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契约
纸轿无声地悬浮在西湖水面上方三寸,朱红色的轿帘上绣着百鬼夜行图。当谢必安那只苍白如骨的手伸出轿帘时,整个湖面突然凝结成镜,映照出的却不是现实景象,而是无数在痛苦挣扎的亡魂。他想去取红绣鞋时,西湖水位骤然下降三尺,露出湖底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数以百计的青铜灯整齐排列,每盏灯的灯芯都是一颗仍在转动的眼球,此刻齐刷刷地转向纸轿方向。
程九歌的身体突然剧烈抽搐,青黑色血管已经覆盖全身,在皮肤下形成诡异的符文。他的声音变得嘶哑难辨:“地府...越界了...三界公约...“每个字都带着粘稠的气音,仿佛喉咙里塞满了湿棉花。谢必安轻笑一声,轿中突然飞出一把墨色锁链。锁链绑住程九歌时,他身上的血管如同活蛇般被生生抽离,在空气中扭曲着化为灰烬。更诡异的是,那些灰烬并未飘散,而是组成一行清晰的篆字:“妖监司第七科,柳七敬上“
沈白薇的佛珠串突然全部爆裂,她盯着灰烬失声喊道:“程组长早就被调包了?!“周子明的青铜剑发出刺耳鸣响,剑身上的血丝组成一个“危“字,直指在场所有特殊事务局成员。
夙萦虚弱地靠在断桥栏杆上,素白旗袍已经被淡金色的血液浸透。她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造型古朴的青铜汤勺,勺柄上刻着“孟“字,勺心残留着几滴粘稠的金色液体。当谢必安的纸轿转向她时,她将汤勺轻轻一扬——西湖上空突然裂开一道漆黑的缝隙,露出渡冥斋的虚影。斋门轰然洞开,七条碗口粗的锁链呼啸而出,将红绣鞋层层缠绕。鞋面上的金线毒蛇疯狂挣扎,却被勺中倾泻的金液浇中,瞬间僵直成真正的金线。
“孟婆的汤勺......“谢必安的声音从轿中传来,带着几分玩味,“你倒是舍得用。“他的语调轻松,却让湖底那些青铜灯全部熄灭。
林槐突然发现自己的影子正在扭曲变形——它挣脱地面束缚,化作穿嫁衣的苏婉残魂,猛地扑向夙萦手中的汤勺!夙萦似乎早有预料,反手一勺敲在影子上,竟发出金石相击的脆响。被击中的影子发出凄厉尖啸,缩回林槐脚下,却仍在不安地蠕动。
“想要?“夙萦将汤勺递向林槐,勺柄突然变形成一支毛笔,勺心盛着的金液化为浓墨,“用它写下你的名字。“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
林槐接过汤勺时,才发现勺底刻着一行小字:“一口忘前尘,二口断因果,三口......“
后面的字迹被陈旧的血迹模糊,隐约可见是个“魂“字。
当林槐的手指触碰到汤勺柄时,整个西湖的水突然沸腾。无数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
1.黑影人将一个啼哭的婴儿放入红木棺材,用红绣鞋压住婴儿心口——那婴儿胸口有个与林槐完全相同的青纹;
2.年轻的夙萦跪在三生石前,七根金针依次钉入她的脊椎,每钉入一根就有金色液体从伤口涌出;
3.谢必安在泛黄的生死簿上划去某个名字,墨迹化作黑蝶飞散......
“写!“夙萦突然厉喝,声音震得林槐耳膜生疼。
林槐的手不受控制地在虚空中写下自己的名字。每一笔都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剧痛,仿佛在生生剥离灵魂。当最后一笔落下时,汤勺突然融化,金液流入他心口的那团蓝光中。蓝光暴涨,将他的身影拉得老长,那影子竟然自行走到渡冥斋门前,化作红光融入红绣鞋内。
渡冥斋的虚影骤然凝实,大门完全开启。红绣鞋被金线拖入门内的黑暗中,鞋底最后飘落一片泛黄的纸钱,上面用血写着:“第三百双眼睛,已备齐,因果将消。“
谢必安的纸轿突然燃烧起来,幽绿色的火焰中浮现出程九歌真实的魂魄——他被困在轿底,身上缠满红绳,嘴巴被金线缝住。
“夙萦好久不见。“谢必安的本体终于现身,是个穿着定制西装的俊美青年,唯有那双纯黑的瞳孔暴露了非人的本质,“这人我带走了,他见过'那位大人'的真容,况且他这身体已不适合再入人类社会。“他打了个响指,程九歌身上的红绳齐齐断裂。
程九歌苏醒后的第一句话是:“总局档案室地下三层......“话未说完就被谢必安捂住嘴拖入阴影。临走前,他艰难地朝林槐比了个手势——三根手指弯曲,是特殊事务局最高级别的危险暗号。
夙萦的气色已经恢复了些许,但眉心处的裂纹仍未愈合。她递给林槐一把青铜钥匙:“店员宿舍在斋后小院。“钥匙插入锁孔时,锁眼竟然渗出滴鲜血,门板上浮现出血管般的纹路。
当林槐踏入渡冥斋的刹那,身后的门自动关闭,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柜台上的账本无风自动,翻到崭新一页,上面用金粉写着:“店员林槐,契约期:永生“
落款处盖着个血色指印,指纹中隐约可见彼岸花的纹路。
斋内突然响起“嗒、嗒“的脚步声,清晰得像是有人穿着绣花鞋在二楼走廊踱步。夙萦头也不抬地记账:“别管她,这红绣鞋在没被借出到苏婉手中时,就闹腾三百年了。“她的笔尖划过纸面,留下金色的墨迹。
几日后窗外,谢必安撑着黑伞站在雨中,伞沿滴落的不是雨水,而是浓稠的墨汁。他朝斋内抛来一物——是片三生石碎片,上面刻着:“骨灯笼即将出世,因果恐变“
林槐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发现无名指上的红痕已经变成了一把小小的钥匙形状,而他的影子,正对着货架上的某样东西,露出贪婪的表情......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