塑料爱情:第2章 第一章:Off the Beaten Tra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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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一章:Off the Beaten Track?

“子曰:君子不器。”《论语·为政》

人类的科技进步日新月异,可是人却没有感到更加幸福。婴儿丢失玩具的痛苦可能与成年人至亲离世相同。人总是在意自己失去的,而很少看到自己拥有的。

一切的开端好像都可以被追溯到乔慈安刚结束高一时那个闷热的晚上。六月是广州的夏天,空气潮湿而闷热。乔慈安刚听完沉闷的期末总结,父亲开车来接她回家。那时候乔慈安那时还是蘑菇头,带着窄的方框眼镜。为了节约时间,她从来不过分关注自己的外貌,留着好打理的短发。那时是高中,乔慈安骨架还没长开,乔慈安整个人看着小小的、瘦瘦的。因为常年在室内学习,皮肤有些许病态的苍白,脸也没长开,还是小女生那样幼态,带着点婴儿肥,牙也有点不齐。

那天很闷热,但在车里,听着广播电台里的音乐,吹着冷气,透过车窗的看着街道上的灯火,倒是很惬意。乔慈安想,这次期末考没考好,如果再这样下去,自己可能考不上重点大学了。不过一切都还早,自己还有两年的时间。寒假,自己就要享受美好的假期。

就时,父亲调低了音乐声音,问:

“你出国的事考虑得怎样了?”

“爹,不是说好了吗?到时候再说,现在问才高二啊,以后要出去再说。”

“不是再说啊,我们之前不是聊过吗?要出国现在就要准备,你高三根本来不及了,而且要准备的事情完全不一样。”

“好了,我知道了,我只是过完这个暑假再决定。”

“嗯嗯,那,你好好想想吧,你长大了,我和你妈也不能逼你做什么。”

是的,为什么要出国呢?感觉出国的都是不适应学校生活的,或者是考不上好高中的差生。乔慈安认为在国际学校的学生都是花着父母的钱不心痛,成天打游戏的差生。他们中考考不上好学校,就花一笔钱,想要绕过标化考试直接一步登天。虽然自己学校也有国际部,但是乔慈安从来不认为他们是同学,因为他们只是一群无所事事、浪费青春的纨绔子弟,乔慈安自己是不可能与他们为伍的。况且,乔慈安听说他们几乎不怎么上课。就算学,也都是一些很简单、基础的东西,甚至有人连微积分学都不明白。

在高考这个大背景下,成绩好就好像在社会上很有钱一样,意味着同学们会对于你有一种复杂的感情。是《百万英镑》里的阿谀;是《月亮与六便士》里的不在意;亦或是《欧也妮葛朗台》里的批判。不过不可否认,成绩在“唯分数论”的环境里很重要,所有人都在讨论它或者刻意地避开它,而在乔慈安班上成绩已经变成衡量人的统一且唯一的标准了。而乔慈安曾经就是这个畸形制度的受益者,她常满怀羞愧地接受这这样的福泽,即使是现在她有机会脱离这样的一个体系,她还是会感觉自己放弃了一份财富,一切都要重新开始。她不痛很这个体系,她只是痛恨自己不再是这个体系的受益者。

晚上,一家三口坐在一起吃饭。

“出国的事你想得怎样了?”,母亲冷不丁地问。

“还在想呢,怎么了?”

“别再想了,快点做决定!”

“就一定要今天吗?不能过完假期吗?”

“已经拖了太久了,不要再托了,你今晚就想好。”

“那我就不出国,现在挺好的,我不想我过去的努力被否定,去和那些人做同学。”

“为什么别人都出国,别人也不是傻子,别以为就只有你能考高分,况且高中你也不适应了。再说了,出去你可以学到先进的知识,回来找工作也更有竞争力。”

“那你是问我的意见啊!我的意见就是留在国内参加高考!”

“你不懂,你高考就可以保证你可以上得了好大学?你这个寒假开始先准备起来吧,托福也要先考了。”

“我已经要18岁了,我是成年人了。我有自己的生活。我为什么非要出国,别人怎样不关我事!国外大学排名高又怎么样?那都是外国人自己有偏袒地排的!”

“不说了,都已经说了很多次了。你自己再想想吧。反正你下星期开始就老老实实给我去学托福!”

乔慈安感觉很烦躁,在她记忆里,这样的情景已经不知道发生多少次了。母亲总是说尊重自己的想法。但是母亲其实只是尊重自己和她一样的想法。一旦自己和母亲的想法不同,就会被冠以不成熟、没长大的罪名。也许大多数时候母亲是对的,但是既然自己没有得选择,又何必惺惺作态地给自己一个思考的机会,问自己的想法?不如很干脆地替自己做出决定,免得让自己思考。思考过后作出选择却不能实施,这一切都让乔慈安感受到压抑。

“你去干嘛?不吃饭了?”

“我下楼散步!”

“先再吃点?”

“不了!”

“别管她,让她自己去吧。她长大了我们也管不到她了。”

