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9章·二甲进士
朝歌,飞檐斗拱,琉璃瓦在秋日高悬的晴空下,折射出耀眼的金芒。
殿前广场以汉白玉铺就,宽阔足以容纳万人,此刻却静得能听见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声音。上百名通过层层筛选、最终站在这王朝权力核心之地的贡士们,按品阶序列,垂首肃立,鸦雀无声。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庄严肃穆,混合着檀香、墨香,以及一种无形却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皇权与龙威。
时关身着崭新的进士服,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微微垂着眼睑,感受着脚下地面隐隐传来的、如同大地脉搏般雄浑厚重的龙脉气息,以及四周空气中那无处不在、精纯磅礴的人道气运。
置身于此,她感觉自己渺小得如同沧海一粟,心湖文宫内的那股文气,更是如同风中残烛,摇曳不定,被这宏大的“势”压得几乎抬不起头。
她悄然抬眼,快速扫过前方那些身影。或年轻锐气,或沉稳持重,但无一例外,身上都隐隐流转着或强或弱的文气光华,与这殿宇、这皇城的气运隐隐呼应。
显然,能走到这一步的,绝非庸才,皆是人中龙凤,对文气的修炼和运用皆有独到之处。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时关心中默念,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这司马王朝人才鼎盛的一面。自己那点因奇遇和特殊经历得来的文气修为,在这汇聚了天下精英的殿试之上,似乎也并不如何出奇了。
然而,她心中并无气馁,反而升起一股更强烈的斗志。这并非攀比,而是一种见贤思齐的清醒,以及一种终于踏入了更广阔天地的兴奋。
仙路已绝,但在这人道洪流中,依旧有无数高峰等待攀登。
“陛下驾到——!”
一声悠长尖利的唱喏,打破了广场的寂静。
沉重的殿门缓缓开启,仪仗森严。身着玄色冕服、头戴十二旒冕冠的司马协,在百官簇拥下,缓步登上丹陛,端坐于龙椅之上。
虽相隔甚远,看不清具体容貌,但那股统御九州、执掌亿兆生灵命运的至尊威严,已如同实质般笼罩全场。
所有贡士,连同两侧文武百官,齐刷刷跪拜下去,山呼万岁。声浪滚滚,直冲云霄,与那龙脉之气共振,更添威势。
时关随众跪伏,额头触着冰凉的白玉地面,心中却是一片清明。她模糊地感知到,那高踞龙椅之上的存在,其本身散发的气息……似乎并非想象中那般深不可测的修为,更像是一种权柄的象征,是龙脉与人道气运汇聚的枢纽。
真正的力量,源于这片土地和亿万生民,而非其个人。
“众卿平身。”一个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传来,透过广场,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繁琐而庄重的礼仪流程依次进行。赞礼官高唱,内侍传递香案,贡士们再次叩拜,谢皇恩,表忠心。
时关一丝不苟地完成每一个动作,神态恭敬,心中却如古井无波,默默观察着一切。
她注意到,在司马协龙椅侧后方,侍立着一位身着深紫色官袍的中年男子。此人气息内敛,但时关敏锐的灵觉却能捕捉到一丝极其隐晦、却与周围人道气运格格不入的阴冷煞气。其官袍纹饰,显示其品阶极高。
“想必此人,便是上官书文昨日再找自己时,晦提及的……南宫迢了。”时关心中凛然。南宫骅的族弟兼师弟,黑煞门安插在朝堂的核心人物之一。
礼仪毕,终于到了最关键的环节——殿试策问。
题目由礼部尚书当众宣读,依旧是关乎国策的宏大命题,但比童试的“天道”更为具体,涉及吏治、民生与边患的平衡之道。
贡士们按序入座早已备好的考案,提笔蘸墨,凝神构思。一时间,广场上只剩下纸张翻动和笔尖划过的沙沙声。
时关沉心静气,略一思忖,便有了腹稿。这一次,她下笔更为谨慎。文章立意依旧不俗,从“变易”与“恒常”的辩证关系入手,论述吏治新法需顺应时势,但其核心当以民为本;边患征伐当权衡利弊,然守护疆土安宁乃王朝根基。
文笔依旧流畅,引经据典恰到好处,心湖文气随着笔尖流淌,自然浸润纸面,使文章自带一股令人心折的理性光辉。但与童试时那篇直指本源、近乎叛逆的《何谓天道》相比,这篇策论显得沉稳了许多,甚至略显“迟钝”。
她刻意收敛了锋芒,将那些过于惊世骇俗的见解深藏于稳妥的框架之内,更像是一篇优秀的、符合朝廷期待的“标准答案”。
她很清楚,在这黑煞门眼皮底下的殿试,过刚易折,必须懂得藏拙。展现价值,但不要展现威胁。
文章写成,仔细检查无误后,她便静坐等待。
收卷时辰到。
然而,此刻并未如常例般由读卷官先行批阅筛选,只见那南宫迢缓步上前,对司马协微微躬身,随即袖袍看似随意地一拂。
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笼罩全场!
