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血色黎明·第二章 芦苇荡里的火种
血色黎明·第二章芦苇荡里的火种
海河的晨雾是凉的,带着咸腥气,像块湿抹布捂在人脸上。
陈铁山趴在芦苇丛里,鬼头刀的红绸子缠在手腕上,免得被风刮得响动。远处的日军炮楼在雾里显露出模糊的轮廓,像头蹲在岸边的巨兽,炮口对着荡里的水道——那是往南去的必经之路,也是日军运粮船的必经航道。
“三哥,船来了。”身后的小马捅了捅他的腰。这孩子才十六,是“义顺号”船老大的徒弟,爹在码头扛活时被日军的军犬咬死了,他揣着把水手刀就跟着陈铁山,说“要让小鬼子尝尝水里的厉害”。
陈铁山拨开芦苇,看见雾里驶出两艘汽艇,一前一后护着艘货船。货船的帆布下露出麻袋的棱角,麻袋缝里漏出的谷粒在晨光里闪,是新收的小米——昨天周明远带侦察员摸进日军粮库,看见账本上记着“今日运往前线粮五十石”,这笔粮要是落到鬼子手里,够他们的联队吃半个月。
“按计划来。”陈铁山低声说,摸出腰间的短铳。这枪被他爹用了三十年,枪管上的烤蓝早就磨没了,露出里面的铁色,像块饱经风霜的老骨头。
小马点点头,往水里扔了块鹅卵石。咚的一声闷响,荡里立刻传来窸窣的响动——那是藏在水下的队员们在回应。周明远昨晚把三十多个队员分成三拨,两拨埋伏在芦苇丛,一拨潜水待命,专等货船进“口袋”。
汽艇越来越近,马达声震得芦苇叶发颤。陈铁山看见驾驶汽艇的日军正举着望远镜张望,军帽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只有嘴角的狞笑在雾里看得真切。货船上的伪军更松懈,有两个正蹲在甲板上抽烟,烟圈在雾里散得很快。
“就是现在!”周明远的声音从左侧传来,像块石头砸进水里。
陈铁山猛地站起来,短铳对准汽艇的驾驶舱扣动扳机。枪响的同时,芦苇丛里炸开一片火光,土造的手榴弹拖着青烟飞向汽艇,爆炸声里混着日军的惨叫声,第一艘汽艇的马达顿时哑了,像头被打瘸的狗,在水里打着旋。
“打!给俺往死里打!”陈铁山拔出鬼头刀,踩着芦苇荡里的泥墩子冲出去。刀锋劈在雾里,带起的风割得脸生疼,他看见个日军举着步枪冲过来,手腕翻转间,刀光已经抹过对方的脖子,血喷在芦苇上,红得像朵突然绽开的花。
货船上的伪军慌了神,有的往水里跳,有的举着枪却不敢开火——他们大多是被抓来的壮丁,枪膛里的子弹早就被周明远安排的“内应”换成了空包弹。那个蹲在甲板上抽烟的伪军,看见陈铁山的刀,吓得把烟杆都扔了,抱着头喊“饶命”。
“想活命就帮俺们搬粮!”陈铁山的刀架在他脖子上,“小鬼子的船快来了,磨蹭就一起喂鱼!”
伪军们立刻手脚麻利起来,扛着麻袋往岸边的小船转移。小马带着几个水性好的队员,正把第二艘汽艇往芦苇深处拖,艇上的机枪被拆了下来,是周明远特意交代要留着的,说“这玩意儿能打飞机”。
雾渐渐散了,露出远处的炮楼。炮楼上的日军显然发现了这边的动静,机枪开始往荡里扫射,子弹打在水面上,溅起密密麻麻的水花,像场突然落下的冰雹。
“快撤!”周明远的喊声从岸边传来,他正指挥队员把粮食往隐蔽的地窖里搬。地窖是船老大带着乡亲们连夜挖的,就在芦苇荡深处,上面盖着厚厚的淤泥和芦苇,别说日军,就是水鸟都找不到。
陈铁山最后一个跳上小船,鬼头刀上的血滴在水里,引来一群小鱼。他回头望了眼货船,帆布被打穿了好几个洞,像张破网,网不住流逝的晨光,也网不住他们抢粮的身影。
刚进地窖,就听见炮楼方向传来炮声。炮弹落在荡里,掀起的水柱比芦苇还高,泥浆和水草溅得满天都是。小马吐了口带泥的唾沫:“狗日的,打不着就瞎轰!”
