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死里逃生
那股灼热的风猛地将我向后推去,后背重重撞在粗糙的混凝土壁上,震得五脏六腑都错了位。没有预想中撕裂一切的剧痛,只有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像一头巨兽在胸腔里咆哮,随即,世界被剥夺了声音,只剩下嗡嗡的、无止境的耳鸣。
眼前是翻滚的、浓得化不开的硝烟和尘土,刺鼻的火药味、焦糊味,还有一种……烤焦肉类的可怕气味,直冲喉咙。碎水泥块、扭曲的金属片、看不清原貌的碎屑,噼里啪啦地落下来,砸在我身上、头上。腰间的荷包硌得生疼,那是阿福留下的,唯一硬邦邦的实物。
我没死?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更大的疑惑和一种奇异的空虚感淹没了。爆炸似乎是从我身侧不远的地方爆开的,而不是直接在我怀里。气浪绕开了我,或者说,我所在这个通风管道的拐角,成了一个临时的避风港。
耳朵里的嗡鸣渐渐退潮,取而代之的是外面骤然爆发的、更加密集猛烈的枪炮声,还有……一种熟悉的、带着浓重湖湘口音的冲锋呐喊!
“杀——!”
“冲上去!干掉小鬼子!”
是我们的声音!是我们的人冲上来了!
我挣扎着想爬起来,却感觉左腿一阵钻心的疼,低头一看,一块尖锐的弹片嵌在小腿肉里,血汩汩地往外冒。手榴弹捆不见了,大概是在爆炸中被掀飞,或者在混乱中,我根本没来得及完全拉响?记忆有些模糊,只剩下阿福那若有若无的歌声,和拉下导火索时那决绝的触感。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我咬着牙,撕下一条破烂的裤腿,胡乱将伤口上方死死扎紧,减缓流血。然后,我拖着那条伤腿,扒着炸塌了一半的混凝土边缘,艰难地探出头去。
刚才那个吞噬了无数弟兄生命的日军主碉堡,此刻正面已经被炸开了一个巨大的、狰狞的豁口。浓烟正从里面滚滚冒出,火光闪烁,隐约可见里面扭曲的人影和激烈的搏杀。爆炸不仅来自内部,外面显然也有爆破组成功炸开了入口。我们的人,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正从这个豁口和其他的突破口涌进去。
胜利了?松山这个铁王八,终于被敲开了壳?
我心里没有狂喜,只有一种麻木的、劫后余生的虚脱。目光下意识地扫过碉堡前那片山坡,只一眼,胃里就猛地翻搅起来。
那是怎样的一幅景象啊。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全是尸体。穿着灰色军装的,穿着屎黄色日军服的,交织在一起,铺满了整个倾斜的坡面。血水汇成了小溪,顺着坡往下流,渗进红土地里,把那片山坡染成了暗沉的、令人作呕的酱紫色。残破的肢体、炸飞的头盔、断裂的枪支、散落的弹药箱……随处可见。几只乌鸦在不远处盘旋,发出沙哑的啼叫。
这就是我们用命换来的。
我看到了李排长。他倒在离碉堡豁口只有十几米远的地方,身子扑在地上,右手还紧紧握着那把磨秃了边的驳壳枪,左臂却齐肩不见了,空荡荡的,血把他半个身子都浸透了。他那张总是带着疤、皱着眉的脸,此刻朝着天空,眼睛瞪得大大的,望着滇西那灰蒙蒙的、不见阳光的天。
我还看到了好多熟悉的面孔。那个总爱吹牛说打完仗要回家娶个胖媳妇的山东大汉,此刻安静地蜷缩在一个弹坑里,半个身子都是焦黑的。那个沉默寡言,但枪法极准的广西兵,背靠着一段炸断的树桩,胸口好几个血洞,头歪向一边,仿佛只是睡着了。
他们都死了。阿福死了,排长死了,那么多弟兄都死了。
而我,这个本该和他们一起死在这里的娃娃兵,还活着。
一种巨大的、难以言说的孤独和负罪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刚才那点虚弱的庆幸。我活着,是因为阿福用命换了我的片刻平安?还是因为排长和弟兄们用冲锋吸引了火力,才让我这个钻通风口的“奇兵”侥幸成功?
我不知道。
腿上的疼痛一阵阵袭来,提醒着我现实的存在。我深吸了一口混杂着死亡气息的空气,挣扎着,从那个炸塌的通风口废墟里爬了出来。每动一下,伤腿都疼得我眼前发黑。我落到地面上,手掌按在黏腻湿滑的血泥里。
我爬到李排长身边,想把他瞪着的眼睛合上,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他就这样看着天,也好。也许他想看看,这笼罩在中华大地上空的阴霾,什么时候能散。
我从他僵硬的手指间,轻轻取下了那把驳壳枪。枪很沉,上面沾满了血和泥。我又从他腰间的子弹袋里,摸出了仅剩的几发子弹。然后,我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朝着那个还在传来零星枪声和喊杀声的碉堡豁口走去。
豁口里面,是另一个地狱。
光线昏暗,全靠燃烧的杂物和手电筒的光柱晃动。空气灼热,硝烟味混合着更浓的血腥和焦糊味,几乎让人窒息。墙壁上满是弹孔和喷溅状的血迹。地上,敌我双方的尸体以各种扭曲的姿势倒伏着,很多是在近距离搏斗中死去的,刺刀、枪托、工兵铲……甚至牙齿和拳头,都是武器。
战斗还没有完全结束。零星的抵抗在碉堡深处响起,伴随着垂死野兽般的嚎叫和拉响手榴弹的同归于尽。
“这边!还有一个!”
