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好久不见
赵洛殷安静地坐在办公桌前,手里的鼠标嘀嘀作响,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财务报表随着鼠标箭头快速地交替切换,打印机也忙个不停,一张接着一张的A4纸摆满了桌子……她拿出马克笔在便利贴上写上她的名字和日期,贴在整理好的文件夹封面上。
5点一到,同事们纷纷离开了办公室。
赵洛殷左手边的女同事转过头压低声音说:“我先下班了。”
赵洛殷勾起唇角,点了点头之后,继续认真地将财务报表分类、标识。
天色渐渐暗下来,她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便拿起放在办公桌上的手机,在赵赵赵某扬的聊天对话框中,点了语音电话。
电话那头响起了少年清澈的声音:“姐,怎么啦?”
“没事,你在教室还是宿舍?”
“没,在打球呢。”
“赵洛扬,没吃饭的话,赶快去吃。”
“嗯,知道了,一会儿就去。”
挂了电话,赵洛殷轻轻抹掉了眼角的泪水,目光回到电脑屏幕上,继续未完成的工作。
直到9点,她才打卡离开办公室。
经过小区楼下的厨余桶时,她看着自己手上完全没打开过的晚餐,喃喃自语道:“5点放到现在,也不能吃了。”
回到出租屋的赵洛殷打开空空如也的冰箱,无奈地拿出手机,点开外卖订餐页面,思考了片刻,决定外出觅食。
她来到地铁站附近的一家烧烤店,在柜台点单之后,便坐在靠门的位置上等待店员叫号取餐。
坐下不到一分钟,身旁突然响起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
“美女,你一个人坐啊,对面位置给我坐呗。”
赵洛殷还没反应过来,粗声男人就一屁股坐在她对面。
碍于礼貌,赵洛殷没有说出卡在喉咙里要拒绝的话。她无奈地嗯了一声,便低下头滑手机。
“美女,你长得好漂亮啊,一会陪哥哥聊聊天,喝个小酒,怎么样,你这顿算哥哥的。”
男人把两个手肘都靠在桌子上,吃呀咧嘴,不怀好意地发笑。
“...…”
这语气是在调戏她吗?
赵洛殷停顿几秒后,强装镇定地说:
“不用,谢谢。”
男人的话,让赵洛殷后背开始发热,她必须承认这么多年过去,面对不怀好意的男人,她还是胆怯。
她低着头继续滑手机。
“美女,哥哥待会有个局带你去玩玩,陪陪哥哥,怎么样?”
男人故意放低声音,上身还探过来靠近她。赵洛殷没有说话,心想道:“这里那么多人,他不会乱来的。”
“美女,你不说话,哥哥就当你是答应了,晚上带你去爽,怎么样,哥哥这里有货。”
“一会儿吃完,哥哥带你去开房,给你看看哥哥行不行。”
!!!
粗壮男人竟然用食指指着自己!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搭讪!不止是调戏!每一句话都是骚扰!
这种事情,赵洛殷已经很久没遇到过,她心想,如果赵洛扬在,这个男人早就被赵洛扬压在地上暴打一顿了。那些话太难听,她有些反胃,甚至于害怕,她害怕自己现在就跑出去,这个男人会继续骚扰她。
怎么办?
她想着自己可能没办法独自应付这种事情,当机立断,决定马上离开这里。
可是她心里太慌乱了,站起来的时候,一只脚不小心勾到椅子,差点跌倒。
可是,她的腿竟然僵住了,像被点了穴道,完全不听使唤。
她崩溃地在心里叹气,这是第三次遇到这种事情。她记得,第一次是大一的时候跟许予觞还有楚江远去买吉他,在地铁上被偷拍,她当时也是紧张到腿软。
她只要一紧张,腿脚完全不听话,她颤抖着肩膀,转过头,看向柜台,用眼神发出求救信号,年轻的收银员很聪明,一下子就明白她的意思。
男人看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撇了撇嘴,说:
“美女,你干嘛呢,哥哥帮你。”
天啊!
他竟然站起来要去摸她?!!
