胶河烽烟:第7章 06. 臂章裹血 临时同袍背靠背坐在焦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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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06. 臂章裹血 临时同袍背靠背坐在焦土上

胶河岔口这片土地,仿佛刚被一头暴怒的钢铁巨兽用犁铧反复蹂躏过,原本覆盖的白霜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焦黑,像是铁匠铺里冷透了的、毫无生机的铁渣子,散发着硝烟、血腥和泥土烧焦混合的刺鼻气味。

月亮终于艰难地挣脱了“天狗”的噬咬,却只剩下凄惨惨的半片,孤零零地悬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投下的光苍白而冰冷,无情地照亮了满地的狼藉:破碎的瓦砾、散落的森森白骨、扭曲变形的枪支零件…一切都泛着一种令人心寒的暗银色锋芒。

李志成和赵峰背靠背,瘫坐在一棵被炮弹拦腰炸断的老高粱茬子下。这棵高粱想必有些年头,根系异常粗壮,即使主干已毁,依然顽强地挺立着焦黑的根茎,如同一个不屈的象征。两人中间,一把缴获的日本三十式刺刀深深地插进泥土里,刀尖上挑着半片残破的绣布——正是那“莲年有余”的图案,只是布角上用已然发黑的血液写着一个触目惊心的“同”字。

他们周围,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条不再动弹的人影:有穿着灰布军装的国军士兵,有衣着混杂的便衣队员,还有脚上穿着苇草编织草鞋的本地汉子。鲜血浸透了焦土,将地面变得黏腻不堪,踩上去会发出“咕唧咕唧”的令人作呕的声音,甚至偶尔还会冒出几个暗红色的气泡。

更远处,狼青“黑子”正拖着一条被临时绷带吊起的后腿,艰难地在尸堆与废墟间嗅闻、拱动。每拱一会儿,它就会叼回一件东西:一只打空了的“镜面匣子”弹匣、半块沾血的“豆枕”、一枚从军装上崩落的铜纽扣……最后,它一瘸一拐地回到赵峰身边,将嘴里叼着的东西轻轻放下——那是一块被火焰燎得焦黑、边缘破损的臂章,上面原本的标识大多模糊不清,只剩下“51”两个数字,还勉强保持着完整。

“谢了,兄弟。”赵峰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伸出没受伤的右手,接过那块残破的臂章。他没有丝毫犹豫,用插在地上的刺刀“嗤啦”一声划开自己早已破烂不堪的军裤裤脚,撕下一条相对干净的布条,然后将那块写着“51”的焦黑臂章仔细地裹在左臂不断渗血的伤口上。鲜血立刻渗透出来,迅速染红了布条,并顺着“51”的数字边缘往下流淌,像是给这两个代表他部队番号的数字,重新涂上了一层悲壮的油彩。

李志成侧头看着他的动作,火光映照下,赵峰因失血而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坚毅。少年忽然想起师傅老杜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骨头要硬,心要热。他沉默地收回目光,将一直紧握在手中的镰刀横在膝上,拿出火石,“嚓”地一声引燃了一小撮干燥的“蒲草”,就着那跳跃的火苗,开始灼烤镰刀那厚实的刀背。直到刀背被烤得微微发红发烫,他才咬紧牙关,猛地将滚烫的铁块按在自己肩头那片被炮火燎出的巨大水泡上!

“滋啦——!”

一声轻响,伴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焦糊肉味瞬间弥漫开来,混合着浓重的血腥气,蒸得两人眼眶都不受控制地泛起红色。

“疼不疼?”赵峰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地问。

“疼才活着。”少年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回答,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密集的冷汗。

对完这句话,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只剩下如同破旧风箱般粗重而艰难的喘息声,在这片死寂的焦土上此起彼伏。

回溯至半炷香前——这场血腥的遭遇战来得毫无预兆,如同黑夜中的一道霹雳。

李志成作为向导,正领着赵峰和他仅剩的一个班的士兵,穿梭在从城隍庙座基下发现的“阴城”暗道里,意图绕到“道乡”日军炮楼的侧后方,给鬼子来个“下架子”(抄后路)。谁曾想,刚小心翼翼推开暗道出口那布满苔藓和伪装的盖板,就与一支日军巡逻小队撞了个脸对脸!对方装备精良:三辆边三轮摩托车、一挺架在车斗里的“歪把子”轻机枪、十杆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甚至还带着一条体型比“黑子”还要大上一圈、目光凶悍的“东洋狼青”军犬!