晚上,小区的灯不是很亮,有点昏暗。乔慈安到了楼下,找了个人少的地方,一棵大榕树下。天本就闷,铁制的椅子却是让乔慈安打了个冷颤。有时候人真的会陷入一种无所事事中去。明明是自己要高考了,明明是自己的人生中分出了两条路,出国和高考。可是这一切又好像和自己无关。自己只是一个执行者。在学校,只是一遍一遍地做题,复习、听课。在家,只是一遍一遍地听母亲讲她给自己预设的人生规划。自己的生命里没有选择,只是被指了一条道,就只能一路狂奔。从小学开始就被告知要去一个好的初中,到初中之后就要努力去好的高中。现在,自己在一个好高中,却还是要求去好的大学,以后还要有好的工作、有好的婚姻。那么这一切什么时候有个头?什么时候自己才可以开始享受人生?而且这个好究竟是什么?所有的一切从来都不是乔慈安自己定义的。问问自己的内心?乔慈安也不觉得自己可以给好做出一个定义,也从来不知道自己期待的人生是什么样的。于是乎,人生似乎真的就应该这样,按部就班。从好小学到好初中;到好高中再到好大学;然后是好工作和好婚姻。乔慈安很想反驳,却想不到例子。乔慈安身边的同学没有到好初中的,也理所当然地没到好高中,更不用说以后到好大学。更何况,自己也不想再和没上好高中的同学有联系。毕竟她们和自己不再是一类人。也许人的生活真的没有另一种可能性?也许有?白术就是,他没有在一个好初中,但是中考的时候考到了重点高中的重点班,现在和乔慈安是同班同学,并且现在是班上的前几名,而自己却只是班里的垫底。如果是白术的话,他的人生是自由的吧。他不用遵循“好好好定律”(从好小学到好初中;到好高中再到好大学;然后是好工作和好婚姻)他可以跳脱出去,在中间掉队再重新杀回来,过上好生活。

收起自己的种种想法,乔慈安尝试平复自己的心情,可是自己却还是有点心绪不宁。她感觉很迷茫,有有点无助,她不自觉地想要联系杜若。杜若是乔慈安初中最好的朋友,后来她们又一起考上了同一家高中,只是乔慈安在重点班,杜若在普通班。乔慈安印象中杜若总是一副洒脱的样子,她不是很在意自己的成绩,只是一种尽力就好的姿态,有时候乔慈安真的觉得只要杜若和自己一样勤奋,杜若肯定也可以来重点班,只是杜若生活中除了学习还有不少花费时间的爱好。她留着一头长发,个子不算高,但整个人姿态很飒爽,总是扎起高马尾,喜欢去打篮球。乔慈安知道,杜若一直是一个很有主见的人,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有自己的兴趣爱好,不认为她会被学校的唯分数论束缚。杜若会选择去做她喜欢做的事。当然,这样的选择也有相应的代价。乔慈安知道杜若的学习能力一直很强,但是因为她的随性,她现在只是在普通班,而乔慈安自己则是在重点班。虽然,现在乔慈安的成绩是重点班里的垫底。

乔慈安拿去手机,问她的好友杜若。

“你在干啥呢?”

“刷手机,等你找我。”

“聊天?”

“怎么回事?突如其来的聊天欲?”

“嗯。”

“怎么了?”

“我妈又叫我去出国。”

“啊怎么还在纠结这事。”

“对呀,我也好烦,感觉根本不想出去。”

“还没说清楚吗?”

“对,就逼我出去呗。”

“离大谱。”

……

其实杜若也没提出什么实质上的建议,只是在听乔慈安说话、吐槽……但是乔慈安就是感觉很安心,感觉说出来以后,心里的郁闷就少了很多。她逐渐从愤怒中走了出来。其实人愤怒的本质是无能,在确定无法改变之后就逐渐变得麻木,至少这样不会那么痛苦。

不管最后乔慈安最后是怎么想的,母亲最后还是为她制定了考托福的计划。乔慈安被动地开始准备起出国留学的事宜。

尽管充满了不情愿,乔慈安还是开始了自己的出国留学计划。她和留学中介签好了合同,在假期开始了上课。虽然她开始得很晚,但是乔慈安的底子还是很好的。至少SAT数学对于她而言就很简单,而托福所考察的语言也是乔慈安从小擅长的。最让乔慈安感到痛苦的还是她在中介那的同学。乔慈安平时只想和重点班的同学交流,除此之外顶多和杜若保持联系。可是在中介这,她的很多同学都是普通学校的。即使他们比乔慈安早开始准备托福、SAT考试,也没有乔慈安考得好。但是,另一方面乔慈安又感到快乐。在重点学校重点班里,乔慈安很努力、很努力地学才堪堪是班上的垫底。但是在出国留学这条路上,自己只是简单准备,甚至是不准备也可以考出很高的分数。而这些都让乔慈安重新找到自己中考时刚进入重点班的优越感。

留学中介找的老师都是外国人,讲的内容其实可有可无,对于乔慈安来说,无非就是习题和一些很简单的新知识。会来中介这讲课的很多都是国际高中的老师,和重点班里老师相比,他们可以说是毫无责任心。如果考试遇到知识点薄弱,自己班的老师会加班追着同学,让他们把问题解决。可是外国老师就只是负责上课,布置作业,毫不关注学生的掌握情况,颇有中放任自流的意味。班上只有十几个同学,很多都只是普通高中的同学。大家学习能力参差不齐。乔慈安在这算是如鱼得水。在没有人监督的环境下,乔慈安认真做笔记,完成作业,很轻松就得到了好成绩。当然,也有像乔慈安这样自律、优秀的人在留学中介这。林慕华和徐雨就是。林慕华是另一所重点高中重点班的,而也是一所重点高中普通班的。他们也算是在很优秀的同学。林慕华就不必说了,她的能力比乔慈安还要强很多,乔慈安就从来没考过她。也就是在认识林慕华之后,乔慈安才慢慢接受了出国这条路。连林慕华成绩那么好的人都选择出国读书,那乔慈安自己也没有什么理由拒绝。所以她们总是两个一起上课、学习,也就成了要好的朋友。

乔慈安认识林慕华的时候,她留着一头到背到长发。林慕华很爱护自己乌黑、笔直的头发,平时上课也总是画着精致的淡妆。而且林慕华的脸也是长长的,就好像是电影里好看的女主演一样。另外比起乔慈安自己微微隆起的胸部,林慕华的乳房很是丰满。就连林慕华选择出国,也是她自己的选择,她对于自己的人生规划,有很坚定的目标。相比之下,乔慈安感觉自己很随波逐流,或者说是毫无主见。哪哪比不上人家。乔慈安总感觉,林慕华就是自己能想象到自己能活成最好的样子,漂亮、成绩好、有主见。

