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恶化
病人的胃癌情况恶化,要切除半边胃壁。宁默心和另外一名医生把病人的肚子剖开来时,却看到一个废了的胃,癌细胞扩散了,切无可切。于是他们又把病人的肚子缝合上。
“很可惜。”宁默心的医生拍档说。
“是的。”她作了回应。转过脸来把手套脱掉的她在想,这个胃既然是废了无人要了,便留给她好了,刚好不用为下个月的器官伤脑筋。
是的,今晚便去取。
病人陷入昏迷状态,情况非常危险,宁默心隔着玻璃看着他,没有任何怜惜。都惯了,她只一心想着取去他的胃。
有种事在必行的果断,在余下有着阳光的时段,她都没作异想。她忙于巡房,给病人诊治。清雅的女医生一直很受病人欢迎,他们只要看着她爱怜而轻柔的目光,听着她如磁力般不能抗拒的声音,再重的病,也不会痛苦。是的,她是医院内最温柔最善解人意的医生。就是没有人知道,她一心想着擅自取走病人的器官。
夜深之后,她趁着四周的人看不见,便把病人推进可供切割的地方。她拿起她的手术刀,百忙中合上眼睛默念了:“阿息。”然后从他肚皮上的缝线割下去。血水溢出来,她在血水中把手伸进去,引刀一切,纯熟地把整个胃抽出来,放到一早准备好的冷藏箱中。
再把肚皮缝上,这个男人便失去了他的胃。
宁默心看了看他的样子,准是一名街头流浪汉。这种病人,死了也不会有人理会,她要切什么割什么,真的悉随尊便。
就是这样了,利落狠心地,谁会猜到是她。
把他推回他的病房,宁默心换回自己的衣服,挽着冷藏箱与Tiffany纸袋,走到街上去。她驾车到山顶,在山的侧峰的斜路旁放下冷藏箱,然后再把车驶到更高的回旋处,下车,靠着车门,仰验吸了口清凉的夜间空气。
到垂下头来之时,一双外貌看上去约六岁的男童女童在漆黑中推着婴儿车步近那个冷藏箱,他们打开一看,似乎是确认了,然后把冷藏箱放到婴儿车上,施施然在黑夜里推着婴儿车向斜路走下去。宁默心可以猜得到,小童的心情是愉快的。轻柔的夜风送来了他们薄而脆的歌声。
歌声是这样的:“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他们是特别喜欢胃的吗?每次收到一个胃之后,愉快的磁场都好像扩散得特别快。宁默心不了解,她甚至不知道他们把胃带到什么地方去,要来干什么。只知道,她就是要送给这双小童。
不可不做。也过了挣扎、反抗、不愿意的阶段。她做惯了,一个月一次,而且已那么多年,也忘记了最后一次的不忍心是何年何月。
她驾车返回自己的家,车厢内播放着她喜欢的音乐,Eels的歌词唱着死亡。
那歌在唱:
我躺在浴室的地面上,猫咪又再次走近来舐我的脸。告诉你吧,如果我愿意尝试,我还是可以进来的,只不过我真的渴望死亡,于是,醒来变得好困难……
电话铃声响,那一定是他的,就告诉他我不在家吧。嗯,我想我正朝着那个地方走去,那是一个永恒的高地,令我的心永恒飘荡在高高之处……
今夜的月色皎洁。
她望了望窗外天际的月,还有一排排后退如幻影的树。她了解月亮,了解树木,了解很多很多的东西,但她不了解死亡。纵然她每天都在目睹生命的逝去,也亲手处置了不少的生命。但她不明白那是怎么一回事。对于一个不死的女人,她不会明白死亡是怎样一回事。
仿佛听到风和树的叹息了。不死的女人。
比较明白Tiffany吧,她安慰地望了望身旁座位上的蓝色纸袋。她在想,这是阿息送给她的礼物。永恒的Tiffany。
回到家中。
推开大门之后,入目的尽是Tiffany的产品。彩色琉璃灯、纯银Audubon茶壶、糖盅、盛奶瓶。饰柜内又有浅蓝及彩色花卉图案的瓷器、Elsa Peretti设计的流线型银器。桌角的大钟亦是Tiffany的,长方形的设计,钟面是日本山水画的图案并绘有两朵梅花,钟面正上方的数字以水晶砌成,中文字款,钟顶站着一只黑色的大象,是三十年代的设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