那条东洋狼青嗅觉极其敏锐,几乎在盖板掀开的瞬间就一眼瞅见了探出半个身子的“黑子”,喉咙里立刻滚出充满威胁的低沉吼声,像是拉响了进攻的“闷鼓”。

下一秒,枪声如同爆豆般猛然炸开!狭窄的暗道出口瞬间变成了血腥的屠宰场:赵峰手下那个叫石锁的上等兵,刚把脑袋探出去,就被“歪把子”机枪的一个点射直接将钢盔掀飞,红白的脑浆溅了赵峰满头满脸;几乎同时,一个鬼子伍长刚跳下摩托,还没来得及举枪,就被李志成眼疾手快,一镰刀狠狠扎进了锁骨窝,鲜血如同喷泉般飙出三尺多远,恰好浇灭了他手中那支刚刚拧亮的“九六式”军用手电筒,光线骤暗。

双方立刻陷入了极度混乱的近身混战。刺刀对刺刀,铁匠的悍勇对侵略者的机械训练。赵峰红着眼睛,用“盒子炮”(毛瑟手枪)顶在一辆边三轮的油箱上“砰砰砰”连开数枪,汽油瞬间被引燃,火焰猛地窜起,将两个来不及躲闪的鬼子兵裹成了凄厉惨叫的“火球”,那叫声尖锐得如同夏末被掐住脖子的“借柳”(蝉)。李志成则抡圆了手中的镰刀,凭借打铁练出的臂力,一刀割断了一名鬼子兵的三八枪皮带,反手一撩,锋利的镰刀刃口几乎将对方的下巴整个劈开(“对子”),但他自己也被对方临死前奋力踹出的一脚正中胸口,踉跄着跌进旁边的“阳沟”(排水沟),后脑勺重重磕在一块凸起的条石上,眼前顿时“金星乱冒”,一阵发黑。

而最为惨烈的,是“黑子”与那条东洋狼青的生死搏斗。两条猛犬在枪林弹雨和熊熊火光中疯狂地翻滚撕咬,皮毛被火星燎得焦糊,发出难闻的气味,却都死咬着对方的喉咙不肯松口。最终,“黑子”凭借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硬生生撕断了东洋狼青的气管,但它的左后腿也被对方临死反扑时,被一旁鬼子刺来的刀尖挑开一道半尺长的巨大口子,白森森的骨头茬子在跳动的火光下清晰可见,触目惊心。李志成刚从沟里爬起,看到此景,眼睛瞬间红了,他想都没想就脱下身上那件唯一的“老羊皮”袄,冲过去死死按住狼青不断喷血的伤口,用皮袄紧紧裹住。厚厚的羊皮几乎瞬间就被汹涌的鲜血浸透,变成了沉重的、暗紫色的“紫羔皮”。

火,渐渐熄灭了。人,也差不多打光了。

只剩下这两个来自不同世界、因残酷命运而被迫捆绑在一起的“临时同袍”,背靠着那棵焦黑的高粱茬子,喘息着,舔舐伤口。

赵峰摸索着从怀里掏出一个被血浸得软塌塌、变了形的“大前门”烟盒,抖出两根相对完整的香烟,自己叼上一根,另一根递向旁边的少年。李志成愣了一下,他从未抽过烟,但看着那根染血的烟卷,他沉默地接了过来,学着赵峰的样子,笨拙地将烟尾在掌心磕了磕——烟丝簌簌地掉落,像是黑暗中无形的“鬼烦”(鬼影)在剥落碎屑。

