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碎片：第7章 药瓶

校医室的药柜少了两盒阿普唑仑。杉虹看着登记表上潦草的签名，笔迹模仿得很像，但“陈“字的竖钩总是多出一截颤抖。

陈希蜷缩在观察床上输液，针头周围的皮肤泛着青紫。她今天穿了高领毛衣，遮住锁骨处的纱布，却遮不住脖颈侧面的针孔。

“你拿药干什么？“杉虹把空药盒扔在床头。

液体滴落的声音填满沉默。陈希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阴影，随着呼吸轻微颤动。走廊传来保洁员推车的声响，消毒水味突然浓得呛人。

“帮我个忙。“她突然拔掉针头，血珠溅在杉虹袖口，“去我家拿个东西。“

青石巷17号的信箱塞满广告单。杉虹用陈希给的钥匙打开门，霉味扑面而来。餐桌上积着薄灰，半碗发霉的粥里浮着死苍蝇。

卧室抽屉上了锁。杉虹撬开时划伤食指，血滴在牛皮纸袋上，晕开“临终关怀“四个打印字。袋子里除了病历，还有支录音笔，电量指示灯顽强地亮着红点。

“......镇痛泵调到最大了......“录音里的女声带着哭腔，“她说想听女儿弹琴......“

背景音是心电监护仪的嗡鸣，夹杂着指甲抓挠床单的沙沙声。杉虹突然听见陈希的尖叫，十二岁的，撕心裂肺的：“妈你别抓了！“

录音在此刻中断。

陈希在黄昏时分溜出医院。她蹲在操场沙坑里挖东西时，体育老师的手电光扫了过来。

“找什么？“杉虹挡住刺眼的光束。

陈希的指甲缝里塞满沙粒，掌心的药瓶在月光下泛着蓝光：“地西泮，埋在沙坑最保湿。“

药片已经板结，印着2018年的生产日期。她直接咬碎两片吞下，粉末沾在嘴角像干涸的奶渍。

“你妈最后......“

“肠梗阻。“陈希突然接口，“脏器衰竭时会把粪便吐出来。“她的手指深深插进沙土，“我擦了三天呕吐物，直到护士说不用再擦。“

晚风卷起沙粒，迷了杉虹的眼。等他揉完眼睛，陈希已经走向单杠区，脚步虚浮得像在月球漫步。

生物实验室的冷柜凌晨两点还在运转。杉虹看着陈希把药片溶进生理盐水，注射进青蛙标本的脊柱。

“你知道这叫什么？“她摇晃着僵硬的蛙腿，“人工复活。“

福尔马林滴落在地面的声响中，杉虹按下录音笔播放键。陈希母亲的呻吟突然充满房间，与冷柜嗡鸣形成诡异和弦。

试管架被扫落在地。陈希撞翻解剖台，青蛙内脏粘在裙摆上，像诡异的蕾丝花边。她疯狂擦拭录音笔，直到电池仓弹出：“谁让你听的！“

杉虹抓住她挥舞的手术刀，刀刃割破掌心。血滴在陈希苍白的脸上，像突兀的腮红。

“你也在吃这种药吧？“他举起染血的药瓶，“氟西汀还是帕罗西汀？“

陈希突然瘫坐在地，腕带上的住院编号被血浸透：“......救我。“

教导主任办公室堆满琴弦断裂的报告。杉虹把沾血的药瓶放在桌上时，窗外开始下雨。

“陈希需要治疗。“

主任转动着钢笔，笔尖在“精神评估“四个字上画圈：“家长不同意。“

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成河。杉虹看见陈希站在对面天台，病号服被风灌满，像张鼓起的帆。她张开手掌，药瓶坠落七层楼，在水泥地上炸开淡蓝色碎片。

重症监护室的探视时间只有十分钟。杉虹戴上无菌帽，看见陈希浑身插满管子，心电波形在屏幕上画出崎岖山脉。

护士掀开被单换药时，他看见她腰侧的青紫针孔，排列成北斗七星形状。监测仪突然尖叫，陈希的手挣扎着抬起，在呼吸面罩上抓出五道白痕。

“病人需要镇静！“

杉虹被推出病房前，看见陈希用渗血的手指在床单上画圈。三个歪斜的圆，像解剖课上被摘除的青蛙心脏。

暴雨夜，杉虹再次撬开17号公寓。卧室墙纸后藏着密密麻麻的算式，用口红写的，已经氧化发黑。

“地西泮代谢公式......血药浓度计算......“

最下方有行小字：“今天把妈妈的药换成了维生素，她终于不吐了。“日期是2021年平安夜。

窗外的救护车灯把算式染成红色。杉虹撕下墙纸时，陈希正在手术室进行第三次洗胃。他们以不同的方式，同时吞下了这个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