而徐雨则是很给人很普通的感觉。就像是乔慈安在普通班上随处可见的男生一样普通。他瘦高、瘦高的,在乔慈安面前没怎么说过话。剃了个寸头,说话的时候喉结很明显。乔慈安不太了解他,只是看他总是乐呵地傻笑。

补习班的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假期时光也流失殆尽。乔慈安选择周末和平时下课去留学补习,平时还是上课。但是面对高考的压力,乔慈安还是没能兼顾两头。成绩本就垫底的乔慈安很快变成了班上的倒数第一。比起拼尽全力才能勉强保住班上的下游水平,留学似乎真的是一条更为轻松的道路。而且,留学也是能让乔慈安逃开和同龄人进行残酷的高考唯分数论下比较的一个方式。从小学开始,她作为人的价值就在被分数定义。考到好成绩就是好学生,反之即使很用功也还是差生。而现在,乔慈安可以跳脱出来了。在留学班,大家差异很大,也很少有人比较。但是,乔慈安还是感受到了压力,父亲同事小孩选择留学最后去了名声响亮的学校。一种东亚文化圈里的压力扑面而来。总会可以比较的。那些世界大学排名不就是这样出来的?

无论如何,最后乔慈安变得很少回学校了,变成了全力冲刺留学路线了。

有的时候,两种学习其实也和相似。考托福、SAT和考高考其实也很多相似的地方。都是学习、刷题。而且因为要提交本科入学申请,乔慈安的时间非常紧。差不多在高三上就要把早申结果全交了。而且自己只有满打满算一年的时间。每次这个时候,她就会想到父母之前的催促。现在的乔慈安还是对于美国大学一头雾水。不知道有什么学校、它们坐落的位置、有什么优势专业。乔慈安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去什么样的大学,学什么样的专业。她对于自己的未来没有一个清晰的规划和愿景。

但是乔慈安是知道的,只要准备好托福、SAT,自己分数高就会有好学校要自己,就和之前自己从小学到重点高中的经验是一样的。第一次考托福乔慈安就考了96分,算是一个很可以的水平,后来她又考了两次,终于考到了106分。对于乔慈安来说,这些标化考试不是最可怕的。进入考场、动笔、作答,这些都是她作为应试教育学生来说得心应手的。变换的考点,变换的考试主题,只要是考试乔慈安都可以很好地完成,因为这就是她过去人生中反复打磨的技能,也是她唯一拿得出手的特长。但是乔慈安依旧不满足,她希望自己可以考上110分的分数线,去冲击更好的学校。

但是完成了标准化的考试之后。乔慈安依旧有很大的压力,那是来自文书的压力。即使她已经找好了留学中介,她依旧充满了焦虑。一路遵从“好好好准则”的乔慈安不能接受自己的大学不是好学校。可是在这个时间点,她甚至不太了解美国有什么学校。她只听说过常青藤大学,知道有哈耶普斯麻,但是对于别的学校她就不太清楚了。和她对接的中介是一家小机构的张凯老师。他之前也是在美国留学的,后来自己回国自己开了一家精品留学中介。他毕业于美国西北大学的传媒专业。第一次听到西北大学,乔慈安就决定不申请,因为这是中介读的大学,她感觉就很掉价。张凯告诉乔慈安写文书的关键就是要发掘乔慈安是一个怎样的人,而她为什么渴望去某一个学校的某一个专业,同时为什么学校和自己契合。乔慈安听完,她并不关心这些问题。她不清楚,也不想去思考,她信奉的是高绩点自然可以去到好学校。第一次见面,乔慈安和张凯在一间小的共享会议室,坐在廉价的黑色塑料椅上,中间隔着一张同样廉价的长白色塑料桌。从第一次见面,乔慈安就想好了,张凯会负责文书中自己人设的包装,而自己只用提供好的标化考试成绩就好了。

不过张凯确实和乔慈安想象中的中介不太一样。他带着大的有圆弧的方框眼镜,烫了头发,总是嬉皮笑脸的。他对于自己非常自信,相信可以帮他的学生找到合适的学校。他的朋友圈里也不少和学生互动的朋友圈。无非是一些“考上什么学校我就叫你爸爸”的玩笑话。说实话,乔慈安不太喜欢张凯,因为他和自己认知的老师不搭。比较在申请大学抑或是高考,大家都有很大的压力。乔慈安重点班的同学多是一脸麻木,毫无笑容可言。乔慈安之前就会把课件、吃饭、睡觉的一切时间花在做题上,而不是在这和张凯进行一些无意义的互动、开玩笑上。但是,无论如何,乔慈安和张凯还是开始了申请大学的合作。

乔慈安和林慕华在一个人气不旺的商场里上课,每天早上九点她们就会来到空教室里自习。然后根据课表去上托福课、SAT考试课。中午、晚上的时候就到商场负一楼,去吃一些快餐。然后自习到晚上商场关门才会回家。说是上课,其实也只是留学中介自己请来几个外教来教课。没有老师监管,学习全靠自觉,有时候教室里也会有人打牌打游戏。他们无所谓去读什么学校,最后他们也总会被美国的大学录取,即使是社区大学。乔慈安也不懂他们是怎么想的,总之他们就不是一路人。

在开始准备文书的阶段,一天中午吃饭,乔慈安就顺便问起林慕华她的文书方向。林慕华说自己从小父母就鼓励自己追求自己的兴趣。她虽然在重点班学理科,但是她还是希望可以成为记者,去实现“铁肩担道义”的理想,可以去揭露世界上的不公,帮助弱势群体。同时也希望自己可以通过写书去发挥自己的影响力去改变这个世界,让它变得更好。

