龙脉的枢纽。
在他身后,一条常人不可见、唯有身负修为或位格者方能感知的金色气运巨龙盘踞虚空。巨龙身躯庞大,威严无尽,但其龙眸之中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黯淡与痛苦。
亿兆细如蚕丝的金色流光,从王朝疆域的四面八方汇入巨龙体内,那是亿兆黎民百姓的生机、信仰与劳作所化的“人气”。但同时,也有无数灰黑色的“病灶”在龙躯上蔓延,那是修仙宗门百余年来不断窃取、割裂龙脉留下的创伤,此刻正因战争的消耗而加剧。
赵衍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沉重如山岳。他举起人皇剑,剑尖遥指天际那三名修仙者。
他的声音并不洪亮,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源自天地本身的威严,清晰地压过战场的一切喧嚣,传入每个士兵耳中,也传入那三名修仙者耳中:
“此地,禁空!”
言出,法随!
并非儒家以理服人、引动天地正气的“言出法随”,而是人皇以龙脉人气为基,口含圣宪,直接修改一方天地的规则!
嗡——!
一股无形却浩瀚磅礴的伟力瞬间笼罩了整个九兆原战场上空!
正欲再次引动雷霆的玉宸子脸色猛地一变!他周身流转自如的天地灵气骤然变得滞涩沉重,仿佛陷入了万丈深海之底!那托举他悬浮空中的灵力瞬间失效,三人身形齐齐一沉,竟不由自主地从半空中跌落下来!
虽然他们修为高深,立刻重新稳住身形,离地仍有数丈,但那种失去“制空权”、如同被无形枷锁束缚的感觉,让习惯了高高在上的他们感到极大的不适与……羞辱!
“人皇律令!”玉宸子面色阴沉:“赵衍!你竟敢燃烧龙脉本源施展律令!你还能撑多久?!”
赵衍没有回答,冕旒下的嘴角渗出一缕金色的血液。每一条律令,消耗的都是王朝的根基,是他子民的生机。但他别无选择。
“敌军,卸甲!”
第二道律令紧随而至!
正在冲杀的低阶妖兽和少数依附宗门的凡人军队,身上的皮甲、铁甲仿佛瞬间拥有了千钧重量,连接处的皮绳莫名崩断,甲叶哗啦啦地散落一地!阵型瞬间大乱!
就连玉宸子三人,也感到周身护体灵光一阵剧烈波动,变得极为不稳,仿佛随时会溃散。他们不得不分出更多心神来稳固自身防御。
“杀!杀!杀!”
战场上的士兵们虽不明所以,但看到不可一世的仙人被迫落地,敌人阵脚大乱,早已被压抑到极致的士气骤然爆发出来!
在将领的指挥下,残余的军阵再次凝聚起血色煞气,化作一柄柄凝实的血色巨刃、一根根巨大的血色箭矢,铺天盖地地射向跌落的修仙者!
一时间,箭矢如蝗,刀芒如雨。低阶法术与武技在煞气的包裹下,竟暂时压制住了三名高阶修仙者。
玉宸子冷哼一声,袖袍一拂,一面八卦镜飞出,滴溜溜旋转,放出清濛濛的光华,将大部分攻击挡在外面。但那女修和另一名结丹修士却显得有些狼狈。
他们的飞剑、法宝击打在血色攻击上,虽能将其击碎,但附着的煞气却如附骨之疽般缠绕上来,不断侵蚀、污染着灵宝的灵光,让他们心神相连之下,极为难受。灵力在以远超平日的速度消耗着。
“师兄!这煞气烦人得紧!龙脉压制下,灵力恢复太慢!”那女修尖声道,语气中已带上一丝焦躁。他们平日倚仗的天地灵气,在此刻被人皇律令和百万大军的血煞之气混合干扰,变得难以汲取。
“稳住!”玉宸子喝道:“他们不过是垂死挣扎!看我能耗死他们!”
他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天空骤然变得更加昏暗,无数冰锥凭空凝结,带着刺骨的寒意,如同暴雨般砸向军阵!同时,地面剧烈震动,一根根尖锐的石刺破土而出,将士兵连人带马刺穿!
范围道法!这是低阶修士的噩梦,也是对军阵最大的考验。
血色光罩剧烈闪烁,明灭不定。每一次撞击,都意味着成百上千的士兵吐血倒地,煞气领域随之衰弱一分。
战争的残酷,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人命,成了最廉价的消耗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