“嚓!”火石再次闪出火花,点燃了烟卷。两人各自深吸了一口,浓烈的烟味混合着胸腔的伤痛,顿时呛得他们齐声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咳完之后,两人对视一眼,却又莫名地同时咧开嘴笑了笑,那笑容扭曲而短暂,比哭声还要难听。

“十七?”赵峰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烟雾,含糊地问,指的是年龄。

“十九。”李志成纠正道,声音同样沙哑。

“我二十九。”赵峰仰起头,望着天上那半片残月,月光勾勒出他下颌硬朗的线条,“再打他娘十年,等把小鬼子全撵下海,咱就能回家……安安生生种高粱。”

“再打十年……”少年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血污和裂口的手,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高密的地里,怕是只剩高粱,没人了。”

一句话,像一瓢冰水,瞬间将刚刚升起的一丝虚幻暖意浇灭,把天彻底聊死。

赵峰沉默地将抽了不到一半的烟狠狠掐灭在焦土里。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伸手进怀里仔细摸索,最终掏出了那半片一直贴身存放的绣布——莲年有余,布角上那个用血写就的“同”字已经变成了暗褐色。“认得这字?”他问,目光锐利地看向少年。

“我写的。”李志成嗓子愈发干哑,每一个字都像是磨着砂纸,“刘三叔‘老了’(死了)的时候……我蘸着他伤口里还没凉透的血……写的。想着……或许能给你‘投契’(递个信儿)。”

赵峰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个凝固的血字,指腹沾染上了一点暗红的痕迹,像是按了“红印油”。他没有说话,而是用那根沾血的手指,在面前的焦土地上,缓慢而用力地写下了另一个字:峰。

那是他的名字。

“峰”字的最后一笔刚刚收势,远处黑暗中突然传来“咔啦”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像是有人不小心踩断了铺地的“冻冻凌子”(冰凌)。

两人如同被电击般同时猛地抬头,原本略显放松的身体瞬间绷紧,手以惊人的速度同时摸向了身边的武器!赵峰抓起了身旁的步枪,李志成握紧了膝上的镰刀,四道目光如同鹰隼般射向声音来源的黑暗处。

雾气弥漫的夜色中,一条黑影正一瘸一拐、踉踉跄跄地向着他们火堆的光亮处靠近,那人双手高高举过头顶,声音带着哭腔和极度的疲惫:“别……别打枪……是我是我!自己人!”

来的竟然是王蛤蜊!他左臂用破布条吊在胸前,脸色惨白如纸,右手却死死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豆枕”(枕头)。他跌跌撞撞地走到火光边缘,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将那个“豆枕”倒扣过来用力一抖——

“哗啦啦”一阵响,里面滚出来的东西让赵峰和李志成的瞳孔同时收缩:三颗还算完整的“地瓜”手雷、半盒黄澄澄的“镜面匣子”子弹、还有一只巴掌大小、被血污和泥土糊住但依旧能看出大致形状的“铁疙瘩”——那分明是一部日制的“九四式”小型电台(“发信杯”)!这天线已经折断,但机身上一颗小小的红灯,却还在固执地、一闪一闪地亮着,像一颗垂死挣扎的“贼星”在眨着邪恶的眼睛。

“俺……俺刚从那边死人堆里扒拉出来的……”王蛤蜊喘得像一架即将散架的“破风箱”,断断续续地说,“这……这‘铁蛤蜊’玩意儿还……还活着!一闪一闪的,指定是在不停发报!鬼子的‘大部队’……说不定正循着信号往咱这边‘摸’(包围)过来呢!”

赵峰的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比月光还白!他一把抓起那只还在闪烁的电台,猛地转向李志成,语气急促:“你懂‘蓄铁石’(磁铁),摆弄过铁家伙,会不会拆了这鬼东西?”