后来乔慈安又听林慕华说起徐雨的文书,他想要申请计算机,因为那是收入最高的专业,也是最容易找到工作的。他留学花费了不少钱,想要回报家里的支出。毕竟如果没有奖学金的话,留学一年至少需要几十万人民币。他打算申请伊利诺伊香槟和MIT,不过可能也申请不到,毕竟每年也只有很少的中国学生被录取。

乔慈安觉得林慕华和别人都不一样。有的人注定不是池中之物。像林慕华这样有理想的人,小时候乔慈安见过很多,只是后来大家都会隐藏起来,或者改变目标。相比之下,徐雨真的是太普通了。就好像每一个普通的中国留学生一样,像普通的高考学生一样。不考虑别的,只选名气大的学校、分高的专业。虽然徐雨和林慕华都是留学生,但是乔慈安觉得林慕华是有自己目标的,她的身上有着活人的灵气。而徐雨实在是太普通了,乔慈安可以理解他,但也仅此了。

不过,有时候乔慈安反问自己,自己这样又算是什么呢?自己也没有目标,同时自己也不屑于去随波逐流。自己即做不成林慕华,也不想做徐雨,倒颇有些高不成低不就的意思的。有时候乔慈安会想,“是的啊,我,乔慈安,到底会做什么?自己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没有,完全没有想法。乔慈安对于自己的未来没有画面,闭起眼,想象中的未来只有一片空白。乔慈安不知道自己会学什么专业、不知道自己会在哪个国家落脚、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工作。不知道、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乔慈安感觉到了一阵无力感,这不是刷题、努力可以填补的。她的空虚来自于对于未来的迷茫,她不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从小到大,乔慈安可谓顺风顺水,从小学到高中,她一直都是重点学校的重点班。即使她在高中重点班不再是尖子生,在年级里乔慈安也还是优等生。父母虽然不太理解自己,物质上,自己却从来没有缺失。这样的环境为乔慈安的人生插上翅膀,但是也让她迷失在天空。她有很多的资源,有很好的天赋,但是她唯独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她可以飞到每一个她想去到的地方,可是她却唯独没有目的地。她跟随大众,飞向那些大家都想要去的地方。她的翅膀比旁人更有力,也更快地飞到了前头,可是现在她视线里能看到的人越来越少了,她也开始困惑起,自己接下来的目的地。她走得比很多人更远,也飞得比很多人更高,但是她自己也更加地迷茫。

尽管已经选择出国路线了,乔慈安每周五还是会回学校的。周五自习课居多,乔慈安可以做自己留学的准备,另外她也不想离开重点班,这个自己过去成功的证明。说来奇怪,反倒是乔慈安选择出国之后,她感觉自己反而融入了班级。可能是少了竞争吧,同学不会再关注自己的成绩,互相也没有可以比较的。大家反而更像是人。因为大家是根据人的性格在交朋友,而不是根据成绩。当然了,乔慈安也有私心,她想和杜若吃饭,也想见一下白术。每个周五,只要见到白术,乔慈安都会很开心,虽然可能没有说上话。而和杜若吃饭,则可以掌握学校的八卦和时间安排。以前乔慈安总觉得时间很快,墙上挂着离高考还有几天。现在乔慈安觉得时间很漫长,每个周五很难等到。对于留学生而言,也不存在像是高考百日誓师的清晰的时间点,也没有高考那样重要的一天可以一考定终生。海外每个学校不同项目都有自己的截止日期,标化考试也可以反复考。人生似乎没有一个像高考一样一下子大变样的事件,取而代之的是一系列的标化考试时间表和申请截止日期表。

每周五乔慈安在家难得地睡个懒觉,然后回到学校和杜若吃午饭。下午是自习和操场自由活动。乔慈安自习时就做自己留学的事情,然后时不时偷看一眼白术的座位。自由活动的时候就去隔壁班找上杜若绕着操场散步,再时不时看向跑道中间足球场,因为白术总在那儿踢球。

每天放学时,乔慈安坐在窗边,她看到了大榕树,树下延伸出去就是操场,隐约可以听到有同学在叫喊。乔慈安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是猜想内容无非是进球了,或者是球踢飞了。下午广州的阳光有点刺眼,她也想加入运动的同学的行列,可乔慈安却不是很敢下去。托福、SAT考试临近,她今天要完成的三套托福英语阅读、五套数学大题、文书构思都还没有写完。心烦意乱,写不下作业,又不下去运动,感觉两头不到岸。感觉自己就是守在座位上,装出一个认真学习的样子。这样如果考好了便可以说是努力的结果;而倘若是没有考好那便是我已经努力过了,已经没有什么后悔的了。就这样,乔慈安在窗边打发着放学的课余时间看着天色暗沉。

就在这样的氛围里,各种标化越来越近了。乔慈安的无所事事也更加严重了。明明有许多题目要做,但是她却总是静不下心来,什么也不做,把时间消磨在虚幻中。不学习、不运动、不聊天。她生活在一个名为努力的假象之中。

可是即使这样,生活中有一些事情还是在继续。比如每天中午和杜若一起吃饭。

杜若和乔慈安从小玩到大,当然也看出了乔慈安对白术的情愫。杜若总打趣地问乔慈安怎么还不出击。

“你怎么还不主动出击啊?”

“他都要高考了,而且我又和他不熟。”

“那哪有一开始就熟的,多找他聊天啊,毕业了就不能在一起了?”

“没那么容易。我感觉自己太普通了,他不会喜欢我的。”

“怎么会?不试试怎么知道?快给我冲,我是等着磕你们这对的哦,而且你又不会有什么损失。”

“啊等等,再说吧,我想先申请完学校或者等他高考完。”

“别等了,这有啥的,不就是谈恋爱吗?哈哈哈哈哈。”

“好啦,好啦~别打趣我了。”

也许自己真的可以试下?毕竟很简单。况且高中自己身边也不少同学在谈恋爱。如果是自己和白术,那会有多美好啊。不过还是算了,还是先把申请的事情搞好吧。

也许自己喜欢林慕华、喜欢白术,都是因为自己想要像他们一样生活。也可以轻松地考出好成绩,可以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目标。可能自己这不是喜欢,只是羡慕他们的生活、欣赏他们的人格。

乔慈安又问起了杜若,“你有什么目标吗?”

