吻过废虚的风：第5章

自那顿粥底火锅之后，图书馆窗边的那张桌子，似乎无形中成了某种专属领地。苏茧依旧每天七点整出现，而陆昭，也几乎成了固定风景。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奇特的默契：多数时间各自沉静，偶尔会有简短的交流——通常始于陆昭某个不经意的提问或分享，止于苏茧言简意赅的回应或小小的、不易察觉的帮助。

这种相处模式，像温水慢煮，让苏茧习惯了他的存在，也让她内心那层坚硬的防御，在日复一日的和风细雨下，悄然松动了一丝微不可见的缝隙。

这天下午，天色陡然阴沉下来，厚重的乌云低低地压着校园的尖顶，空气闷热而潮湿，预示着一场暴雨的来临。图书馆里光线变得昏暗，不少人抬头看了看窗外，开始提前收拾东西。

苏茧看了看时间，下午四点刚过。她今天的计划尚未完成，但看着越来越暗的天色，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再多待一会儿。她不喜欢打乱既定计划。

陆昭似乎也没有离开的意思，他正专注地对着笔记本电脑敲打什么，屏幕的光映亮了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终于，在接近五点时，酝酿已久的暴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猛烈地敲击着图书馆的玻璃窗，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瞬间将世界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汽之中。

图书馆里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没带伞的人开始发愁。

苏茧轻轻合上书。她的帆布包里，永远备着一把折叠伞。这是她从小养成的习惯，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她开始不慌不忙地整理东西。

对面的陆昭也停下了敲击，看着窗外的雨幕，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点懊恼：“这雨……看来得等一会儿了。”他转过头，看向正在拉上背包拉链的苏茧，眼睛一亮，“苏同学，你……带伞了吗？”

苏茧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抬起头，对上陆昭带着点期待和不好意思的眼神。他像个被大雨困住的大型犬，眼神湿漉漉的。

“嗯。”她应了一声。

“那个……”陆昭摸了摸鼻子，笑容有点窘迫，却依旧坦荡，“看来又得蹭你的伞了。这次能捎我到东区体育馆吗？我们队约了六点训练，再不过去要迟到了。”

他的请求合情合理，语气自然，带着一种让人难以拒绝的熟稔。而且，体育馆的方向，和她回宿舍并不完全顺路，需要绕一小段。

苏茧沉默着。内心那台精密的仪器在飞速计算：计划被打乱的轻微不适感，绕路所需额外花费的时间，以及……再次与他共享一把伞下那狭小空间的、令人无措的近距离。

雨声哗然，像是为她内心的权衡伴奏。

她看到陆昭额角似乎因为急切而渗出的细微汗珠，看到他眼里那毫不掩饰的、带着点请求的亮光。

“好。”几乎是没有经过太多深思，这个字就从她唇边滑了出来。说完之后，她自己都微微怔了一下。

陆昭立刻松了口气，笑容变得无比灿烂：“太好了！又救了我一次！苏同学你真是我的福星！”

苏茧没有回应，只是默默地从包里拿出那把深蓝色的折叠伞。

两人走到图书馆门口，撑开伞。和上次一样，伞下的空间对于两个人来说，依然显得有些局促。陆昭高大的身躯不可避免地靠近，他身上清爽的气息混合着雨水的湿润，再次将她笼罩。

为了尽量不淋湿他，苏茧不得不将伞向他那边倾斜了一些，自己的左肩则暴露在了飘洒的雨丝中。冰凉的雨水瞬间打湿了棉麻衬衫的布料，带来一丝清晰的凉意。

“小心。”陆昭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温热的气息。他的手虚扶了一下她的胳膊，引导她避开地上的一处积水。他的指尖只是极短暂地碰到了她的手臂，却像带着微弱的电流，让她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谢谢。”她的声音有些发紧，目光盯着前方被雨水模糊的路面。

两人沉默地走在雨幕中。雨水敲打伞面的声音密集而喧闹，反而衬得伞下的空间愈发安静。一种微妙的、无声的张力在狭小的空间里流动。苏茧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似乎比平时要响亮一些，节奏也失去了往日的绝对规律。