少年摇了摇头,但眼神却死死盯住那闪烁的红灯。他接过那只沉甸甸的“铁蛤蜊”,没有丝毫犹豫,用手中镰刀那尖锐的刀尖,小心翼翼地撬开了电台的底盖,露出了里面密密麻麻、极其精细的“铜簧”线路和几个小小的“铅壳”密封元件。他皱着眉,仔细观察着,忽然间,师傅老杜某次闲聊时说过的一句话闪过脑海:小鬼子的这些新式玩意儿,精贵,但怕脏怕血,尤其是血里的盐分,最能坏它们的电路!

想到这里,李志成毫不犹豫地将自己刚刚结痂的食指再次塞进嘴里,用力一咬,挤出殷红的鲜血,然后将血滴一滴、又一滴,精准地滴进那些元件之间的细小缝隙里。

红灯急促地闪烁了两下,挣扎一般,终于——彻底熄灭了!

赵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憋在胸口的浊气,但眉头却锁得更紧了:“信号虽然断了,但它肯定已经发出去了!最多半小时,鬼子的援兵就能赶到这片区域!咱们现在……就剩下这十几条破枪,几个人还带伤,根本顶不住!”

李志成抬起眼,目光越过眼前的焦土,投向更远处那片被夜色和雾气笼罩的废墟轮廓——那是已然半毁的城隍庙。后殿完全塌了,但前殿还顽强地屹立着,飞檐翘角之上,竟然诡异地插着半截被炸断的飞机翅膀,在月光下如同给城隍爷戴上了一顶扭曲的“铁冠”。他猛地想起了那条幽深曲折的“阴城”暗道,想起了葛半仙临死前那句充满暗示的话——“塌的是庙,露的是道”!心里顿时“咚”地一声,如同战鼓敲响!

“有地儿能躲!也能打!”少年猛地开口,声音像是从冷硬的铁块里刚刚淬炼出来,带着灼热的决心,“城隍庙座基下面,那条‘阴城’暗道!葛半仙说,它不光能通‘北荒’盐滩,还能一直通到……‘道乡’炮楼的后墙根底下!”

赵峰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如同黑暗中点燃了两簇火苗:“你的意思是……咱给他来个‘反钩’(回马枪)——让鬼子的援兵扑个空,咱们直接钻过去,掏他的老窝?”

“对!”李志成重重点头,但随即语气变得凝重,“可是暗道里面非常窄,只能容一个人弯腰通过,马匹、重机枪这些根本进不去。必须有人留在外面断后,拖住鬼子,吸引他们的注意力,给钻进暗道的人争取时间。”

“我留。”赵峰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这是他的职责,也是他作为军人的选择。

“我也留。”少年李志成几乎在同一瞬间接口,目光同样坚定。这是他的家乡,他的战斗。

两人再次对视,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绝和一丝无奈的荒谬感,不由得同时扯动嘴角,又想笑,却发现牙根早已因紧张和疲惫而阵阵发酸,那笑容最终化为了嘴角一丝苦涩的抽搐。

一旁的王蛤蜊忽然指着趴在李志成脚边喘息的“黑子”,忧心忡忡地开口:“那……那狗咋办?‘黑子’腿伤得重,肯定走不快暗道。”

李志成闻言蹲下身,轻轻抚摸着狼青毛茸茸的脑袋,低声安抚道:“‘黑子’,好兄弟,你听话,先找个地方藏起来,就藏在那个‘冢子’(坟头)后面,等我们回来找你,好不好?”

“黑子”似乎听懂了,它没有像往常那样顺从地舔舐主人的手,反而用头顶使劲蹭着李志成的掌心,喉咙里发出低沉而焦急的呜咽声,像是在坚决地说“不”。

少年脸上掠过一丝无奈和痛楚。他看了看地上那只已经失效但依旧危险的电台,又看了看忠诚的伙伴,忽然一咬牙,扯下自己早已破烂不堪的“腰子”(腰带),将那只沉重的“铁蛤蜊”电台牢牢地绑在了“黑子”的脖子上,然后拍了拍它的背:“那就……那就再麻烦你一次。带着这东西,往远离炮楼的方向跑,越远越好,然后找个深水洼子,把它扔进去!绝不能让鬼子顺着信号找到这里!明白吗?”