“没有啥吧,怎么了?突然问那么深奥的问题?”

“没,写文书申请啦,想要参考一下哈。”

“我也没啥想法,不过肯定是先把高考搞好。”

“那你没有想学的专业?想做的工作?”

“没诶,你知道我平时就打打游戏啥的,也没啥想法,可能到时候去当公务员吧,可以安稳一点。”

“这样嘛,我也还没想好。”

“诶诶,那等你想好再告诉我。”

又从学校回到了留学机构。乔慈安约了和张凯见面。他还是穿着他不太合身的西服,笑嘻嘻地问乔慈安的规划,文书想法。乔慈安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说我没有什么想要做的,我只是想申请一所好大学。

张凯愣了一下,好像也没想到乔慈安会这样说。但还是鼓励乔慈安,说问她几个问题、聊聊天一起发掘一下乔慈安的内心。

乔慈安很少有除了学习、生活和别人聊天。张凯的问题不太难,但是却很开放。比如,“描述一下你过去失败的经历”,“你觉得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你有什么和别人合作的经历”。

乔慈安只觉得大脑空白,自己过去的人生也一直把所有时间投入在学习中。考上重点学校重点班就是她最大的成功,也是对她过去人生努力的证明。可是在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乔慈安却觉得自己过去的人生是空白的。大多数时候,她都是自己或者和杜若等几个至交好友一起度过的。她喜欢一个人学习,一个人钻研。她有社交但总是局限在几个好友,也不怎么运动、外出。她也从她的生活方式中得到了回报,她考上了重点班。

乔慈安知道,张凯问她的都是一些外国大学面试、文书里常见的问题,可是这对于乔慈安来说,她对于这些问题是茫然无错的、毫无经验的。

乔慈安觉得,她的人生本被铺好了道路。从好初中到好高中,后面是好大学、好工作、好老公。她可以通过中考、高考、考公一路平顺。她像是一条品种优良的狗,她不需要自己做出决定,只需要被主人牵着项圈训练,然后被做出指令再执行就好了。可是现在,一种窒息感包裹住了乔慈安。她被放在了自然之中。没有人告诉她应该跑向那群山之中,还是扑到清凉的溪水中;她不知道是去追逐顽皮的野兔,还是静静蹲守机警的山鸡。也许对于林慕华来说,留学就是大鹏回到了天空。天高海阔,鸟飞鱼跃。而对于乔慈安来说,只是小鹦鹉放出笼子,完全不适应自然。因为她已经习惯了那个小小的精致金色鸟笼。不过即使林慕华过去的经历是和乔慈安相似的,但是林慕华依旧保持了那份人的灵气,而不是想乔慈安那么地空洞。可能这不是环境的问题,这是人的问题。

张凯像是看出了乔慈安的窘迫。他温和地鼓励乔慈安。“从普通高中到留学之路,不是所有人都可以一步到位的。很多人都会经历你的这样的迷茫,我很能理解你。所以不需要想那么多,没有人在逼你,我们就是像朋友一样简单地聊天而已。”

乔慈安感觉好些了。问起了张凯的想法,“在她的年纪他又在想什么呢?”

张凯说他不会告诉乔慈安,因为他不想她窃取他的想法,但是当她想好了。张凯很乐意分享。

是这样吗?乔慈安想,原来自己一直在窃取别人的目标。大家都想考到重点高中,所以她考上了。但是她完全不知道重点班的教育理念,她只知道这是她学习能力的证明,是她和普通班区别的身份,是她得到父母认可的工具。因为重点班是理科班,她就选了理科;因为重点班分比别的学校分高,她就选了重点班。自己真的有在做选择吗?自己可能从头到尾,一直就是个窃取别的想法的小偷。在这沾沾自喜的同时,也被惩罚失去了自己的想法。是从什么时候自己开始不思考了?她这才想起,开学的时候班主任也讲了一番重点班的名字其实是元培班,是为了鼓舞同学可以向前北大校长蔡元培学习他的精神的。可是现在乔慈安什么也想不起来,她更愿意叫自己班重点班,而不是所谓的元培班。

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乔慈安决定发微信问白术的梦想。如果是白术的话,他一定有很棒的关于自己的人生计划吧。

“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可以有些突兀。”

“哦吼,啥问题啊?”

“就是你有什么人生理想吗?我很好奇。”

“啊哈那么突然吗?”

“是因为我在申请美国大学,需要写文书,想要借鉴一下你的想法。”

“这样嘛,当然可以。”

“我想去读数学。我感觉自己真的很喜欢数学,最开始是发现了自己的天赋,自己很容易就可以比别的同学学的更好。后来我就喜欢上了,包括很多生活里的数学,像是各种扑克牌的玩法。后来嘛,我也进了数学省队,虽然没有进国家队,到那时真的遇到了很多很厉害的同学。我想要在大学继续学习数学。这样我就可以……”

原来是想要读数学嘛,果然白术好厉害。自己学不会的东西,白术却想要继续钻研下去。果然有目标,并且有能力在实现目标路上狂奔的人是耀眼的。如果是数学的话,自己肯定学不下去的吧。乔慈安还总想着,什么时候最后再考一次数学,然后这辈子就不碰数学了。那种对于数学的疲惫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有的。曾经乔慈安自己也是班上数学顶顶好的人。只是来到更大的平台,身边的同学当年也是各自班上的数学大神,现在乔慈安没了那种轻松感,反而为了数学考试苦苦挣扎却没有什么回报,这让乔慈安感到更加地疲惫。但是最让乔慈安感到厌倦的还是,当她试着给自己表弟讲解初中数学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已经不理解了。不是说她不会做题,而是她从最开始的公式就已经不知道它们的意义,而只是机械地知道如何在各种体型中应用。乔慈安觉得自己只是记住了什么时候该用,而不知道为什么要用。而正是从这开始,乔慈安发现自己不喜欢数学,自己也不会数学,自己只是享受它曾经给自己带来天才的美誉。乔慈安自己也好想有自己追逐的目标,也好想有与之匹配的能力,像白术,像林慕华一样。她喜欢的只是在人群中脱颖而出的那种爽感,而不是真正喜欢某一项事业。

