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莓糖与旧项链:第2章 薄荷糖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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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薄荷糖的约定

小学的时光,仿佛一幅被缓缓展开的、略显斑驳却又点缀着亮色的画卷。对林淼而言,这六年是他构建自我认知与世界关系的重要时期,每一天都像是在迷雾中小心翼翼地前行,而苏颖的存在,就像雾中始终亮着的一盏温暖而坚定的灯。

开学第一天的市第一实验小学门口,人声鼎沸,如同一锅煮沸的水。家长们殷切叮嘱,孩子们兴奋雀跃,空气中混合着新书包的帆布味、蜡笔的香气和夏末秋初特有的清爽。林淼穿着母亲特意从香港带回来的英伦风定制小西装,软底小皮鞋擦得锃亮,站在人群边缘,显得格格不入。新来的保姆王阿姨紧紧抓着他的手,生怕他被人流冲散。

“淼淼,等下见到老师要有礼貌,知道吗?看到新同学要和他们好好打招呼,进去了要好好学习专心一点,听老师的话,不要惹麻烦“王阿姨弯下腰整理着他的衣领,“下课我就在这边等你,别乱跑。跑丢了,那可就麻烦了“

林淼点点头,目光却不安地扫视着周围。几个调皮的孩子已经注意到了他这个“异类“,指指点点,窃窃私语。“你们看怎么有这么胆小的人”“好娇气啊”“少爷来上学了”他下意识地想把手抽回来,把自己藏到王阿姨身后。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穿透嘈杂的人声:“林淼!你真的也在这里!“

苏颖像只活泼的小鹿,蹦跳着穿过人群。她今天穿了一条洗得发白但干净整洁的碎花裙子,马尾辫扎得高高的,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显然是跑过来的。她先是对王阿姨露出灿烂的笑容:“阿姨好!我是林淼幼儿园的同学,我叫苏颖。“然后自然地拉起林淼的手腕,“快跟我来,我知道教室在哪!我还给你占了位置呢!“

王阿姨见状,放心地笑了笑,叮嘱了几句便离开了。林淼几乎是被苏颖拖着,穿过喧闹的人群。他的目光落在她拉着自己的手上,那双手不像其他女孩子那样白皙细腻,甚至有些粗糙,却温暖而有力。看着她脑后随着步伐一跳一跳的马尾辫,林淼心里那片不安的波澜,竟奇异地平复了下来。

一年三班的教室宽敞明亮,阳光透过洁净的玻璃窗,在崭新的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苏颖果然给他占了一个靠窗的好位置,而且是相邻的两个座位。她把自己的旧铁皮文具盒啪嗒一声放在里面那张桌子上,然后指着外面那张:“喏,你的!这个位置最好啦,既能看见操场,又不会被太阳直射眼睛。“

就这样,他们又一次成了同桌。

小学的学业压力远超幼儿园时期。拼音、算术、识字、造句......这些对大多数孩子而言只是稍具挑战的知识,对内心敏感、早期教育更偏向艺术和情感培养而缺乏严格学术训练的的林淼来说,简直是一座座难以逾越的大山。

他的握笔姿势总是显得有些笨拙,手腕无力,写出的字迹软塌塌的,像是被水泡过的小虫子。语文课上,李老师拿着他的作业本展示给全班看:“同学们看,林淼同学的字写得很有'特色',但是我们要把字写得工整漂亮,对不对?“下面顿时响起一阵窃笑声。林淼的脸瞬间红透,恨不得把自己藏进课桌洞里。

朗读课文时,他的声音细小如蚊,某些音节总是发得不够标准。“是“总会带点“四“的影子,“吃“听起来像“呲“。每当这时,教室里总会响起压抑不住的嗤笑声。大壮——那个幼儿园就欺负过他的男孩,如今长得更高更壮了,很不幸地又和他们同班——总是笑得最大声,还故意模仿林淼的发音,引得全班哄堂大笑。

算术课更是他的噩梦。抽象的数字符号,加减乘除的概念,在他脑海里如同一团纠缠的乱麻。当别的同学已经开始熟练地进行心算时,他还在依赖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数,紧张起来甚至会数错。数学张老师是个严肃的中年男人,眉头总是紧锁着,每次点到林淼回答问题,课堂气氛都会变得格外凝滞。