下一刻,上百份试卷竟齐齐离案而起,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托住,凌空飞向丹陛,整齐地悬浮在司马协的龙案之前!这一手隔空摄物,举重若轻,覆盖范围如此之广,却未引起丝毫气流紊乱,其对力量的控制已臻化境。
这不仅是在展示力量,更是一种无声的威慑,宣示着黑煞门对这场殿试、乃至对整个王朝的绝对掌控。
司马协面色如常,似乎早已习惯。他目光扫过悬浮的试卷,并未细看,只是随手拿起几份翻了翻,便对身旁的吏部尚书秦瑞道:“秦爱卿,诸位读卷官,开始阅卷吧。朕稍候听结果便是。”
语气平淡,仿佛这只是例行公事。
时关注意到,那位身着一品仙鹤补服、面容干瘦、颧骨高耸的吏部尚书秦瑞,闻声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应道:“老臣遵旨。”
他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下方垂首肃立的贡士们。那眼神中没有任何对人才的欣赏,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物品般的苛刻与算计。
阅卷过程并未公开,贡士们只能在广场上静候结果。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渐斜。
终于,数个时辰后,礼部尚书再次出列,手持金榜,开始唱名。
“一甲第一名,状元,扬州汝南府,李畅!”
“一甲第二名,榜眼,荆州衡阳府,付峰!”
“一甲第三名,探花,兖州枫林府,赵斌!”
每一个名字念出,都引来一阵细微的骚动和羡慕的目光。时关静静听着,心中并无波澜。她知道,一甲三人,多半早已内定,是各方势力平衡与角力的结果,未必全然是文章学问最高。
“……二甲进士,第六十六名,北地冀州,关玉!”
当自己的名字终于被念到,位列二甲中游时,时关心中微微一松,随即涌起的是一种踏实感。
这个成绩,正在她的预期之内。既不算靠后,避免了被随意打发到偏远之地;又不算特别靠前,未曾引起过多瞩目,尤其是避免了被直接点入一甲,成为众矢之的。
中等偏上,安稳过关,这正是她现阶段最需要的结果。
唱名毕,便是授官环节。状元授翰林院修撰,榜眼、探花授编修,其余二甲进士,则需等待吏部铨选,或留京观政,或外放州县。
时关毫不犹豫地做出了选择。当吏部官员询问意向时,她上前一步,垂首恭敬道:“学生愿入翰林院,为典籍整理校勘之微末小事,潜心学问,以报皇恩。”
翰林院,虽是清贵之地,掌制诰、史册、文翰之事,看似远离权力核心,但却是储藏典籍最丰、接触儒家学问最核心之处,更是天下文气汇聚之所。对她而言,这是目前最能快速提升儒道修为的理想之地。
她的选择合情合理,一个北地来的孤女,无依无靠,选择留在京城翰墨书香之地深造,无人会觉得意外。申请很快被核准。
仪式结束,贡士们依次退场。时关随着人流,走出那象征无上荣光的宫门。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的殿宇和宫墙,阳光下的皇城依旧金光璀璨,但她深知,其内里早已是暗流汹涌。
她紧了紧手中的进士文书和翰林院入职的凭信,深深吸了一口气。
“二甲进士关玉”的身份,已然落定。
下一步,便是以这重身份为掩护,在这龙潭虎穴般的翰林院中,真正开始她儒道的修行了。
前路漫漫,但她已正式入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