也就从这时候开始,乔慈安开始每天在微信上给白术留言,有时候是问宏大的人生目标,有时候是装模作样地问些学科上的问题。白术总是很和蔼又不失分寸的回答。有时候乔慈安回到班上问白术一些问题,两个人在教室外的栏杆上肩并着肩讨论着。白术对着题目,取出一张白纸,总是很认真地教乔慈安去阅读题目和怎么样去拆解、回答题目。有时候乔慈安会假装不经意地拍一下白术,说真的是这样哦,好厉害,我会了。白术总是笑一下,然后微微往后靠。每次,乔慈安都会把那张白术作答的纸小心地带回家,收在一起。乔慈安总觉得,白术的字和别的男生不一样。别人的字有的像小学生一样歪歪扭扭的就不提了,也不像那种一板一眼的。白术的字有种飘逸的感觉,很干净,也很有气势。都说字如其人,乔慈安觉得白术是这样的,他的人和字一样漂亮、飘逸。

到了高三,生活总是紧张的,很多同学都不是很愿意花那么多时间去解答同学的问题,尤其是乔慈安这样一个,脱离了高考的同学。但是白术不一样。无论是谁找白术提问,他总是很重视,在自习的时候,在教室外面的走廊上很用心的回答问题。有时候,乔慈安真的好希望白术的好是只对自己的。可是并不是。白术就像是太阳,那么温暖,照亮了那么多的人。乔慈安想,也许自己不应该也不能把太阳占为己有。白术就是这样,也许是来自于他的好成绩,他总是有时间留给同学,他的生活好像是那么地有条不紊。都说高三的时间是最紧张的,可是白术却像是有用不完的时间一样,他总是那么游刃有余。这也许也是乔慈安羡慕、喜欢白术的一点吧。毕竟,没有人会喜欢和大家一样的普通人。

都说日久生情,乔慈安也觉得是的。在每次满怀期待、周期性地和白术问问题、聊天之后,乔慈安觉得自己和白术之间的距离拉近了不少。他们彼此了解得也多了不少。像是白术知道了自己的好朋友杜若、林慕华,乔慈安也知道了白术的朋友刘一帆。他们聊了未来,聊了一些发生的新闻,像是孙杨涉嫌服用兴奋剂被禁赛、国家的反腐倡廉运动。他们聊自己的老家,发现原来离得那么近。再聊自己的家,放心也在同一个小区。然后他们笑盈盈地对视,说一句好巧啊。乔慈安还会聊自己的聒噪、对自己充满不满的母亲和总是沉默的父亲。白术会说自己在大学想要组建自己的乐队,自己谱曲、写歌,然后唱给乔慈安听。

好几次,有好几次,乔慈安想要和白术告白,想要更加暧昧的关系。但是无论是线上还是线下,白术总保持着一种很礼貌的回复方式。像是对如何别的同学都可以说的话。也许白术真的很优秀,乔慈安自己也没有配得上他。不过,能像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虽然不能拥有白术,但是自己也曾经拥有过一部分他。也许自己和白术的关系真的是不在乎天长地久,只在乎曾经拥有。

也许有一天乔慈安回忆自己的高中,除了从高考转到去国外读书的焦虑、不确定;刚上高中时的骄傲、自豪;还有家里那些烦躁的母女关系之外,只有对于白术的暗恋是充满甜蜜的,当然,还有和自己的好闺蜜林慕华和杜若的快乐时光。有时候想来也很讽刺,乔慈安总觉得自己所有高兴的事情应该是来自于考试时名次,结果最后发现是人给自己带来了最多的情绪,那些焦虑、比较还有甜蜜。人到底是一种群居动物。

放下一切,乔慈安再次审视自己的内心,就像是张凯教自己的那样。乔慈安感觉自己内心还是空空如也。也许曾经的她可以把别人的梦想偷过来。像是初中的时候大家都觉得要考重点高中,考上重点高中的同学都想去重点班。于是乔慈安就去了重点高中,去了重点班。自己要去读最好的,要永远比所有其他人更优秀。可是现在呢?乔慈安才发现自己不能再偷别人的梦想了。像是数学,自己不再是那个天才,可以轻易从真正的天才那里偷走。而选专业,也没有哪个专业是最好的。乔慈安自己,也听进去了张凯的话,也许自己真的需要问自己。我到底想要成为这样的人,去过什么样的生活?计算机、数学、金融,这三个是中国留学生选的最多的专业,乔慈安问自己,把他们放到自己那空的内心里,但却没有任何被填满的感觉。数学,乔慈安已经感受到了自己的天赋已经不足以支持自己再学了,甚至有一种反胃的感觉。金融,乔慈安充满了厌恶,她觉得人应该通过自己能力去换取金钱,而不是投机取巧,学金融的都脏。最后是计算机,乔慈安觉得自己对于工科专业毫无兴趣,当年选理科是这样,乔慈安这一次不想再重蹈覆辙了。她不想再一次,为了一个对的选择而去选计算机了。曾经因为更容易可以去好学校选好专业而去选理科,乔慈安这次不想再因为计算机更好找工作而去选这个专业了。

这天周五,乔慈安出乎意料地没有去学校找杜若、白术,也没回留学中介那自习。她很认真的自己一个人沿着小区外的马路一直走、一直走。自己到底想要学什么,自己到底想要过怎么样的生活,自己真的有想好在以后的生活里为白术预留位置吗?