“林淼,7+8等于多少?“张老师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林局促不安地站起来,手指在课桌下紧张地绞在一起。“7...7+8......“他小声嘟囔着,开始数手指,可是越紧张越数不清。

“大声点!“张老师不耐烦地敲了敲讲台。

“10...15...“林淼胡乱猜着,下面已经响起了窃笑声。

“坐下!下次上课认真听讲!“张老师失望地摇摇头,转向下一个同学。

那一刻,林淼感觉自己像是被全世界抛弃了。他把头埋得低低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让它们掉下来。

每一次,几乎每一次林淼陷入窘境,感到无助和难堪的时候,苏颖都会像及时雨一样出现。她不再是幼儿园时那个仅凭一腔勇气挡在他身前的小女孩了。她似乎天生就有一种洞察力和解决问题的能力。她成绩优异,尤其是语文和数学,几乎次次满分,很快被老师任命为学习委员。这个身份,加上她开朗又不失原则的性格,让她在同学中自然而然地拥有了威信。她保护林淼的方式,也变得更为巧妙和有效。

拼音难关持续了几乎大半个学期。那天下午的语文课,又是拼音听写。林淼盯着黑板上的“b“、“p“、“d“、“q“,感觉它们像四胞胎,又像四个张牙舞爪的小怪物,不断地变换位置,嘲笑着他的无能。结果可想而知,他的听写本上满是红叉。下课铃响,同学们一窝蜂地跑出去玩耍,只有他垂头丧气地坐在座位上,对着那片刺眼的红色发呆,眼眶发热。

苏颖没有立刻安慰他。她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拿出小刀和一堆裁好的白纸卡片。等教室里的人差不多走光了,她才碰了碰他的胳膊。

“喂,林淼,你看这个。“她递过来一张卡片。

上面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小鼓,鼓面圆圆的,旁边写着一个大大的“b“。

“你看,这个小鼓,肚子圆圆的,像不像'b'的肚子?敲起来'砰砰砰'的,就是'b'的音。“

她又拿出第二张,画着一面迎风飘展的小旗子。“旗子飘起来,是不是有点像'p'?风呼呼吹,旗子'啪啪'响。“

第三张画的是一把勺子,勺柄弯弯。“勺子用来舀东西,'d'的音,像不像勺子碰碗的声音?“

最后一张是一个圆圆的气球,下面垂着一根弯弯的线。“气球飞走了,'q'的音,轻轻的,像不像气球漏气的声音?“

她的画技很稚嫩,甚至有些丑,但形象却抓得很准。林淼愣愣地看着那四张卡片,原本在他脑海里混乱不堪的四个字母,忽然之间好像被赋予了生命和意义,变得清晰可辨起来。

“来,我们试试,“苏颖拿起“小鼓“卡片,念“b“,然后看着他。

林淼迟疑地,小声跟读:“b...“

“不对不对,是'b',嘴唇要碰一下,有力一点!像敲鼓!“苏颖示范着,嘴巴张得圆圆的。

“b...砰!“林淼试着模仿,努力让嘴唇碰出声音。

“对啦!就是这样!“苏颖眼睛一亮,高兴地拍了下手,然后又拿起“旗子“卡片......

那个课间,他们没有出去玩,就趴在洒满阳光的课桌上,对着那四张简陋的卡片,一遍遍地读,一遍遍地记。林淼发现,通过这种图像联想,那些讨厌的字母似乎真的没那么可恶了,它们变成了小鼓、旗子、勺子和气球,乖乖地住进了他的脑子里。从那天起,苏颖给他做了好多类似的卡片,用各种各样的图像来帮助他记忆那些抽象的拼音和生字。这些卡片,成了他们之间第一个秘密的学习工具。

数学的困境则持续了更久。尤其是应用题,“一共“、“剩下“、“比...多/少“这些字眼,在他眼里如同天书。张老师的耐心有限,讲解了几遍若还不会,便不再过多关注,这更让林淼产生了畏难和自卑情绪。