地窖里很暗,只有几盏油灯在晃。周明远正蹲在麻袋堆旁算账,手指在地上划着:“五十石,够咱支队吃一个月,还能分二十石给周边的乡亲。”他抬头看见陈铁山,眼睛亮了,“三哥,你那刀可真利索,刚才劈鬼子那下,看得我都热血沸腾。”
陈铁山把刀擦干净,红绸子重新系回刀鞘:“俺爹说,刀是用来护人的,不是用来杀人的。但对付小鬼子,就得让他们知道疼。”
“说得好!”洞口传来船老大的声音,老人背着个篓子钻进来,里面是刚烙好的玉米饼,还冒着热气,“护人,就得有粮,有刀,有抱团的心气儿。”他把饼分给大家,“快吃,吃完了还有活儿——得把这些粮伪装成淤泥,免得鬼子搜。”
正吃着,突然听见洞口有动静。小马立刻拔出水手刀,陈铁山也握紧了短铳,却见周明远笑着摆手:“是自己人。”
钻进来的是个穿蓝布衫的姑娘,背着个药箱,辫子上沾着芦苇叶。看见陈铁山,她脸一红,赶紧低下头:“周队长,我来送药。”
“这是春玲,张大夫的闺女。”周明远介绍道,“她爹被鬼子抓去给伤兵治病,她就跟着咱支队当卫生员,不光会治伤,还会认草药,上次有个队员中了蛇毒,就是她救活的。”
春玲把药箱打开,里面摆着瓶瓶罐罐,有红伤药,有治疟疾的奎宁,还有些晒干的草药,散发着清苦的味道。她给陈铁山递了瓶药膏:“您胳膊上的划伤,得赶紧抹药,免得发炎。”
陈铁山这才发现,刚才劈鬼子时被对方的刺刀划了道口子,血已经把袖子浸透了。他接过药膏,手指碰到姑娘的手,两人都像被烫着似的缩回了手,小马在旁边偷笑,被周明远瞪了一眼。
“春玲姐,你咋知道我们在这儿?”小马嘴快,“炮楼的鬼子正瞎轰呢。”
“我跟着炮弹的落点找的。”春玲的声音细细的,却很稳,“鬼子的炮准头差,越是往哪儿轰,越说明那儿有事儿。”她蹲下来给陈铁山涂药,动作轻得像拈绣花针,“您这伤得忌口,别吃辣,别碰生水。”
陈铁山点点头,看着姑娘认真的侧脸,想起二柱子那半只凤凰肚兜。要是弟媳还在,怕是也这么温柔细心,会给未出世的孩子缝肚兜,会给受伤的汉子涂药。
药刚涂完,就听见外面传来日军的汽艇声。船老大脸色一变:“怕是搜过来了!”
周明远立刻指挥队员们把粮食往地窖深处搬,用芦苇和淤泥盖好。陈铁山握紧鬼头刀,盯着洞口——这里就像个口袋,一旦被发现,想出去难如登天。
汽艇的马达声越来越近,甚至能听见日军的喊叫:“往芦苇深处搜!肯定藏在那儿了!”
春玲突然站起来:“我有办法。”她从药箱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是些黄色的粉末,“这是硫磺和雄黄,能驱蛇。咱把它撒在洞口周围,鬼子的军犬闻见就不敢靠近,他们光靠人搜,找不到这么隐蔽的地方。”
周明远眼睛一亮:“好主意!春玲,你真是咱的福星!”