“小心手雷!”
熟悉的呼喊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我看见几个穿着灰色军装的背影,正依托着炸塌的瓦砾,朝着一个仍然在喷射火舌的机枪射孔射击。
我靠在一个炸弯了的钢梁后面,举起排长的驳壳枪,瞄准那个射孔后面晃动的人影。手在抖,不是因为怕,是体力透支和伤口的疼痛。我扣动扳机。
“砰!”
枪声在封闭空间里格外震耳。射孔后的火光停顿了一下。
一个老兵回头看了我一眼,脸上满是黑灰和血污,看不清模样,只看到一双布满血丝但锐利如鹰的眼睛。他愣了一下,显然认出了我这张娃娃脸。
“小云南?!你还活着?!”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重新给驳壳枪压上子弹。
“好小子!”他吼了一声,不再多话,“二班!从右边摸过去!炸了它!”
战斗在几分钟后彻底平息。最后一个日军火力点被拔除。碉堡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伤员的呻吟声,以及弟兄们搜索补枪、确认战果时发出的短促指令。
胜利的实感,此刻才像迟来的潮水,慢慢浸润这片浸透鲜血的废墟。没有人欢呼,所有人都累垮了,更多的是麻木。有人开始默默地收敛战友的遗体,有人靠着墙壁滑坐下来,目光呆滞。
那个刚才和我说话的老兵,走到我身边,递过来一个军用水壶。“喝口水。”
我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口,冰冷的水划过喉咙,稍微驱散了一些喉咙里的灼烧感。
“是你炸的通风口?”他问,目光落在我还在渗血的腿上。
我又点了点头。
他沉默了一下,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大,差点把我拍倒。“好样的!没给咱们中国军人丢脸!”
他看着我稚气未脱却布满尘垢和疲惫的脸,看着我这身破烂染血的军装,眼神复杂,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啊……”
他转身去指挥清理战场了。
我靠着墙壁坐下,小心地解开临时包扎的布条,检查腿上的伤口。弹片嵌得不深,但周围皮肉翻卷,看着吓人。我从一个日军尸体的急救包里(我们的早就用完了),翻出点消炎粉和绷带,咬着牙,自己处理伤口。疼得冷汗直冒,但我一声没吭。
阿福死了,排长死了,以后的路,得自己走了。
这时,一个微弱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同……同志……水……”
我扭头看去,是一个重伤的弟兄,靠在几步外的墙根,胸口一片血红,脸色苍白得像纸。他的眼神涣散,带着对生命的最后渴望。
我赶紧拿起水壶,爬过去,小心地托起他的头,给他喂水。
他贪婪地喝了几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看着我,眼神似乎清晰了一点,嘴唇翕动着,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家……湖北……告诉我娘……”
他的话没能说完,眼神彻底黯淡下去,头歪向了一边。
又一個。
我轻轻放下他,把他睁着的眼睛合上。心里那片冰冷的麻木,似乎又加厚了一层。这一路上,我听了太多这样的遗言,见了太多这样的死亡。阿福的,排长的,现在还有这个不知道名字的湖北兵。
我坐回原地,拿出阿福那个荷包,放在手心。沾血的喜鹊,颜色更深了。我把它紧紧攥在手里,仿佛能从中汲取一丝微弱的力量。
外面传来嘈杂声和脚步声,似乎是后续部队上来了,带来了担架和医护兵。碉堡里开始有了一些生气,但更多的是抬出去的阵亡者遗体,和发出痛苦呻吟的伤员。
一个戴着红十字袖标的卫生员看到我腿上的伤,走过来要给我处理。
“我自己来。”我说,声音嘶哑干涩。
他看了我一眼,没坚持,递给我一些干净的纱布和药粉。“省着点用,后面伤员多。”
我点点头。
他正要离开,又停下脚步,回头问我:“小鬼,看见李排长了吗?就是脸上有疤的那个。”
我抬起头,看着他那张同样年轻却写满疲惫的脸,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指向外面:“在外面,豁口左边,十几米远的地方。”
卫生员眼神一暗,低声道:“知道了。”转身匆匆走了出去。
我知道,他是去收敛排长的遗体了。
我重新低下头,仔细地、慢慢地给自己的伤口上药,包扎。动作很笨拙,但很认真。每缠一圈绷带,都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告诉自己,还得活下去,还得走下去。
仗,还没打完。松山只是其中一个山头,后面还有腾冲,还有龙陵,还有更多的硬仗要打。
我还要替阿福看他娘,替排长看看鬼子什么时候被赶出中国,替那个湖北兵,替所有死在这片红土地上的弟兄,看着胜利的那一天。
包扎好伤口,我扶着墙壁,艰难地站了起来。腿还是很疼,但能勉强支撑。
我拄着一根捡来的、烧焦了一半的木棍当拐杖,一步一步,挪出了这个散发着死亡和胜利混合气味的碉堡。
外面,天光比里面亮一些,但依旧是阴沉的。山坡上的景象,依旧触目惊心。但此刻,已经有更多的中国士兵在活动,旗帜,一面虽然破损但依旧飘扬的青天白日旗,被插在了碉堡的最高处。
风吹过,旗帜猎猎作响,也吹动了山坡上那些尚未安息的灵魂。
我站在碉堡的豁口处,望着远方起伏的、依旧被战火笼罩的群山。
阿福,排长,弟兄们……松山,我们拿下来了。
我抬起手,轻轻碰了碰腰间那个硬邦邦的荷包。
路,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