又是一个数学课后,林淼对着作业本上鲜红的叉和“重做“两个字,愁眉苦脸。苏颖看了看他的本子,又看了看窗外明媚的阳光,忽然说:“走,我们出去上课。“

她把他拉到学校后院那棵据说有百年历史的老槐树下。巨大的树冠投下浓密的绿荫,隔绝了操场的喧闹。地上落着一些圆润光滑的小石子。

苏颖蹲下身,捡起几颗石子,排成一排。“你看,假设这是5颗糖。“她排出五颗石子。

林淼点点头。

“我吃掉了2颗,“她小心翼翼地拿走两颗,“那么还剩下几颗?“

这直观的演示比黑板上的“5-2=“容易理解多了。林淼数了数剩下的石子:“3颗。“

“对啦!“苏颖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所以5减2等于3。减法就是'拿走'、'吃掉'、'用掉'的意思。“

她又用石子演示加法:“你原来有3颗糖,“排出三颗,“我又给你2颗,“加上两颗,“现在你一共有几颗?“

“5颗。“

“对!加法就是'送来'、'得到'、'一共'。“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和他们的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微风拂过,带来槐花淡淡的清香。苏颖就那样蹲在地上,不厌其烦地用石子、用随手摘来的花瓣和树叶,将那些冰冷的数学符号和文字应用题,转化为林淼能够理解和触摸的具体场景。

她给他讲“鸡兔同笼“,就用石子和树枝代表鸡和兔子的脚;讲“路程问题“,就在地上画长长的线代表路,用小石子当小人慢慢“走“。她讲得投入,鼻尖有时会冒出细小的汗珠,眼神专注而明亮。

林淼常常听着听着,目光就从石子移到了她的脸上。她认真的表情,她因为找到一种让他理解的方法而雀跃的样子,她清脆耐心的声音,都让他心里某个地方变得异常柔软。那些数字和题目,在她的讲解下,似乎真的褪去了狰狞的外衣,变得温顺甚至有趣起来。他不再是孤独地面对一座无法翻越的高山,而是有了一个耐心的引路人,牵着他的手,一步步向上爬。这种并肩作战的感觉,远比单纯的被帮助更让他感到安心和珍贵。

当然,苏颖的保护并不仅仅体现在学习上。她更在意维护他那颗脆弱而敏感的自尊心。

那次数学单元测验后,成绩发下来,林淼经过苏颖一段时间的辅导,竟然考了七十分,虽然只是刚刚及格,但对他来说已经是破天荒的进步了。他拿着卷子,心里有一点小小的雀跃,忍不住反复看了好几遍。

就在这时,大壮带着几个男生晃了过来,一把抢过他的卷子。

“哟嗬!七十分!了不起啊小少爷!“大壮故意用夸张的语气大声念着分数,引得周围同学都看过来,“抄谁的吧?是不是抄苏大学委的?“

几个男生跟着起哄:“肯定是抄的!““不然凭他自己能及格?““小少爷就是不一样,考试都有人'帮忙'哈!“

刺耳的嘲笑声像冰水一样浇灭了林淼心中刚燃起的小火苗。他脸涨得通红,伸手想去抢回卷子,却被大壮轻易地躲开。屈辱和无力感瞬间淹没了他,他咬紧嘴唇,眼眶迅速泛红,几乎要滴下泪来。

“把卷子还给他!“

一个清亮而带着怒气的声音响起。苏颖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他们面前,她个子比大壮矮不少,但气势却一点也不弱。她一把从大壮手里夺回卷子,仔细抚平上面的褶皱,然后郑重地放回林淼桌上。

她转过身,目光像两把小刷子,扫过大壮和那几个起哄的男生。

“他的成绩是他自己努力得来的!我看见了!他每天晚上都学习到很晚!“苏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你们谁看见他抄了?有证据吗?没有证据就不要乱说!“

她顿了顿,下巴微微抬起,带着学习委员特有的那点小骄傲:“有本事下次考试也靠自己考个七十分以上看看?欺负同学算什么本事?“

大壮被她一连串的话堵得哑口无言,尤其是最后那句关于成绩的挑战,直接戳中了他的痛处(他这次才考了六十多分)。他脸憋得有点红,悻悻地瞪了苏颖一眼,又不甘心地瞟了瞟低着头的林淼,最终嘟囔了一句“谁稀罕看他那破卷子“,便带着几个跟班灰溜溜地走了。

