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公英飘过硝烟路:第4章 血色初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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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血色初履

队伍像一条负伤的土灰色长虫,在滇西连绵的群山与深谷间缓慢蠕动。离开松山已经三天,腿上的伤口结了层深褐色的痂,走久了,里面还是针扎似的疼,每一次迈步都牵扯着那片新生的、脆弱的皮肉。但我没掉队。拄着棍子,一步一步,踩在碎石和烂泥里,脑子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一个念头:往前走。

周围的补充兵,大多是新面孔,年轻,有些脸上甚至还带着点未脱的稚气,眼神里混杂着紧张、茫然,还有一丝被压抑的兴奋。他们偶尔会低声交谈,猜测着前线的情况,议论着鬼子的凶残。我很少搭话。他们的声音,他们的情绪,都像是隔着一层东西,传不到我心里。

只有腰间那个硬邦邦的荷包,随着步伐一下下硌着我,提醒着我为什么在这里。

路上,能看到更多战争的痕迹。被炸毁的桥梁,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木桩倔强地指向天空。废弃的村庄,断壁残垣间,偶尔能看到一两只野狗在刨食,眼神绿油油的。空气里,除了熟悉的硝烟和泥土味,似乎还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更前方战场的血腥气。

越靠近腾冲,气氛越发凝重。运送弹药的骡马队和我们擦肩而过,驭手们脸上满是疲惫。偶尔有从前线撤下来的伤兵,被简易担架抬着,或者互相搀扶着,踉跄而行。他们身上的血腥味和药味浓烈刺鼻,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留在了那片厮杀的土地上。看到我们这些补充上去的“新人”,他们大多只是漠然地扫一眼,没有任何表示。

那种沉默,比任何哭喊都更让人心头发沉。

第四天下午,我们终于抵达了腾冲外围的预备阵地。这里比松山更潮湿,闷热的空气像一块湿漉漉的厚布,裹得人喘不过气。枪炮声变得清晰可辨,不再是遥远的闷响,而是近在咫尺的炸裂,一声接一声,敲打着耳膜和神经。

分配阵地时,我被编入了一个陌生的步兵班。班长是个黑瘦的四川汉子,姓赵,话不多,检查我腿伤时,眉头皱得紧紧的。

“娃娃兵?腿还这样?”他嗓音沙哑,带着质疑。

我没解释,只是站直了些。

他看了我几眼,没再说什么,扔给我两个硬得像石头的杂面馒头。“抓紧吃,休息。晚上可能要上去。”

阵地挖在一条泥泞的山脊线上,对面不到五百米,就是日军盘踞的高地。能看到对方工事上插着的膏药旗,在夕阳下像一个丑陋的疮疤。脚下的泥土是暗红色的,不知浸透了多少鲜血。

我靠着湿冷的战壕壁坐下,啃着干硬的馒头。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老兵,正在默默地磨着一把刺刀,刀刃在磨石上发出规律的“沙沙”声。他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疤,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狰狞。

他注意到我的目光,停下动作,瞥了我一眼,又看看我的腿。“松山下来的?”

我点点头。

“命大。”他吐出两个字,继续磨他的刺刀。“到了这儿,就看阎王爷啥时候点名了。”

夜幕降临,枪炮声非但没有停歇,反而更加密集。照明弹不时升空,将阵地前后照得一片惨白,阴影在战壕里急剧晃动,如同鬼魅。流弹带着尖锐的呼啸,从头顶飞过,或者“噗噗”地钻进附近的泥土里。

后半夜,命令下来了。我们班要向前移动,接替一处前沿阵地的防守。

弯着腰,在狭窄、泥泞的交通壕里潜行。每一步都踩在及踝的泥水里,冰冷刺骨。前方的爆炸声震耳欲聋,火光闪烁间,能看到被炸上天的泥土和破碎的肢体。

终于到达指定位置。这是一段被反复争夺过的阵地,战壕几乎被炸平,只剩下一些浅坑和弹坑可以作为掩体。空气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和火药味,混合着一种尸体开始腐烂的甜腻恶臭。几具敌我双方的尸体横陈在阵地前,保持着临死前搏斗的姿势,在照明弹的冷光下,显得格外恐怖。

“找掩体!注意鬼子摸上来!”赵班长的低吼在爆炸的间隙传来。

我蜷缩在一个被炸塌了半边的散兵坑里,紧紧握着排长留下的那把驳壳枪,手心全是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撞得肋骨生疼。耳朵里除了轰鸣,就是自己粗重的喘息。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秒都像在刀尖上煎熬。对面的机枪时不时地扫射过来,子弹打在掩体上,噗噗作响,溅起一串串泥点。

突然,一阵异样的“沙沙”声从阵地前方传来,很轻,但在爆炸的间歇格外清晰。

“手榴弹!”不知谁喊了一声。

几乎同时,几个黑乎乎的东西划着弧线落进了阵地!