仔细想来自己过去的生活,乔慈安还是有一种深深的不真实感。自己的人生似乎从来没有按照自己的想法编排过。她走在一条被预设好的康庄大道上。没有岔路,也没有犯错的机会,自己像是机器一样按部就班地在这条路上走下去。

乔慈安的小区是几栋楼连在一起的,绕一圈也需要十五分钟,她总是喜欢绕到小区的电站。那里是丢弃家具的坟场,也是废品大叔的基地。几捆扎好的纸皮、破旧的沙发、开裂的木椅、一些水泥砖块,杂乱地堆在光秃秃的土地上,再远一点是小区的绿化。虽然说是绿化,但是因为没有打理,也是杂草丛生,枯死的细藤耷拉在发黄的叶子上,再往深处就是一片幽绿和那若隐若现的铁栅栏。

乔慈安抬起脚,踩在那破木椅上,使劲地摇晃起来。虽然椅子已经开裂,但是这椅子却还是很结实,没有散架。乔慈安像是和这破椅子较上劲了,捡起两块水泥砖狠狠地砸了过去。可是木椅子也就摇了摇,多了两道白痕。一番折腾下来,椅子还是破烂不堪摇摇晃晃,但是还是没有散架。乔慈安像是泄气了一样。一整个无力感涌上心头。她瘫软着,坐在了电站前的水泥台阶上。现在她裤子脏了、手上也粘了不少灰。

沉默良久,乔慈安呆呆地看着这片荒地,一时间有点恍惚。就在这时,收垃圾的汉子走了过来。乔慈安猛地起身,拍了拍手和裤子,若无其事地走回家里。一时间,风吹过。乔慈安哑然了,也不知道自己刚才在干什么。只是感觉心里的压抑少了几分,又觉得自己有几分可笑。和椅子较什么劲呢?还是张破椅子。

算了,不想了。竟然自己是个随波逐流的庸人,那就继续随波逐流吧。乔慈安和张凯说,自己就是想学计算机,这是自己从小的梦想,也是大学最想学的专业,其次是金融、数学,因为自己从小就很喜欢……

乔慈安笑了,原来自己那么不坚定,自己的追求也是可以随时更改的。乔慈安又笑了,也许这就是我自己吧。龙是龙,凤是凤。总有人目标坚定,也总有人随波逐流。那自己又为什么不能现在做一个随波逐流的庸人,不能做一个窃取别人梦想的大盗。选择出国留学、决定申请的专业、对白术的感情,一切都好像没那么重要了。当乔慈安发现自己也是凡人的时候,那些骄傲好像就没有那么压得人喘不过气了。乔慈安此时颇有一种“今日方知我是我”的释怀感。正所谓“我与我斡旋久,宁做我”。

乔慈安也很诧异,自己可以那么自然地、恬不知耻地编制起自己人生的故事。她说自己从小就看报纸,关注最新的科技进展;她说自己从小就有对于编程极度热爱的父亲,父女二人经常写一些有趣的代码,像是应用进行学习去研究中国高中生的饮食习惯;她说自己从小的梦想就是成为一名计算机科学家。即使乔慈安根本看不懂,也不感兴趣。但是乔慈安还是对张凯说自己对于CNN、KNN有多么狂热地感兴趣。但是,她还狡黠地补充上,即使计算机是她最喜欢的专业,但是对于金融和数学,她也是极其喜欢的。她又接着自然地说起自己有多么喜欢数学、金融……

乔慈安看不起自己,她知道自己不希望继续做一个“梦想大盗”了,但是思考对于乔慈安来说真的太痛苦了,她宁可继续按照她以往的经验去生活,即使她也知道如果自己不对自己的人生负责,那总会有人替自己作出选择。乔慈安选择了逃避思考,她觉得很可耻,但是她的迷茫感减弱了,现在的她只需要埋头苦读提高标化成绩就好了,她又回到了自己的舒适圈。

张凯还是那样,在那个简陋的小教室里,看着乔慈安的眼睛,听着她虚构出来的人生。终于,乔慈安讲完了,讲完了自己虚构的人生。张凯开口了。少有的,张凯没有笑,他很严肃。乔慈安很少能见到张凯那么严肃。

“我知道,你的故事很多都不是真的。我之前在大机构工作过,知道怎么流水线地生产文书,编出完美的背景。但是我还是想,我的学生可以真正的找到自己热爱的事情。虽然我知道,对于高中生来说,这不容易。但是我很愿意和你一起去发掘。去发现你真正想做的事情。这样我们才能讲好一个故事。是的,其实我们一起写文书,就是在讲一个故事给招生官。他们很有经验,他们需要看到一些真实的东西,独属于你的人生感悟,而那些才是最有感染力的。而且,他们会更喜欢听到关于你的具体的故事。而不是说你读书,或者一味强调自己很喜欢。”

乔慈安沉默了。她有些不知所措,又带着一点愤怒。自己编造的喜好就是那么苍白无力吗?连张凯,这个留学中介都可以随意地听出来了。乔慈安交了那么多咨询费,不就是为了有人给自己写简历吗?自己已经说好了要申请计算机、金融、数学。为什么张凯就不能为自己编造几个动人的故事?反正很多人都是那么做的。乔慈安都已经认命了,认了自己就是要随波逐流,现在张凯又让自己去追求自己的目标?这对乔慈安来说太痛苦了,也让她感觉到了自以为是的小聪明被揭穿后的紧迫。乔慈安真的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她过去的人生里,没有自我。乔慈安想,也许一开始她就不应该把身边的人都当成傻子,只有自己是优秀、聪明的。

“是的,我一直都在随波逐流。”

“是的,我一直在窃取别人的梦想。”

“是的,这一次出国选专业,我想,我还是我什么也没变。而且我也认了。”