狼青“黑子”低低地呜咽了一声,仿佛真的明白了这最后的指令。它深深地看了主人一眼,然后毅然转过身,拖着那条重伤的腿,一瘸一拐地、却又异常迅速地消失在了浓重的雾气里。它脖子下,那台电台的指示灯似乎因为震动又微弱地闪了一下,像一颗被带入黑暗深处的、不祥的“贼星”。

时间紧迫,三人迅速将现场仅剩的弹药归拢到一起:

“镜面匣子”用的驳壳枪弹,只剩下两匣,共五十四发;

三八大盖的子弹稍多,有三十七发;

手雷五颗;

李志成的镰刀一把;

赵峰的刺刀一把;

以及那半盒染血的“大前门”香烟——赵峰苦笑着说,这可以留着当给阎王爷的“酬神香”。

赵峰将那块写着血字“同”的“莲年有余”绣布,仔细地系在刺刀上,然后将刺刀用力插在焦土战场最高的一处土坡上。布条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微小却不屈的“引魂幡”。

李志成将镰刀在衣襟上擦了擦,然后横着咬在嘴里,双手抱拳,对着那面血布幡深深一揖:“刘三叔!你在天上先看着!看俺们这几个活着的,怎么给你、给高密,把这笔血债‘扎箍’(收拾)回来!”

就在这时,远处被雾气笼罩的黑暗中,忽然传来了一阵异样的“咔咔”声响!像是……像是“独轮小车儿”的车轮压过破碎冰面的声音?但这荒郊野岭、深更半夜,怎么会有独轮车?

紧接着,是一阵急促而凶猛的犬吠声传来——不是“黑子”那种低沉威猛的吼声,而是东洋狼青特有的、带着点嘶哑的吠叫!而且不止一条,是一串接一串,显然是在进行拉网式的搜索!

赵峰的脸色骤然变得无比难看:“是鬼子的搜尸队!还带着军犬!他们来得太快了!”

李志成却猛地侧耳,屏息倾听,他的脸色在月光下一点点变得苍白,他低声补充了一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还有……我好像听见……‘铁蛤蜊’那‘嘀嘀’的发报声又响起来了——虽然很弱……”

他猛地抬起头,望向犬吠声和那微弱电子音传来的、雾气最深最浓的方向,眼中充满了惊怒和难以置信:“‘黑子’……‘黑子’它没跑远!它……它被鬼子逮住了!那电台……又落到他们手里了!”

雾气似乎变得更加浓重了,像是“雾露”里被掺进了冰冷的铁末子,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让人喘不过气。

焦土之上,背靠背的两人同时猛地拉动了枪栓,发出了清脆而决绝的“咔嚓”声。他们同时把最后那半根染血的“大前门”叼在嘴里,却再也没有点燃它的意思。

他们背靠着背,像两枚被命运无情地砸进同一块“铁砧”的钉子,冰冷,坚定,等待着下一柄更加沉重的铁锤落下。

夜风掠过,那面插在高处的血布幡飘扬得更急了,上面那个暗红色的“同”字被惨白的月光映照得仿佛在燃烧,像一枚滚烫的、深深烙在高密土地上的邮戳——

这邮戳仿佛在无声地宣告:

“此后,同袍与高粱,皆兄弟;

此后,忠犬与炸弹,皆伏笔;

此后,断后与偷营,皆源于同一颗不甘屈服的火星。”

而远处浓雾深处,那代表不祥的、微弱的红灯,似乎闪烁得更加急促了,一声声“嘀嘀”的电子音隐约可闻,像催命的鼓点,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

它也像是一份冰冷的、提前递出的考卷——

卷头仿佛用鲜血批注着:

“考题:救忠诚的伙伴,还是救一城的生灵?

答题时间:天亮之前。

阅卷人:别无选择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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