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澜烽火:阿财牯和他的兄弟们:第2章 蝉鸣旧影·初闻烽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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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蝉鸣旧影·初闻烽火声

老屋静了下来,只剩下窗外一阵紧过一阵的蝉鸣,那声音尖锐刺耳,如同无数细针扎在心头,吵得人心头发慌,连空气都变得黏稠压抑。

我小心翼翼地将铁盒里的东西一一取出,摊在膝头,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金属和泛黄的纸片时,不由得屏住了呼吸。那枚徽章上的图案,在昏黄的光线下努力辨认,似乎是两颗交叠的七角星,边缘已有些磨损,下面有模糊的“東江”二字,字迹被岁月侵蚀得几乎消失。

这就是伯公身份若隐若现的证明,它静静地躺在我手心,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我的指尖再次拂过那张小小的黑白合影,照片的边角微微卷起,透出时光的痕迹。

七张年轻的脸庞,七种不同的神情,被定格在方寸之间,仿佛能听见他们青春的笑语。

伯公——“阿财牯”——的笑容里带着一丝那个年代特有的、混合着稚气与坚定的神采,嘴角微扬,眼神清澈如初春的溪水。

紧挨着他的“阿强牯”,笑得毫无阴霾,眼睛弯成月牙,仿佛眼前的不是硝烟,而是家乡秋收后广阔的田野,金黄的稻浪在风中摇曳。

另外那四个年轻人呢?戴眼镜的那位,镜片后的眼神专注,眉头微蹙,似乎有些拘谨,他该是“书生”李文彬吧?旁边那个脸庞黝黑、轮廓硬朗、眼神像鹰一样盯着镜头的,透着股山里人的悍气,下巴微抬,是“猎户”石大头无疑。那个笑得有点痞气、甚至偷偷勾着身边同伴肩膀的,嘴角挂着调皮的笑意,肯定是“机灵鬼”陈小泉。而被勾着肩膀的那位,体格明显壮硕一圈,憨厚的笑容几乎要溢出照片,脸颊圆润,只能是“大力士”林阿牛了。

还有最边上那个,瘦小得几乎要被军装吞没,却努力昂着头,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高大些的男孩…他就是“小不点”冯仔吧,单薄的肩膀绷得笔直,像一棵倔强的小草。

他们是谁?从哪里来?后来,又去了哪里?为什么伯公至死都念叨着他们?这些问题像藤蔓一样缠绕住我的思绪,越缠越紧,几乎喘不过气。

我仿佛又回到了几年前,坐在老屋门前的石阶上,阳光斜斜地洒在青石板上,摇着蒲扇的伯公陷在藤椅里,藤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目光越过院墙,望向遥远的、我无法看见的过去,眼神深邃如古井。

那时他的阿尔茨海默症还不那么严重,偶尔能抓住一些连贯的记忆,那些碎片像萤火虫般闪烁。“热…”伯公忽然含糊地吐出一个字,浑浊的眼睛动了动,像是被窗外同样喧嚣的蝉鸣唤醒了什么,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

“伯公,系唔系好热?我扶你入去冲个凉?”我用生硬的客家话问他,声音轻柔如风。他却像是没听见,嘴唇哆嗦着,用那种夹杂着浓重乡音、需要极力分辨的普通话,断断续续地开始念叨:“热…好热…唔系呢种热…系…系火,好大的火…”我的呼吸屏住了,知道他又要跌入那段记忆了,掌心渗出细汗。

我轻轻握住他枯瘦的手,不敢打扰,那手冰凉如铁,却微微发颤。

“观澜…墟…成条街…都系火…”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颤抖,仿佛喉咙被烟熏过。

“日本仔嘅飞机…落来…轰!轰!屋顶飞上天…木头、瓦片…噼里啪啦…”

他的手在我掌心微微痉挛,指甲掐入我的皮肤,仿佛又感受到了那股灼人的热浪和剧烈的震动,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

“阿妈…喊我走…快滴走!”

他的语调骤然急促,像被鞭子抽打,“我行出巷口,睇到…睇到张婶佢…佢企系度,成个人愣愣地,揽住只烂咗嘅瓦煲…佢个屋…冇咗…”

他的话语破碎,却像一块块沉重的碎片,砸在我的心上,每一声都带着血泪。

我仿佛能透过他的眼睛,看到1938年那个恐怖的午后:天空中是呼啸的敌机,黑压压如乌鸦群,大地在爆炸中震颤,熟悉的街道变成一片火海,浓烟蔽日,街坊邻居惊慌奔逃,绝望的哭喊与建筑的倒塌声混杂在一起,孩童的啼哭刺破长空…

“后来呢,伯公?后来怎么样了?”我轻声问,试图引导他多说一些,声音几乎被蝉鸣淹没。

他却突然陷入了沉默,刚才的激动像潮水一样退去,眼神重新变得空洞而迷茫,只是反复喃喃:“冇咗…都冇咗…要走…要走去边度…”蝉鸣再次充斥了所有的空间,尖锐而单调。我握着他冰凉的手,看着膝头照片上那个笑容倔强的青年“阿财牯”,再看着眼前这个被漫长岁月和破碎记忆消耗殆尽的老人,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历史并非书本上冰冷的文字,而是一场曾经灼烧过一代人血肉与灵魂的真实大火,那火焰烙印在他们的骨血里。

而这场大火的第一个火星,就这样通过伯公破碎的呓语,跨越了近九十年的时光,溅落在了我的面前,滚烫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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