不要啊!赵洛殷厌恶地想吐。收银员走过来对男人说:“这位客人,我们老板说给你留了个好位置,现在带你过去。”
男人不耐烦地瞥了一眼收银员,“没你的事,滚,这是我女人。”
男人用力地把收银员推开,收银员眼看到赵洛殷眼神里尽是求助和恐惧,一副可怜无助的模样,他立刻转身,快步小跑去找老板。
那个男人低声说了句:“你这个骚货,敢乱动,老子干死你,坐下!”
这句话说得粗鲁又恶心,赵洛殷厌恶极了,她必须奋起反抗,刚要离开桌子,那男人竟然要拉她的手,她惊恐地看着那只快要触碰到她皮肤的脏手,张开嘴巴想要大声呼喊救命……
“啪——”
一个猛啪打的声音瞬间从赵洛殷身旁飞过去——
赵洛殷呆住了……
那个身影……是?许予觞?
赵洛殷用力地眨了眨眼睛,她努力确定自己是不是眼花了。她镇定地告诉自己,不可能是许予觞!不可能……
“周君越!愣着干嘛!把她拉开!”
好耳熟的一句话,好熟悉的声音。
“周君越?”赵洛殷晃了晃脑袋,再次确认是不是真的就是周君越。
赵洛殷征征地看着眼前的两个男人,真的是许予觞和周君越!
那男人的手被打得一片红。
“曹尼玛的!”
他气的咬牙甩了一拳过去,
“啊!”
赵洛殷吓得条件反射抱住头,在她抱住头的那一刻,被周君越拉走了。
许予觞闪过拳头,一脚狠狠把男人踹跪在地上。男人疼得哎哟哎哟地叫,在他想办法要站起来的时候,许予觞甩了甩腿,径直往大门外走。
烧烤店内,邻座的客人们还没反应过来时,这两个人的架打完了。
所有客人都像没事一样继续吃肉喝酒聊天。
赵洛殷征征地看着许予觞走出大门,她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只见那个粗壮男人随手拎起个空酒瓶,气势汹汹地往外冲。
“许予觞!不要!”
她立马反应过来,和周君越一起冲了出去,来不及了……许予觞的后脑勺已经在流血,酒瓶玻璃碎落一地。很显然,粗壮男人的身高只能打到许予觞的后脑勺。
赵洛殷看到这一幕,吓得面容失色,她慌乱地翻包包找手机……
打电话报警的时候,颤抖得快要哭出声。
周君越臭骂了一句,冲过去要打那男人,被许予觞大声喝止并拉住他,
“站住!跟你没关系!”
周君越这种能把《孟子》手抄随身带着的文弱书生,许予觞怎么可能给他机会,这事本来也跟周君越没关系。那男人看许予觞竟然没还手,自己兄弟也不来打,头上的血都流到脸上脖子上,一下子蒙了,他估计我没想到今晚惹出事来。
附近执勤的两个年轻警察快速地来到烧烤店门口,许予觞跟警察说了几句话后,直接走进烧烤店,拿出手机扫了收款码,给老板转了1000块。老板摆摆手说:“太多了太多了,我都没帮到那个姑娘。”,”年轻人,我知道,你是不想在我店里闹事,怕影响我做生意。”
许予觞笑着说:“没事,就当这几单都我请的。”老板不好意思地一直道谢。
本来收银员也要跟着去警察局作证,可是赵洛殷把他拉到旁边低声说了几句话,他便答应不去,赵洛殷表示了感谢,小伙子腼腆地笑了笑。
站在不远处的许予觞死死盯着这一幕,自嘲:“我是吃人的狼吗?”