围观的同学也渐渐散开。苏颖这才转过身,脸上严肃的表情消失了。她没有像其他人可能会做的那样,安慰林淼“别理他们“或者“没关系“,她甚至没有再看那张卷子。她只是像往常任何一个普通的课间一样,从她那洗得发白的裙子口袋里摸出一颗绿色包装的薄荷糖,递给林淼。

“喏,刚考完试,提提神。下节体育课好像要测跑步呢,得有点精神。“

她的语气那么平常,仿佛刚才那场尖锐的冲突根本没有发生过。这种不动声色地将大事化小、将难堪悄然拂去的体贴,比任何直接的同情和安慰都更让林淼感到被尊重和理解。他接过那颗还带着她体温的薄荷糖,紧紧攥在手心,清凉的触感似乎从手心一直蔓延到了心里,驱散了那些委屈和愤怒。他剥开糖纸,把圆圆的糖粒放进嘴里,一股清凉的甜意瞬间在舌尖炸开,冲散了所有苦涩。

大概就是从这次事件之后,或者更早,在林淼自己都尚未察觉的日积月累中,他对苏颖的感觉,开始悄然发生了变化。

那不再仅仅是依赖和感激。那是一种更为复杂、更为微妙的情愫。

他会下意识地在操场上纷乱的人群中寻找她那束跳跃的马尾辫;会在小组活动时,因为老师没有把他们分在一起而暗自失落好久;会格外珍惜每一次她给他讲题时,两人凑得很近的时刻,能清晰地看到她睫毛的颤动和脸上细小的绒毛;会因为她偶尔和别的男生讨论问题说得兴起而心里泛起一种陌生的、酸酸涩涩的情绪,像吃了一颗没熟的青梅;会在放学路上,听到她叽叽喳喳地说着班里趣事而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明亮有趣起来......

二年级的那个春天,学校组织去郊野公园春游。大家自由分组活动时,林淼理所当然地和苏颖一组。公园里有一条浅浅的小溪,水流清澈见底,许多孩子脱了鞋袜在水里玩耍。苏颖也兴奋地卷起裤腿,拉着林淼下水。

“快来呀!水可凉快了!“她笑着,眼睛弯成月牙。

林淼犹豫地看着溪水,他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在家时,保姆和妈妈总是告诫他不要弄脏衣服,不要做这种“不雅观“的行为。但看着苏颖开心的样子,他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脱下了鞋袜。

溪水确实很凉,鹅卵石硌得脚底有些疼,但一种新奇的自由感让他忍不住笑了起来。他们一起在水里找漂亮的小石头,看小鱼游来游去。突然,苏颖脚下一滑,差点摔倒,林淼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她。

那一刻,他们靠得很近,林淼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皂角清香,能看到她因为惊吓而微微睁大的眼睛,和随后绽放的感激笑容。“谢谢啦!“她笑着说,站稳后又继续向前探索。

林淼却愣在原地,手心还残留着她手臂的温度,心里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泛起阵阵涟漪。那天晚上回家后,他在日记本上画了一条弯弯的小溪,虽然画得歪歪扭扭,但那是他第一次主动想要记录下与苏颖有关的快乐瞬间。

三年级时,有段时间苏颖感冒请假了好几天。那几天对林淼来说格外漫长。课堂上没有了旁边那个熟悉的身影,课间没有人拉着他说“走,我们出去透透气“,放学路上也只有他一个人默默地走着。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苏颖在他的生活中占据了多么重要的位置。

第四天,他终于忍不住,向班长问了苏颖家的地址,放学后偷偷找了过去。那是一个老旧的居民区,苏颖家住在三楼的一个小单元。他忐忑地敲开门,是苏颖的妈妈,一个面容慈祥但略显疲惫的中年妇女。

“阿姨好,我...我是苏颖的同学,我来给她送作业。“林淼紧张得结结巴巴,举着手里的作业本当借口。

苏妈妈热情地让他进屋。苏颖正窝在沙发上看书,看到林淼,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随后露出开心的笑容:“你怎么来啦?“

她的鼻头红红的,声音有些沙哑,但精神看起来不错。林淼把作业本递给她,又从书包里掏出一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那是他爸爸出国带回来的,他一直舍不得吃。

