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公英飘过硝烟路:第18章 微光同行

哔咔漫画
‹ 返回

第18章 微光同行

破庙里的呜咽声,低哑,破碎,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像是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终于承受不住重量,碎裂开来,化作这不成调的、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声响。眼泪不受控制,混着脸上的尘土,淌进嘴里,又咸又涩。腿上的旧伤,心里的新创,还有那空荡荡的腰间,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汇聚成汹涌的洪流,冲垮了我勉强维持的、名为“麻木”的堤坝。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嗓子彻底哑了,只剩下无声的抽噎,直到浑身脱力,连抱着自己的胳膊都变得绵软。

庙外的风似乎小了些,天光透过破败的窗棂,在地上投下几块惨白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无声飞舞。

完了吗?就这样烂死在这不知名的破庙里,像路旁无人掩埋的枯骨?

这个念头冰冷地滑过脑海。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急促,却又带着某种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庙门口。

我猛地抬起头,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警惕地望过去。手再次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冰冷的枪柄。

逆着光,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阴丹士林蓝布旗袍的身影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藤箱。她似乎也在打量着庙里的情况,目光扫过空荡的神台,落在我这个蜷缩在角落、狼狈不堪的人身上。

那身影,有些熟悉。

她往前走了两步,走进了庙里昏暗的光线下。

是林秀。

她的样子变了不少。原本还有些圆润的脸颊瘦削了下去,显得下巴尖尖的,眼下的乌青很重,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那双眼睛,依旧是镇定的,清澈的,像两口深井,映着庙里微弱的光。

她看着我,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讶,然后是了然,最后,都化为了那种我熟悉的、沉静的悲悯。

“小云南?”她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带着赶路后的沙哑,却依旧有着江浙口音特有的软糯。

我张了张嘴,想应一声,喉咙却像被砂纸堵住,只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我想站起来,至少不该是这么一副瘫软在地的窝囊样子,可身体却不听使唤,那条伤腿更是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我忍不住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

林秀快步走了过来,放下藤箱,蹲下身,没有丝毫嫌弃这庙里的肮脏和我的狼狈。她的目光落在我那条不自然弯曲的腿上,眉头微蹙。

“你的腿……”她伸出手,似乎想查看,又怕弄疼我,手停在半空。

“没……没事。”我偏过头,避开她的视线,不想让她看到我刚刚哭过的狼狈,声音嘶哑得厉害,“习惯了。”

她沉默了一下,没再追问。只是默默地从藤箱里拿出一个军用水壶,拧开,递到我面前。“喝点水。”

我迟疑了一下,接过水壶。壶身还带着她手心的些许温度。我仰头灌了几口,清凉的水划过灼痛的喉咙,稍微缓解了那火烧火燎的感觉。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虽然依旧干涩。

“队伍要往东边撤了,医院也在转移。我跟着运送伤员的队伍走,路过这个镇子,听说这边有个破庙能歇脚,就过来看看。”她简单地解释着,目光却一直落在我脸上,带着审视,“你呢?不是去找阿福的娘了吗?怎么……”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我怎么弄成了这副样子,出现在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破庙里。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脏污的、磨破了边的裤腿和那双露出脚趾的破鞋,不知道该如何回答。难道告诉她,我把荷包送回去了,看着阿福娘哭得肝肠寸断,然后自己就像条丧家之犬,漫无目的地流浪到了这里?

我的沉默,似乎说明了一切。

林秀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却像羽毛一样,拂过我心头最酸软的地方。她没有再问,只是站起身,开始动手收拾这个脏乱不堪的角落。她把一些散落的枯草拢到一边,又从藤箱里拿出一块看起来还算干净的粗布,铺在地上。

“先坐下歇歇,别靠着墙,凉。”她说着,伸手来扶我。

她的手很稳,力气也比我想象中大。我借着她手臂的力量,艰难地挪到那块粗布上坐下,伤腿伸直,又是一阵龇牙咧嘴。

她在我旁边坐下,抱着膝盖,望着庙门外那片被战火和岁月反复蹂躏的土地。阳光照在她侧脸上,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细微尘土。

“我路过好些地方,”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很多村子都空了,房子烧了,地里长满了荒草。看到好多……像你一样的人,伤残的,找不到家的,就在路边坐着,眼神空空的,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沉默地听着。她说得对,这一路上,我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神。胜利的欢呼早已散去,留下的,是更加具体而残酷的生存难题,和无处安放的灵魂。

“仗打完了,”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深邃,“可活着的人,还得活下去,不是吗?”

活下去。

阿妈说过。排长吼过。现在,林秀又这么说。

可怎么活?像我这样,拖着一条残腿,身无长物,连个能称之为“家”的地方都没有?

“我……不知道能去哪。”我终于说出了压在心底的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寨子……可能早就没了。阿妈……也没了。我还能干什么?”

林秀看着我,看了很久。她的目光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而是一种深切的、带着理解的沉重。

“我也不知道。”她坦诚地说,嘴角牵起一丝苦涩的弧度,“南京……我可能也回不去了。听说,城里……变化很大。”

我们都沉默了。破庙里,只有风吹过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她像是下定了决心,重新看向我:“跟我走吧。”

我猛地抬起头,愕然地看着她。

“运送伤员的队伍,还需要人手帮忙。你虽然腿不方便,但认识字,也懂点包扎,总能做点事。”她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总比……一个人在这里强。”

跟我走吧。

这三个字,像黑暗中骤然亮起的一点微光,虽然微弱,却真切地存在。

我看着她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看着她在乱世中依旧努力保持整洁的旗袍领口,看着她因为奔波而略显凌乱的发丝。

心里那片冰封的荒原,似乎被这微光烫开了一个小洞。

一个人留在这里,结局是什么,我很清楚。腐烂,消失,像从未存在过。

跟她走,前方依旧是未知,但至少……不是一个人了。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许久,用尽全身力气,很轻,却很清晰地点了点头。

“嗯。”

林秀似乎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意。她站起身,拍了拍旗袍上的灰尘:“那就走吧,队伍还在镇子外面等着。”

她拿起藤箱,向我伸出手。

我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指甲修剪得很干净的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自己那只粗糙、肮脏的手,握了上去。

她的手,温暖而有力。

我借着她的力量,拄着拐杖,艰难地站了起来。伤腿落地,依旧疼得钻心,但这一次,我咬紧了牙关,没有让自己倒下。

她扶着我,一步一步,缓慢地,走出了这座阴冷破败的土地庙。

庙外,天光豁然开朗。虽然依旧是满目疮痍,但阳光真实地照在身上,带来了一丝久违的、微弱的暖意。

风拂过田野,吹动焦黑的草梗。

路,还在脚下,蜿蜒向前,消失在远山的轮廓里。

只是这一次,我不再是独自一人。

哔咔漫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