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歌的禁区: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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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一.空间的分裂与疏离的生长

我们都选择了彼此预设的、相反的方向。黎明考上了北方的艺术学院,那里的冬天干燥而凛冽,带着漠北戈壁的粗砺气息。他选择了最自由、最先锋的抽象艺术。而我则回到了南方,留在了一所以传统和克制闻名的综合性大学,继续着我的古典油画和水彩创作。

空间的分裂,带来了爱恨的腐蚀。我们的关系,从高中时那种近距离的、沉重的、带着身体温度的纠缠,变成了屏幕上的文字和电话里带着时差的疲惫声线。文字本身是苍白的、没有重量的,电话是虚假的、带着延迟的。我们都在用一种过于克制的方式,来否认距离对我们的爱恨带来的稀释。

我开始给黎明写信,不是电子邮件,而是用最薄、最易碎的宣纸写的信。我用最古典、最隐晦的语言去描绘我对他的思念、嫉妒和占有欲。信里,总是带着一种南方湿热空气里的腐朽感。

我会在信纸上撒上少许松节油,那种气味带着画室里混乱而真实、混合着颜料和烟草的记忆。我想用这种气味,强行穿越空间,将他拉回我的禁区。

黎明的回信总是简短而粗砺。他只会写:“七月,画吧。沉下去。不要浮起来,不要太克制。”而他,却从未提及思念。他只谈论创作、材料以及虚无。他的话,像钝刀一样,切割掉所有虚假的温情。他的冷酷和坦诚,让我感到一种疼痛的清醒。我爱他这种毫不掩饰的、自我为中心的疏离,因为这种疏离,证实了我的沉重,证明了我的存在。

我开始沉迷于深夜的自我清醒。我会在凌晨三点,在空旷的校园里游走。空气里带着露水和泥土的冰冷气味。我会在学校的防空洞入口坐下,那里常年阴暗而潮湿。我用这种极致的寂静和冰冷,来对抗北方画室里,那个充满变数、我无法触及的黎明。

我常常看着自己的手腕,那上面没有纹身,没有疤痕,只有血管里流淌的、带着寒意的血液。我开始用指甲,反复地、带着一种探索的力度,摩挲我的锁骨。我渴望一个新的、更深、更痛的黎明刻。

二.异地的糜烂与缪斯的出现

黎明的艺术学院,是一个既充满糜烂又闪耀光芒的地方。那里的人们,爱得炽热、恨得直截了当。那里没有我那克制、阴郁、充满哲思的疼痛美学,只有感官的宣泄和短暂的火花。

“光。”黎明在电话里对我说,声音中透着疲惫和酒精的沙哑,“他们都在寻找光,用光来掩盖他们的虚无。”

我知道,他已经开始在消耗,同时也被消耗。他不再只是描绘沉没的鲸鱼和废弃的码头。他的作品中开始出现鲜艳的、带着肉欲感和短暂光芒的色彩。他开始画女人,不是抽象的躯体,而是具象的、年轻、鲜艳、充满生命力的女人。

她们是他的“缪斯”,渴望成为他作品中那部分光芒。她们是短暂的色彩,而我,却是永恒的底色。这种对比,如同盐一般撒在我灵魂的伤口上。

我第一次看到她的照片,是在黎明的社交媒体上。她叫薇,长发泛着健康的金色光泽,眼睛里透着天真而热烈的渴望。她站在黎明的画前,笑容灿烂而张扬。那种充满生命力的鲜艳光芒,犹如一把尖锐的刀,刺穿了我所有的自我克制。

我没有哭,只是平静地将那张照片打印出来。照片被印在最粗糙的草稿纸上,颜色失真、暗淡。我将它贴在画架旁,对着它,开始绘制我的自画像。

我的自画像中没有鲜艳的光芒,只有浓郁的、近乎黑色的群青色。我的眼睛,比黎明画中的自己更空洞、更沉寂。我在画中强行将自己沉入深海,用绝望和沉重来对抗薇身上那种廉价、易逝的光芒。

我没有问黎明,我不需要虚假的解释。我需要的是疼痛的真实。

三.绯红色的惩罚与自我吞噬

我的嫉妒,具有毁灭性,且蕴含着哲学的深意。我已不再是那个只会用刀痕来表达决绝的高中女孩。我的反抗方式,变得更具侵略性,同时也更倾向于自我伤害。

那是一个潮湿且持续降雨的周末,我乘坐了一夜的硬座火车,前往那座迎接黎明的城市。我没有提前告诉他,而是直接前往了他的画室。画室内一片凌乱,空气中弥漫着松节油、烟草的气味,以及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女人香水味。我知道,薇曾来过这里。

黎明正在午睡,睡得很沉。那条我再熟悉不过的、沉没的黑色鲸鱼纹身,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冰冷而孤寂。我走到他即将完成的巨大画布前,那幅画呈现出他前所未有的鲜艳色彩,其中有短暂的光芒、热烈的红和金色的线条。我明白,薇是这幅画的缪斯,她象征着光和救赎。

我挑选了画室中最浓烈、最具侵略性的颜料——绯红色。那种红色热烈而带有血腥气息,仿佛即将爆发的火山。我没有使用画笔,而是直接将整管绯红色颜料挤在指尖。

随后,我回到熟睡的黎明身边,轻轻地、带着一种极致的温柔与残忍,将那浓稠而血腥的绯红色颜料,均匀地涂抹在他鲸鱼纹身的尾部,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我要用这血腥的色彩,玷污他的纯粹与孤独,更要让他明白,他的沉重也必须被我的嫉妒和罪孽所侵染。

黎明醒了,他看到了我,看到了我指尖残留的绯红色颜料,以及他纹身尾部那道触目惊心的红。他的眼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看穿后的巨大沉重与疲惫。

“七月,你永远学不会放手。”他沙哑地说。

“我只是让你知道,你的沉重,必须成为我的底色。”我回答,声音干涩,没有一丝颤抖。

我的惩罚完成了。我没有去破坏他的画,因为我已经破坏了他灵魂深处最私密、最孤独的纹身。那道绯红色,如同永恒的烙印,覆盖在他自我放逐的鲸鱼身上。

我没有等待他处理纹身,也没有等待他的安慰,只是转身离开了画室。当我踏出画室的那一刻,强烈的嫉妒和憎恨终于得到了释放。我的心底涌起了一种病态的、带有自我毁灭的满足感。我知道,我用绯红色,再次将他更深地拉回了我的禁区。

我回到了我的城市,没有洗掉指尖的颜料。我凝视着它,仿佛在审视自己的罪孽与胜利。在我的锁骨下方,我给自己纹了一个极小的黑色莲蓬。莲蓬中通外直,象征着极致的克制与孤独,它在污泥中依然保持清醒与沉重。它将成为我对抗这个糜烂世界的、新的黎明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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