她尽量目不斜视，身体僵硬地保持着距离。

陆昭似乎察觉到了她的不自在。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步伐和角度，巧妙地接过她手中的伞柄，将伞更稳固地倾向她那边，用自己的大半个肩膀承担了更多的风雨。

“我皮厚，淋点雨没事。”他笑着解释，语气轻松自然，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苏茧感觉到落在自己肩上的雨点消失了。她侧过头，看到他右侧的衬衫袖子已经被雨水洇湿了一大片，颜色变深，贴合在手臂的肌肉线条上。

她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快到了。”陆昭指着前方不远处体育馆的轮廓。雨太大，视线有些模糊。

就在快到体育馆屋檐下时，一辆自行车飞快地从他们身边驶过，溅起一片水花。陆昭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将苏茧往自己身边轻轻一带，用后背挡住了那片污水。

水花溅湿了他的后背。

苏茧被他护在怀里，额头几乎要碰到他的下巴。那一瞬间，他胸膛的温度和有力心跳，透过薄薄的衣料，清晰地传递过来。她的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爽又带着雨水的味道，还有一种……属于男性的、蓬勃的热意。

时间仿佛凝滞了零点一秒。

苏茧猛地向后退了一步，脱离了那个短暂的、几乎算不上拥抱的接触。伞柄因为她的动作晃动了一下，洒下更多雨水。

“抱歉。”陆昭立刻松开手，也向后退了半步，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但很快被担忧取代，“没溅到你吧？”

他的眼神关切而真诚，没有丝毫狎昵之意，仿佛刚才那个动作纯粹出于保护。

苏茧的心跳得飞快，像是要挣脱胸腔的束缚。她摇了摇头，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淹没：“没有。谢谢你。”

体育馆已经到了。两人站在宽大的屋檐下，暂时脱离了倾盆大雨。

陆昭把伞递还给她，他的头发和半边身子都湿透了，看起来有些狼狈，笑容却依旧明亮：“谢了，苏同学！又欠你一次！下次一定好好谢你！”

苏茧接过伞，伞柄上还残留着他手掌的温度。

“你快进去吧。”她说。

“好！那你回去小心点！”陆昭朝她挥挥手，转身跑进了体育馆的大门。

苏茧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内。屋檐下的风吹来，带着湿透的凉意，她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寒颤。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伞。深蓝色的伞面还在滴着水。

左肩刚才被淋湿的地方，布料紧紧贴着皮肤，冰凉一片。而被他指尖碰过的手臂，和他胸膛短暂贴近的额角，却残留着一种挥之不去的、陌生的温热感。

两种截然不同的温度，在她的身体上划出了清晰的界限。

心跳，依旧失序地鼓动着，敲打着耳膜。

她撑着伞，重新走回雨幕中。回宿舍的路，因为只有她一个人，伞下的空间变得空旷起来。风雨似乎也变得更大了一些。

她走得很慢。

刚才那一瞬间的靠近，那个保护性的动作，他湿透的肩头和明亮的笑容，像一组慢镜头，在她脑海里反复播放。

一种陌生的、难以掌控的情绪，像藤蔓一样，悄无声息地缠绕上她精密有序的内心世界。

她感到一丝细微的恐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偏离既定的轨道。

但同时，又有一种极其微弱的、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

雨，一直下。

回到宿舍，林晚看着她湿了一片的肩膀，惊呼：“呀！怎么淋湿了？没带伞吗？”

“带了。”苏茧轻声回答，将伞仔细晾在阳台。

“那怎么还……”林晚疑惑。

苏茧没有回答。她换下湿衣服，用毛巾擦干头发。镜子里，她的脸颊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不正常的红晕。

她拿起吹风机，嗡嗡的声音掩盖了窗外依旧持续的雨声，却掩盖不住胸腔里，那一声声清晰而陌生的心跳。

那心跳声，似乎在固执地提醒她——

有些东西，似乎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