小马赶紧跟着春玲往洞口撒药粉,刚撒完,就听见军犬的狂吠声在附近响起,还有日军打骂军犬的动静。过了会儿,汽艇声渐渐远了,显然是没找到踪迹。
地窖里的人都松了口气。船老大拍着春玲的肩膀:“好闺女,有你爹的本事,不光能救人,还能救命。”
春玲红了脸,收拾着药箱:“我爹说,医者仁心,但对付豺狼,就得用豺狼怕的法子。”她看了眼陈铁山,“您的伤别大意,我明天再来看。”说完,像只受惊的小鹿,钻回了芦苇荡。
小马凑到陈铁山身边,挤眉弄眼:“三哥,春玲姐看你的眼神,不对劲啊。”
陈铁山瞪了他一眼,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暖暖的。他想起估衣街绸缎庄的老板娘,总爱看着老板裁布,眼神里的温柔,跟刚才春玲的眼神很像。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把粮食分批转移。白天躲在地窖,晚上趁着月色往各村送,乡亲们牵着牲口来接,驴背上的麻袋裹着厚毡子,走在泥路上悄无声息。有次遇到日军的巡逻队,是个老大娘抱着刚满月的孙子拦住了去路,指着队员们藏身的方向说“那是俺家的坟地,哪有粮食”,日军嫌晦气,骂骂咧咧地走了。
“这就是民心。”周明远在篝火旁说,“鬼子能占咱的地,抢咱的粮,却拿不走咱的心。”他给陈铁山递了口烧酒,“三哥,你看咱是不是该给队伍起个名?总叫‘津南支队’太普通,得有个响亮点的,让鬼子听了就发怵。”
陈铁山望着海河上的月光,水面像铺了层碎银。他想起爹说过的“义民会”,当年打八国联军时,天津卫的百姓自发组织的队伍,用大刀长矛跟洋枪洋炮干,虽然败了,却没一个孬种。
“叫‘海河义民队’咋样?”他说,“咱是海河的儿子,是百姓的队伍,就得像当年的义民那样,守着这方水土。”
“好!”周明远一拍大腿,“就叫这个!明天我就找人做面旗子,红底黑字,让小鬼子远远看见就知道,是海河的爷们儿来找他们算账了!”
第二天,春玲来换药时,带来了块红布。是她把自己的嫁衣拆了做的,上面用锅底灰写着“海河义民队”五个大字,笔画遒劲,像五把出鞘的刀。陈铁山把布系在竹竿上,插在地窖门口,风一吹,红布猎猎作响,像团燃烧的火。
这天夜里,他们接到情报,说日军要在三天后“清剿”芦苇荡,来了个新小队,队长是个叫佐藤的少佐,据说擅长水上作战,在长江边“扫荡”时杀了不少百姓。
“他娘的,送上门来的买卖!”小马磨着水手刀,“正好让他尝尝海河的厉害!”
周明远在地上画着地图:“佐藤带了三十个人,两艘汽艇,装备比上次的粮队好。咱不能硬拼,得用巧劲——在水道里设暗桩,让他们的汽艇开不动,再用土炮轰,用芦苇荡里的迷魂阵困住他们。”
陈铁山盯着地图上的弯道:“俺带几个人在这儿设伏,用短铳和刀,近距离解决他们。鬼子在水里不顶用,咱是土生土长的,闭着眼都能走。”
春玲突然开口:“我也去。”见大家都看她,她挺了挺胸,“我能治伤,还能帮着带路,芦苇荡里的水道,我闭着眼都能摸清楚。”
周明远想了想,点头同意:“行,但你得跟紧三哥,不许乱跑。”
出发前,船老大给每个人发了块护身符,是用桃木做的,上面刻着“平安”二字。“这是张奶奶连夜求的,”老人把护身符塞进陈铁山手里,“她孙子昨天满月,说托你们的福,能在安稳日子里过第一个月。”
陈铁山把护身符揣好,摸了摸腰间的鬼头刀,红绸子在月光下泛着光。他想起二柱子的红肚兜,想起春玲的嫁衣红布,想起张奶奶孙子的笑脸,突然觉得这把刀沉甸甸的——它护着的,不只是粮食和土地,还有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温暖,这些支撑着人活下去的希望。
汽艇悄悄地驶出隐蔽的水道,朝着佐藤小队的方向去。陈铁山站在船头,望着两岸的芦苇,在夜色里像两道绿色的墙。他知道,明天的晨光里,或许会有血,会有牺牲,但只要这面“海河义民队”的旗子还在,只要海河的水还在流,就总有天亮的时候。
船老大掌舵,嘴里哼着海河的号子,调子苍凉却有力:“海河宽,海河长,海河的爷们儿硬如钢……”歌声在荡里回荡,像无数个声音在应和,从过去到现在,从岸上到水里,汇聚成一股不屈的力量,推着他们,朝着黎明的方向,破浪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