“给你...希望你快点好起来。“他小声说,耳朵尖微微发红。

苏颖惊喜地接过巧克力,“哇!好漂亮!谢谢你林淼!“她当即拆开包装,拿出一颗塞到林淼手里,“我们一起吃!“

那天下午,他们在苏颖家的小客厅里一起写作业,吃巧克力。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和一种温暖而安宁的氛围。临走时,苏颖送他到门口,突然塞给他一颗薄荷糖:“明天学校见!“

从那天起,林淼开始有了自己的秘密。他小心翼翼地收藏一切与她有关联的细小物件。

她给他画的拼音卡片,他用透明的塑料纸小心地包好,夹在日记本里。她用来给他讲解数学题的那几颗特别圆润光滑的小石子,被他偷偷装进一个小铁盒,藏在书桌抽屉的最深处。她帮他修改过的作业本,他一本都舍不得扔,整齐地码放在书架角落。三年级运动会时,苏颖参加400米跑步得了第三名,得到的那个印着学校logo的钥匙扣,后来被她随手送给了林淼:“给你吧,我留着也没什么用。“却被他当作宝贝一样收藏起来。

但他最最珍贵的收藏,是那些色彩各异的薄荷糖糖纸。

苏颖似乎格外偏爱这种清凉又带一丝甜味的糖果。她总说吃了能让人头脑清醒。每次她给他糖之后,无论是鼓励、安慰,还是仅仅因为“我有一颗,分你一半“,林淼都会偷偷地把糖纸小心翼翼地展平,每一个折痕都细细抚平,然后像对待珍贵的标本一样,夹进他那本厚厚的新华字典里。绿色的,浅蓝色的,半透明的,印着细小花纹的......一张张糖纸,带着淡淡的薄荷清香,被他无声地收藏起来。它们像一页页无声的书签,标记着他懵懂心事的每一个瞬间。有时,他会趁家里没人的时候,悄悄翻开那本字典,看着那些被时光抚平了褶皱、微微泛黄的糖纸,指尖轻轻拂过,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份独特的清凉,和那份独属于苏颖的、温暖又清爽的气息。

这是一种超越友谊的好感,朦胧、青涩,像初春枝头怯怯探出的嫩芽,在他心底最柔软的角落悄悄滋生、蔓延,成为他灰涩童年里唯一鲜亮而甜蜜的秘密。

四年级的时候,班级里开始隐隐约约有了“谁喜欢谁“的传言。有调皮的同学注意到苏颖总是和林淼在一起,就开始起哄。有一次课间,大壮故意在班上大声说:“苏颖,你是不是喜欢林淼啊?整天跟他形影不离的!“

苏颖当时正在帮林淼讲解一道数学题,听到这话,抬起头来,一脸坦然:“是啊,我喜欢林淼,他是我的好朋友啊!我也喜欢班长,喜欢小雯,喜欢我们班所有同学!“她的回答大方得体,既承认了“喜欢“,又巧妙地化解了那种暧昧的暗示。

同学们听了,觉得无趣,也就散了。但林淼的心里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一方面,他为苏颖如此坦然地说“喜欢“自己而暗自欣喜;另一方面,他又清楚地知道,这种“喜欢“和他心中的那种“喜欢“并不是一回事。那种酸涩而甜蜜的滋味,让他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五年级时,学校举办了“一帮一“学习互助活动。苏颖理所当然地选择了和林淼一组。为了感谢她的帮助,林淼用自己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买了一个漂亮的星空投影灯想要送给她。他精心包装好,在放学路上拿出来送给她时,手心里全是汗。

“送给你...谢谢你一直帮我。“他紧张得不敢看她的眼睛。

苏颖惊喜地打开礼物,“哇!好漂亮!“但随即又露出为难的神色,“但是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收。我帮你又不是为了这个。“

无论林淼怎么坚持,苏颖都坚决不肯收下。最后她想了想,说:“这样吧,如果你真的想谢我,就请我吃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吧!就学校小卖部卖的那种,五毛钱一根的!“