“轰!轰!轰!”

巨大的气浪和爆炸声几乎将我掀翻。泥土、碎石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硝烟呛得我剧烈咳嗽。

“上来了!鬼子摸上来了!”声嘶力竭的呐喊瞬间响起。

照明弹再次升空。白光下,几十个戴着钢盔、端着刺刀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阵地前的弹坑和洼地里跃出,嚎叫着扑了上来!

“打!”赵班长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我身边的步枪、冲锋枪立刻爆发出密集的射击声。我也举起驳壳枪,对着那些模糊冲来的影子扣动扳机。枪身在手里猛地一跳,枪口喷出火焰。

距离太近了!几乎能看清对方狰狞的面孔和刺刀上反射的冷光。

一个鬼子嚎叫着跳进了我旁边的弹坑,刺刀直直朝着那个正在磨刺刀的老兵捅去!老兵反应极快,侧身用枪托格开,但另一个鬼子已经从侧面扑了上来!

我想也没想,调转枪口,对着那个侧面的鬼子连开两枪。距离太近,我甚至能看到他身体猛地一顿,脸上露出错愕的表情,然后歪倒在地。

老兵趁机一刺刀结果了面前的敌人,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带着一丝来不及表达的谢意,立刻又转身投入厮杀。

阵地上一片混乱。枪声、刺刀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爆炸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刺激着早已绷紧的神经。我不断地开枪,移动,躲避。驳壳枪的子弹很快打光了,我捡起地上阵亡弟兄的中正式步枪,拉开枪栓,朝着任何移动的黄色身影射击。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阿福、排长、死去的弟兄……他们的面孔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带来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愤怒。

一个矮壮的鬼子嗷嗷叫着朝我冲来,刺刀在照明弹下闪着寒光。我慌忙举枪,扣动扳机——咔嗒,没子弹了!

眼看刺刀就要捅到面前,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汗臭和硝烟的气味。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小云南!蹲下!”

是赵班长的声音!

我几乎是本能地猛地蹲下身。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几乎就在我头顶炸开。

扑向我的那个鬼子身体猛地向后一仰,钢盔上出现一个小孔,红白之物从后面喷溅出来。他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刺刀“当啷”一声掉在泥地里。

我回头,看到赵班长站在几步外,手里的步枪枪口还冒着青烟。他脸色苍白,嘴唇紧抿,对我吼道:“换弹夹!快!”

我手忙脚乱地从尸体上摸出子弹,压进步枪弹仓。手指因为紧张和用力过度,不停地颤抖。

鬼子的这次夜袭,终于被打退了。阵地前留下了十几具尸体,但我们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那个脸上有疤的老兵,在混战中被刺刀划开了肚子,肠子流了一地,卫生员赶到时,他已经没了气息。赵班长左臂也被子弹擦过,鲜血浸透了半截袖子。

天地间重新陷入一种死寂,只有伤者压抑的呻吟和远处零星的枪声。照明弹的光芒渐渐熄灭,黑暗再次笼罩下来,带着浓重的血腥和死亡的气息。

我瘫坐在泥水里,靠着冰冷的战壕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刚才与死亡擦肩而过的瞬间,像慢镜头一样在脑海里反复回放。如果没有赵班长那一枪……

我转过头,想对他说声谢谢,却看到他正默默地看着阵地前那些阵亡弟兄的遗体,眼神里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哀伤。他察觉到我的目光,转过头,什么也没说,只是用没受伤的手,从口袋里摸出半根被压扁的烟卷,叼在嘴上,却没有点燃。

黑暗中,只有他模糊的轮廓,和那一点始终没有亮起的火星。

我低下头,伸手摸向腰间。阿福的那个荷包,还在。沾血的喜鹊,在无边的黑暗里,看不见轮廓,只能感觉到它硬硬的,硌在那里,像一个永不愈合的伤口,也像一个冰冷的、支撑着我活下去的誓言。

腾冲的第一夜,就这样,用鲜血和死亡,刻进了我十三岁的生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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