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晴天：第2章 风起之时

大二开学。

校园里那条名为“桃花坡”的斜坡没有桃花，只有被秋风吹落的梧桐叶。崇徕抄近路回宿舍，黑色连帽衫的帽檐压得很低，隔绝了周围的热闹。宿舍那个狭小、充满霉味和酒气的空间在等着他，他走的很慢，拖延着回去的每一步。

一阵狂风卷过。

风从山坡的另一头猛冲下来，卷起的沙尘和枯叶发出哗啦的响声。路上的学生发出惊呼，纷纷用手挡住脸，加快了脚步。

他抬起头，看见漫天飞舞的白纸。

那片白色在一瞬间炸开，被风撕扯着，四散奔逃。

斜坡下方，一个熟悉的身影正逆着风。

是她。

她很单薄，米白色的裙子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现出过分瘦削的轮廓。她伸着手，身体前倾，徒劳的抓着那些从她身边溜走的稿纸。指尖一次次擦过纸页的边缘，却一次次落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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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迈开了腿。

崇徕冲进那片白色的混乱中。他没有去追那些已经飞远的，而是凭借身高和反应速度，长臂一伸，截住了一大沓即将飞走的纸，另一只手在身体扭转的瞬间，按住了快要滑入草丛的另一叠。他的动作里没有慌乱，只有效率。

他弯下腰，把散落在地上的稿纸一张张捡起。动作快，没有一丝多余。纸上是清秀有力的手写字，剧本标题：《致无名者》。

他的目光扫过几页。

【第一幕。舞台中央，一束追光。】

【周遭漆黑，只有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他瞥到几行对白。

“他们说，燃烧就是毁灭。”

“不，燃烧是证明我存在过的唯一方式。”

这些字句，和他每天在图书馆看到的那个安静女孩完全不同。

崇徕把最后一叠整理好的稿纸递给她。纸的边缘被风吹出了褶皱，有的沾上了泥点。

“谢谢。”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喘息，但在风声里，却清晰的钻进他的耳朵。这声音和宿舍里电视的罐头笑声、父亲的酒后呓语都不同。

他喉咙里发出一个模糊的“嗯”，视线落在她抱紧剧本的手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女孩把剧本紧紧抱在怀里，还在轻微发抖。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呼吸，然后抬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干净，此刻倒映着他被帽檐遮住一半的脸。

这是他第一次，被她这样注视。

她觉得一句谢谢不够，主动解释：“这是我写的剧本，我想在学校成立一个话剧社。”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眼睛很亮。那是一种从身体内部透出来的光，顽固的燃烧着。

他想起了父亲那双浑浊的，什么都没有的眼睛。一个在创造，一个在腐烂。

“宁可！你跑哪里去啦！”

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孩咋咋呼呼的从坡上跑下来，是苏晓棠。她扫了崇徕一眼，目光里带着审视和好奇，随即一把拉起宁可的手臂，“快走了，社团申请的答辩要迟到了！学生会那帮人最烦别人迟到！”

宁可。

原来她叫宁可。

宁可被她拉着走了两步，又挣开朋友的手，回过头，对着崇徕又很认真的说了一句“谢谢你”，这才匆匆离开。

崇徕站在原地，直到那两个身影消失在路的尽头。

风不知何时停了，周围的喧嚣重新涌入耳朵，但他什么也听不见。

他摊开手，掌心里捏着一张被吹到角落的纸，纸角已经被手心的汗浸湿。

他小心地将它展开。

那上面只有一句话，字迹用力，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

“如果生命是一场注定会落幕的戏剧，我选择，让我的掌声为自己而鸣。”

他看着那行字，又抬头看向宁可远去的方向。

他将那张纸对折，再对折，放进了自己连帽衫的口袋里，贴着胸口。

然后，他转身，走向了与宿舍完全相反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