5年了,他们在这样的情形下,偶遇了。
此情此景,哪是放下过去,把酒言欢地叙旧……
赵洛殷用力地叹了口气,喃喃道:“也许我真的就是个灾星。”下一秒,她反应过来,赶紧拉开包包的拉链,找出湿纸巾。她抬起手想帮许予觞擦掉脸上脖子上已经快干掉的血迹。
“不用。”
许予觞的声音很冷漠。
赵洛殷尴尬地收回了手,可还是担忧地看了许予觞一眼,许予觞还是冷着脸没理她。
再次遇见许予觞,她的心情很复杂,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像灌满了氢气的气球,一放手就飞到高空中,没有方向地远去,又无法回到地面。
许予觞本来可以把她当成一个陌生的路人,直接无视离开便可,他到底还是帮了她。
——
那个男人在警局里大喊大叫,一口咬定许予觞先动手打人,对他拳打脚踢,他摔酒瓶的行径被他扭曲成正当防卫,并且极力否认自己对女性出言不当。
警察把烧烤店老板发过来的监控视频看了好几遍之后,转头对赵洛殷说:“店里杂音太多,听不清楚他对你说了什么话,证据不足,我们也拿他没办法。”
听了警察的话,赵洛殷默默地把自己手机放到桌子上。9年前的偷拍事件,她一直记得那个女警察的话。
“你还年轻,爱漂亮,没关系的,别害怕也别紧张,以后遇到这样的事情一定要勇敢,有些人不一定是偷拍,可能是言语上的冒犯,甚至是猥亵,记得要就留证据,比如录音什么的,男同学表现很好,今天还好他在旁边及时发现了,虽然没拍到什么,但是也一定要记得好好保护自己。”
警察点了扩音。
许予觞听到录音里的内容,气得脸发绿,青筋直冒。警察一眼看出许予觞的愤怒,他走过来问许予觞:
“你们俩什么关系?”
“她是我女朋友。”
额?!赵洛殷错愕地看着许予觞,心道:“他怎么能在警察面前张口说谎呢?”
警察问赵洛殷:“他说的是事实吗?”
赵洛殷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低着头不说话。
看赵洛殷不说话,警察又接着问许予觞:
“既然你们是男女朋友,那她叫什么,出生年月日,哪里人。”
“我也问问你,他叫什么,出生年月日,哪里人?”警察说着转头看向赵洛殷。
赵洛殷:“……”
赵洛殷被警察看得有些不自在,眼睛不自觉地看向别处。
许予觞面无表情地说:“赵洛殷,洛鲤伊鲂的洛,殷商纣王的殷,1996年12月27号,青溪人。”
“……”
许予觞,你真是好大的本事,我什么时候这么介绍过我自己。赵洛殷心里一阵茫然,无奈地闭上了眼睛,最后她也顺着许予觞的话,用同样的方式介绍了他。
“许予觞,予夺生杀的予,觞觥觚斛的觞,1996年5月27号,南枫本地人。”
赵洛殷是文科本生,她也能出口魑魅魍魉。可是,她真的好久好久没有从自己嘴巴里说出许予觞的名字了,好陌生好陌生的熟悉感。
“行啦行啦,身份证拿来,大家都是同龄人,看得出来,两个人吵架了就好好解释清楚。”
——
那个男人因为在公共场所言语骚扰女性,被罚款1000,处拘留7天。
三个人一前一后从警察局走了出来。
许予觞和周君越都没喝酒,他叫周君越先帮他把车开回去。然后,漫不经心地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烟。
许予觞点烟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拍了一下周君越的脑袋,说:
“这事,先别跟任潇宇那小子说。”
周君越一脸的问号,皱着眉头问许予觞:“这有啥不能说的吗?”
“他太闲。”许予觞吐了口烟,眯着眼说。
周君越好像大概明白了意思,回过头去找走在身后的赵洛殷。
赵洛殷对上周君越的视线,露出一丝尴尬又苦涩的笑容,周君越以同样的方式回应了她。
赵洛殷心里很难受,他们曾经是那么好的朋友,再次见面除了沉默还是沉默。
“洛洛。”在喊起赵洛殷小名的那一刻,周君越眼眶湿润了,他缓了缓情绪,说:“洛洛,没事的,现在的治安很好,以后注意点,有什么事随时打我电话。”
“嗯,没事的,君越,今天谢谢你们,改天请你吃饭。”说完这句话,赵洛殷后悔了,她不该只说请周君越吃饭。
三个人所处的空间,一阵凉风徐来,凉嗖嗖,闷沉沉。
周君越接过许予觞递过来的车钥匙,跟赵洛殷说:
“洛洛,以后常联系常见面。”
没等赵洛殷回答,周君越挥了挥手,走向许予觞停在路边的车。
周君越希望以后能常见面,也打算把时间留给那两个一直在躲避对方眼神的老朋友。
许予觞的后脑勺被割破了三个伤口,血是止住了,可是伤口还没处理。赵洛殷问他要不要去挂急诊。许予觞又点了一根烟,径直往前走。
“这点破伤,没时间。”
许予觞的这句回答,不但拒绝了赵洛殷的关心,也让氛围再次尴尬。
赵洛殷跟在后面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这件事因她而起,许予觞还受伤了,感谢掺杂着深深的内疚,不止这一次,包括好久以前的事情。
许予觞突然停下脚步,冷冷地说:
“抽烟,别靠太近。”
赵洛殷闻言,放慢了脚步,不紧不慢地跟在许予觞身后。她看着许予觞抽烟的背影,心里一阵酸楚。这些年,她从来不知道许予觞已经学会了抽烟。
她心里叹了口气:“他怎么变了那么多。”
她默默猜测着,也许是许妈妈的离开,也许是她的狠心,也许社会是个大染缸,也许抽了烟很有男人味……
许予觞走到转角处,突然回过头,正好对上了赵洛殷温柔得可以滴出水的眼眸。
一瞬间,看失了神。
明明赵洛殷就在他面前,可许予觞却觉得像是在做梦,只要一伸出手,她就会消失。
许予觞扭了扭脖子,轻声问她:
“住哪?送你。”
“城市花园,就在这附近,走路5分钟就到。”赵洛殷很认真地回答,像小学生回答老师的问题。
“不用送了。”
“你走前面,带路。”说完,许予觞侧过身,给她腾出空间。
“额?……哦……好。”赵洛殷回答得有些迟钝,她完全没想到许予觞没有接受她的拒绝。
凌晨的街道,只有路人甲和路人乙,树影婆娑,一路无言。
赵洛殷突然加快了脚步,许予觞插在裤兜里的两只手迅速抽了出来,警觉性地往后看了看,发现没什么异样,又回过头来。
赵洛殷已经走到药店门口,跟他交代了一句:“你在这儿等我,我进去买点药。”
许予觞嗯了一声,又拿出一根烟走到一棵树下,顿了几秒,把烟放回了口袋。
赵洛殷提着一袋药从药店走出来,问许予觞:
“要不要去我家里,我给你处理伤口。”
“不用,不合适。”许予觞每一句回答她的话,都简短到让她心里抽痛,赵洛殷再次告诉自己,“我们只是老同学,仅此而已。”
许予觞指了指便利店门口的桌子,说:“就在那吧。”
赵洛殷用棉签沾了消毒水先把伤口全部处理一遍,再用新的棉签沾碘伏由内向外再次消毒,接着,拿出小剪刀裁剪出大小一致的人工皮,一片一片地贴在伤口上。她怕许予觞疼,每个动作都尽可能的温柔再温柔,像是完成一项很重要的工作,带着使命感。
这反而让许予觞觉得有点矫情,他发出一声轻笑,说:
“几个小伤口而已,至于嘛……”
“好了,你回去不要给它们碰到水,洗完澡再换新的人工皮,我看这些伤口,大的可能要三四天才会结痂,小的就看它自己的造化了。”赵洛殷情不自禁地开着许予觞玩笑。
“……”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之中。
为了化解这随时随地都会出现的冷场氛围,赵洛殷眯起眼睛讪笑。
过了几秒,许予觞问她:
“你住哪栋?”
“A栋一单元603,就那栋,从这儿可以看得到我家阳台。”赵洛殷指着自己租住的公寓回答。
“你先回去吧,到了家,阳台灯打开,我好知道你到家了。”
“好,那我先进去。”
赵洛殷说完,拿起包包从便利店门口的小台阶走了下去,刚要刷卡进小区大门,许予觞叫住了她。
“赵洛殷,把那些录音删了。”
“哦,我回去就删。”
这一刻,赵洛殷心里有说不出的难过,他们已经陌生到直呼其名,像刚认识的时候一样。
她告诉自己千万别回头。
进去的时候,她跟警卫室里的女警卫点头问好。女警卫探出头,看见了坐在便利店门口的许予觞,喃喃自语:“小伙子挺英俊。”
接着,回头看了看已经走进去的赵洛殷,她摇了摇头,“长得漂亮,就是麻烦。”
许予觞在便利店门口坐了5分钟,赵洛殷就在阳台站了5分钟,隔着夜色和距离,谁都没办法读取彼此的心情。
赵洛殷拿出手机,点开微信,盯着那个最熟悉的置顶聊天窗口,低低地问:
“予觞,我们还会再见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