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风息止:第7章 日期:民国二十二年6月2日 天气: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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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日期:民国二十二年6月2日 天气:雨

今天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日子,也是我弟弟大喜的日子。不过还请别误解,我不可能因为弟弟结婚而难过。我真正难过的点,只在于关了一年多后,我终于有机会从房间里出来,却知道了一个被家人瞒了许久,且我永远不能接受的秘密:我那爱慕许久的心上人,居然早在去年的这个时候,做了别人的新娘。

要不是今天弟弟结婚,否则我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件事。而且直到事情暴露后,弟弟才和我解释说,秦姑娘的父母早在去年给她安排好了一门婚事。因为我的缘故,秦姑娘一开始也想拒绝,还给父母做了不少思想工作,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又岂是她一个农村女人能拒绝的。于是思来想去,她只好最后见我一面,把藏在心里的喜欢悉数吐尽,就做了县里另一家农户儿子的新娘。

难怪,从那天起她就再没来过我的窗前。我一直以为她是表白以后害羞了不敢见我,但现在才明白,她只是在用她最后一次见面的机会向我吐露心声。因为于她而言,错过这次机会也就没机会了。

可是心上人啊,我想你不会懂得,我喜欢你到底有多深。因为我对你的喜欢,深到我真的好恨自己,恨自己最后一次表达的机会居然不能冲你喊一句“我也喜欢你”。

而且更残忍的是,这次婚礼的来宾里也有他们夫妻。也就是说,我和她终将重逢,只是换了一种极其陌生的身份。可是事到如今,纵使我们见面了又能改变什么,只是徒增烦恼罢了。于是,我向爷爷提议不参加弟弟的婚礼,而是在一旁自己的房间里待着。

爷爷并不知道我和秦姑娘的关系,自然是把我骂了一顿,说是规矩都不守了。但也可能是把我关了这么久心里还有点亏欠,爷爷最终还是随我自己去了。

今天婚礼的主角是我弟弟和李茉莉。为了准备家里的喜事,我一大早就被放出来干起了粗活。这干活实在是没办法的事情,就算你不参加婚礼,作为男方家属的一份子,尤其是新郎的哥哥,也还是要出力的。只不过,我也就负责在家里张贴一些红色的“喜”字,并打扫一下卫生就行,也还算轻松。要我说,我弟弟这个当新郎的才是真麻烦,一大清早天还没亮就要起来准备。不过,谁叫他是新郎呢。想到这里,我不免有些黯然神伤,可能是想到了某位不可能的姑娘吧。

提亲、合八字、下聘、请期,这一系列婚前准备的流程他们早就搞好了,只是那几天我还被关在房间里,没法参与。又或者说我爷爷他们就想把我关着,实在是大喜之日没办法,才把我放了出来。然后我一出来就听到了不想听的东西,实在是难受至极。可那又能怎么样呢?我只好尽力让内心接受所谓的事实,然后深吸了一口久违的空气,开始工作起来。

今天家里雇来了不少壮丁,全部跟随着弟弟带领的迎亲队伍去县头李家接我未来的弟媳了。按照时间上算,等我把所有粗活干好,迎亲的花轿应该就接着弟媳回来了。到那时候,就该开始走拜堂、入洞房、喜宴这一系列流程了。只不过,那时的我得躲到房间里去,因为我那朝思暮想的姑娘应该也会出现。我们要是见面了,我觉得她也会很尴尬。

时间就这样一点点走着,一晃眼就到了下午。好巧不巧的是,等我干完活回到房间休息后不久,迎亲的花轿也伴随着锣鼓声回来了。一听到声音,我就开始在窗口留下的空隙处扫视起门口的一切,看看能不能再偷偷见她一面。毕竟要说不想见她肯定是假的。

只不过,我盯着门口的来宾看了许久也没见到她的身影。而就在我左顾右盼,四处张望之时,新郎突然进来了。

“哥,她不会来了。”

他简单的一句话早已道明了结局。我失望地转身,情绪再也控制不住了。这是我好多年来第一次哭,也是这辈子第一次在弟弟面前哭。

许是看我难受,弟弟赶紧过来拍了拍我的背,等到我的哭声渐渐停止,才开口说道:“哥,秦姑娘她估计也是怕和你见面,所以这次只让她男人过来参加喜宴了。不过没事,你们也不认识,就当给我个面子,去参加我的婚礼吧。”

这是我头一次感觉到弟弟比我成熟,可能婚姻真的能改变一个人吧。但当下也不是什么感怀的时候,我急忙答应了弟弟的请求,并让他一个新郎别搁我屋里待着了,快点出去接客。我清楚的记得,在弟弟听到我同意去了之后,又像个小孩子一样跑开了。没成想,现在的他还是那么傻啊。

此刻房间里又只剩下了我一个人。我抬眼看向远处的房门,缓缓叹了口气。既然她都没来,我还有什么好怕的呢?终于,我收拾好破碎的情绪,穿上得体的衣服,再一次打开了那扇门,就像打开了我尘封的内心。

待到所有宾客落座,已是天黑时分,婚礼最重要的流程才拉开序幕。只不过,我全程的关注点既不是穿着红色旗袍、美丽非常的新娘李茉莉,也不是穿着长袍马褂,在台上熠熠生辉的新郎乔广安,而是那个穿着大襟衫的男人。听我弟弟说,那个男人就是秦姑娘现在的丈夫。凭着心中的好奇,我开始借余光打量起那个男人。毕竟,如果正眼看的话容易被发现。几番观察下来,我发现这男人身形壮硕,四肢晒得很黑,一看就是干农活出身。而且,他的皮肤很脏,全身上下就那件大襟衫是干净的。照理说,这绝对不是秦姑娘会喜欢的男人。可是这个时代,又有多少爱情能被我们自己左右呢,大多都是依父母之命罢了。

想到这里,我就忍不住拿起酒杯,准备喝一杯消消愁。但恰在此时,我注意到右手边的窗户那里闪过了一点蜡烛的火光。难不成那里有人?为了解答心中的疑问,我趁着周围人不注意的时候,偷摸着出了门,开始向右侧张望。

但是四下张望后我才发现,这里好像什么都没有。可就在我怀疑自己看错了准备回去的时候,我分明又瞥见了一个瘦小的身影在向远处村路奔跑。

等等,那个身影好熟悉。

仅凭一眼,我几乎就确定了那人的身份。如果我猜的没错,那位在门口偷看的,一定是不愿和我见面而没参加发小婚礼的秦姑娘。可是不管那人到底是不是秦姑娘,我又如何能奋力去追赶她呢。

毕竟现在的我们,还是当个陌生人才最合适啊。

思量过后,我灰溜溜地回到了座位,心里是说不出的滋味。一般来说,这个时候应该喝点酒,但我脑海中有不少想写的东西,自然也就不能简单的借酒消愁了。

日记写到这里,婚礼早已经结束好久了。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对于在房间里关了一年的我来说,都像是一个梦。只不过过了今天,我还会不会被关在房间里,又有谁讲的清楚呢。听说几个月前日本人已经攻进了华北地区,突破了长城防线,还占领了热河省,两天前更是和无能的国民政府签订了又一个丧权辱国的《塘沽协定》。中华民族已经危在旦夕了,而我们却还在举办着婚礼,进行着欢宴,是不是有些不合时宜呢?

真是的,要是我也能上前线杀敌该有多好啊。可惜有长辈摆在这里,我又如何能不尽孝。

要我说,这世间真的有两全其美的办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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