“追名逐利,我自己没有意见、我父母没意见、我朋友也没有。你张凯一个中介有什么资格叫我去想自己想做什么。我真的知道的话,还会这么和你说吗。我,我真的不需要思考,我只想随波逐流。”

长那么大,有很多人鼓励乔慈安,要去好学校、去找好工作、去找好老公。可是没有人鼓励过乔慈安,去找到自己想要的生活。

乔慈安感觉,自己已经失去了,那种感知自己的渴望的能力。

像是被人揭去了面具,乔慈安收起了刚才滔滔不绝时的热情、自信。整个人靠在了那张白色塑料椅上。乔慈安下意识地回避了张凯的视线,她看着白墙,发现了很多她之前从来没注意到的痕迹。桌子和墙壁摆久了的灰尘痕迹、不知道怎么碰撞出来的小坑、一些细小的刮痕。乔慈安想逃走,但是却无处可去,她只能像受伤的小兽尽可能地蜷起自己的身子,好让自己有些安全感。

这时张凯说话了。

“没事,再回去想想,现在还有时间。到时候你想好了先写下来发给我看看。不用很有逻辑,就想到什么写什么。我们一起修改就好了。重要的是你真的想去做的。”

乔慈安就像是被赦免了一样,应答着“好”,便踉踉跄跄地离开了那件简陋的小会议室。

张凯没有再催乔慈安。乔慈安也没有找张凯。

好像达成了某种默契,也可能是因为离文书提交还有时间。乔慈安又继续生活。每周都在学习准备自己的标化成绩,托福、SAT。平时上课和林慕华做饭搭子,一起吃饭。每周五是见杜若、白术的日子。

乔慈安感觉自己越临近自己报名托福、SAT的考试时间,自己反而却越是轻松。一方面是考试的难度对于她这个重点班的学生来说确实不太难,而且在留学中介里做的模拟测试中也是如此。她好像也没有什么需要再复习了。她只需要等待那个终将到来的日子。另一方面,乔慈安也越来越多地和白术聊天,甚至约好每周五放学顺路一起回家。在感情方面,乔慈安第一次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成就感。虽然白术的态度还是比较生硬,在尽力保持着那份所谓同学的矜持。但是乔慈安还是觉得自己在白术心里是超越同学关系的人。到底是少女怀春、情窦初开。生活又一次,在乔慈安这变得明媚起来。

乔慈安又一次逃离了焦虑、压抑。她又在托福复习、SAT备考中找到了属于优等生的骄傲。而每周和白术、杜若聊天也让她感觉到少有的喜悦和放松。乔慈安想,也许决定出国留学真的是个好决定,这一切也没有很糟。

曾经乔慈安想,自己考的托福、SAT的经历她一辈子也忘不了。因为那些知识点她即使是在睡梦中被叫醒可以马上回答出来。考试的那份紧张感,导致了她的焦虑、甚至是刻板的行为,乔慈安深深地被沉沦进优绩主义里去了。可是,当乔慈安考完这些个考试,她发现她的焦虑、紧张伴随着那些刻骨铭心的知识点,都一下子消失不见。那是一种坠落的失重感感。一下子,好像是心里的石头被挪开了,乔慈安感受到了一种若有所失的感觉。她的生活好像一下子就失去了方向。或者说,她自由了,但是她的人生也同时失去了目标。乔慈安不再被种种考试束缚了,她可以去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情了。也或者,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乔慈安将会失去自己作为人在这个世界上的生存方式。无论如何,乔慈安至此,已经走到了人生的下一个关卡。前方无数条道路延伸,她有无数的可能。也许是?也有可能不是。

至此,乔慈安的申请就只差选择学校,写好文书,然后提交静待结果就好了。身上的压力少了不少,但是在结果出来之前,乔慈安还是无法彻底放下心来。一下子,生活就好像慢了下来。每天乔慈安就约着林慕华一起逛街,有时候下午睡到自然醒就回学校,看小说,找杜若、白术聊天。有时候,乔慈安会在家一整天无所事事。看下电影,读一些书。只是这份乔慈安万分渴望的自由,在乔慈安真的考完试之后,就失去了想象中的色彩。本来很想去吃的猪排饭,去到了、尝到了,也感觉一般般而已。至于那些电影,有几部是很不错的,但是却架不住好几天连续地看。以至于乔慈安后来感觉自己的神经也很难再被挑动,更多的刺激也无法让乔慈安兴奋起来。

也许,还是要和人在一起才会开心啊。一瞬间,乔慈安又多了好多想去做的事情,考驾照、喝酒、打游戏、看电影、谈恋爱…一切之前不让做的,或者占用备考时间的事情,乔慈安都想要做。但是一切似乎又毫无意义。当乔慈安拥抱了她的自由的时候,这些事情却逐渐变得暗淡。说起来,也许这些都是曾经乔慈安想象中,能带着乔慈安逃离应试教育的美好事物。但是同样的,这些事情就像是乔慈安自己一般,在失去了标化考试的重压环境之后,这些事情本身和乔慈安自己一般,失去了往日梦幻的光辉。

虽然要写文书,但是文书完成却主要依赖张凯,乔慈安需要的只是提供自己的想法。就颇有种工期有半年,但是工作内容只需要一个星期的感觉。乔慈安想假装自己很努力、很忙碌,但是需要做的事情却很少。况且,乔慈安也情不自禁地想着还有大把时间,张凯也没催促,于是文书的事情就这样拖延下来了。不过归根结底,还是乔慈安打心底认为,申请最重要的就是自己标化成绩,至于文书,那就是张凯的事情。毕竟大家都是找中介的,文书也只是一些被精美包装的故事而已。

于是,乔慈安的生活像是迈入了一个新的阶段。她真正地从高考这条路上离开,踏上了出国留学的路。可能也就是这个时候,乔慈安终于可以接受自己的新身份,成为了留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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