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深潭之下
于是,在每日的答题时间之外,这个纯白的房间变成了一个奇异的课堂。温澜是老师,江忘书是唯一的学生。她从最基础的数学思想讲起,帮他建立逻辑框架,分析各种题型的解题技巧。她讲得很耐心,有时甚至会用手在空气中比划,帮助他理解空间几何的关系。
江忘书如同久旱逢甘霖的沙漠旅人,疯狂地吸收着知识。他在数学上的天赋似乎被一点点唤醒,或者说,是被温澜用一种极其高效的方式强行点燃了。
“这里,应该用反证法。”温澜倾身过来,手指在虚拟屏幕上清晰地划出逻辑链。她的发丝随着动作垂落,几缕扫过他的手臂,带来一阵微小的痒意。
江忘书猛地屏住了呼吸。一股清冽而熟悉的气息,仿佛雨后的青草地,悄然钻入他的鼻腔。这气息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撞在他记忆的铜墙铁壁上,发出空洞而令人心慌的回响。
他像被烫到一般,仓促地向后缩了缩。动作太大,以至于温澜惊讶地抬起头,用疑惑的眼神看向他。
“对、对不起。”他慌乱地低下头,耳根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内心却一片冰凉刺骨。他在做什么?他竟然因为另一个女孩的靠近而心跳失序?那个喜欢向日葵的姑娘,她的身影甚至在此刻有些模糊了。
一种强烈的自我厌恶感攫住了他。他觉得自己像个卑鄙的叛徒,正在最危险的境地中,可耻地背叛了自己最珍贵的誓言。
“没关系的,这个知识点确实有点绕。”温澜轻声说,语气里没有丝毫不悦,只有包容。
可她越是宽容,江忘书就越是无地自容。他开始在夜深人静时,凝视对面床上那个熟睡的身影,内心充满了巨大的困惑和撕扯般的愧疚。
“我好像,有点爱上她了。”这个念头让他恐惧,“可是,外面还有人在等我啊。那个我深爱着的姑娘。我怎么能对另一个人动心?我到底该怎么办?”
情感如同藤蔓,在绝望的土壤里,迎着名为“温澜”的微光,疯狂滋长,缠绕得他几乎窒息。这份心动,夹杂着对未知爱人的背叛感,变成了一种甜蜜又痛苦的折磨。
目光飘向对面那张床。温澜正倚在床头,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划着什么,像是一道复杂的函数图像。冰冷的白光勾勒着她清秀的侧脸轮廓,一种奇异的宁静感从她身上散发出来,悄然中和了这个空间的残酷。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不仅不再害怕这个“敌人”,反而开始从她身上汲取微弱的光和热了。
“不行。”他在心里无声地呐喊,用力闭上眼睛。黑暗中,那个萦绕于心的模糊身影再次浮现。这一次,他“看”到她向自己伸出手,手腕上戴着一串在阳光下会闪着细碎光芒的粉色水晶手链。
“对不起。”他在心中对那个幻影忏悔,心脏因回忆的细节而蜷缩起来,“我只是,太害怕了,太孤独了。但我没有忘记你,从来没有。你再等等我,再等等。”
他重新睁开眼,强迫自己用审视对手的目光去看温澜。可他悲哀地发现,那双曾经让他觉得冷漠如深潭的眼睛,此刻看去,却只映照出一种他读不懂的温柔。这种温柔,比任何数学题都更让他心乱如麻。
“那个,你知道咱们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吗,关于外面的世界,你还记得什么吗?”他忍不住在沉寂中向温澜发问,声音带着一丝乞求。
温澜转过头,看向他,眼神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动了一下,很快又归于平静。“不记得了。”
在温澜的“特训”下,江忘书的解题能力突飞猛进。从第二周后半段开始,他已经能独立解决一些中等难度的题目,甚至偶尔能抢在温澜前面。积分开始发生变化。不再是单方面的碾压,出现了交替上升的局面。
然而,江忘书敏锐地察觉到,温澜的状态似乎出现了波动。在一些他原本以为她会轻松拿下的题目上,她竟然会惜败。有时是计算出现了一点粗心的错误,有时是在关键步骤上一时卡壳,等他解出后,她才恍然大悟。
“今天状态不好。”她总是这样轻描淡写地解释,揉着太阳穴,显得有些疲惫。
起初,江忘书被胜利的喜悦和与她关系更近的甜蜜冲昏了头脑。他能和她一起讨论题目,能感受到她看向自己的目光里,多了些不同于以往的东西。
但次数多了,疑云难免浮上心头。以温澜的实力,真的会连续犯这种低级错误吗?尤其是有一道组合数学题,明明是他之前百思不得其解,她反复讲解了三四遍他才勉强理解的类型,这次她竟然在最后一步提交时,写错了一个符号。
几天后,他的积分首次实现了反超。喜悦过后,是更深的不安。他看向温澜,她正微笑着看着他,说:“看,你进步真的很快。”她的笑容很温暖,甚至带着一丝欣慰。可在那笑容深处,江忘书似乎捕捉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悲伤。
他甩甩头,告诉自己不要多想。也许她只是太累了。在这个压抑的环境里,谁又能始终保持巅峰状态呢?他更愿意相信,是他们之间日益深厚的情感,让她偶尔分了心。这个想法,带着隐秘的窃喜,压过了那微不足道的疑虑。
有时,他会从浅眠中惊醒,在房间永恒不变的冷漠白光里,看到温澜并没有睡。
她只是抱膝坐在床上,下巴抵着膝盖,静静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她的侧影在光线下显得格外单薄,眼神是他从未见过的深远与寂寥,仿佛穿透了这冰冷的墙壁,落在了某个遥远时空的落日余晖里。
那一刻,她身上那种一贯的冷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悲伤。
当他因不安而发出细微的声响时,温澜会像受惊的鹿一般,迅速收回目光,所有外泄的情绪在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恢复成那副冷静自持的模样。
“怎么了?”她甚至会主动开口,语气平淡无波,“睡不着吗?”
“我,我看你没睡。”
“嗯。”她重新躺下,背对着他,声音隔着距离传来,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困倦,“只是在想明天可能会出什么题。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