最后,两人一起分享了那根廉价的草莓棒棒糖,苏颖笑得比收到星空灯时还要开心。林淼看着她的笑容,心里既失落又温暖。他明白了,苏颖珍视的不是礼物的价值,而是那份共同分享的简单快乐。那天被他小心翼翼保存起来的,是那根草莓棒棒糖的塑料棍,洗净后也加入了字典里糖纸的收藏行列。

时光飞逝,转眼到了六年级。毕业的钟声隐隐在远处敲响。大家开始忙着写同学录,互相留下祝福和联系方式,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离愁别绪和对未来的憧憬不安。

林淼的心里充满了比旁人更甚的焦虑和惶恐。他和苏颖,还能不能考上同一所重点中学?即使考上了,还能不能幸运地分到同一个班级?这六年来,她几乎已经成为他生活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是照亮他灰暗世界的光。如果没有了这束光,他会不会又变回那个缩在角落、不知所措的胆怯男孩?他不敢想象。

毕业前的最后一次模拟考,林淼憋着一股劲,考出了小学六年来的最好成绩——班级第十五名。当老师在班上公布成绩时,特意表扬了他的进步。苏颖转过头,对他露出了一个比阳光还要灿烂的笑容,偷偷在课桌下对他竖起了大拇指。那一刻,林淼觉得所有的努力都是值得的。

毕业典礼结束那天下午,阳光依旧很好,像极了六年前他们初入小学的那个秋天。同学们三三两两地结伴离开,约定着暑假要去谁家玩,以后要常联系。

林淼和苏颖默契地落在了最后。两人并排走着,沿着走了六年的熟悉路径,一时间都没有说话。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织在一起,路旁梧桐树的叶片被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离别的愁绪像薄雾一样笼罩着林淼。走到那个每次放学都要分手的十字路口,苏颖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面对着他。夕阳的光晕在她身后展开,给她整个人勾勒出一圈柔和的金边,脸上的表情看不太真切。

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酝酿什么,然后,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把手伸进了口袋。

但这次,她掏出的不是绿色的薄荷糖。

那是一颗鲜红欲滴的、包装纸上印着可爱草莓图案的水果糖。

幼儿园记忆里那熟悉而令人安心的甜香,似乎穿越了时光,再次弥漫开来。

“给,“她把那颗草莓糖轻轻放在林淼的掌心,糖纸在夕阳下反射着温暖的光泽。她的脸上漾开那种林淼无比熟悉的、能驱散一切阴霾的灿烂笑容,只是这笑容里,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吃甜的就不难过了。“她重复着幼儿园时说过无数次的那句话,然后顿了顿,声音清晰而坚定地说:“林淼,以后我们也要一起上学哦!一起考好的中学,还要一起上高中!“

草莓糖安静地躺在掌心,带着她的体温和沉甸甸的承诺。幼儿园那个被救赎的瞬间,裹挟着六年来的点点滴滴——拼音卡片、槐树下的石子、维护他的身影、薄荷的清凉、字典里的糖纸......所有的一切,猛地撞回林淼的心口,汹涌澎湃。

他紧紧握住那颗糖,仿佛握住了所有的勇气和希望。他抬起头,第一次,无比清晰、无比坚定地迎上苏颖的目光,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此刻却格外认真的眼睛。他用力地、重重地点了点头,喉咙因为情绪激动而有些发紧,声音却异常清晰:

“嗯!一起!一定一起!“

那一刻,他在心里对自己发下重誓:一定要变得优秀,变得强大,要拼尽全力追赶她的脚步。不要再永远躲在她的身后,做一个只能被保护、被安慰的弱者。他要有一天,能够堂堂正正地、毫不逊色地站在她身边,甚至...他要变得有能力,去保护她,去成为她的依靠。

小学六年,所有的陪伴、鼓励、懵懂的心事和微不足道的收藏,最终都凝聚在这一颗小小的草莓糖和一句坚定的约定里,落下了帷幕。那些被薄荷糖纸包裹的无声秘密,那个想要变得更好更强大的决心,都悄然融进了夕阳盛大而温暖的金晖里,静静地等待着未来的日子,去缓缓揭晓答案。

路口的分别之后,林淼没有立刻回家。他攥着那颗草莓糖,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直到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天边只剩下绚丽的晚霞,他才在街心公园的长椅上坐下。

他小心翼翼地剥开那颗草莓糖的糖纸,将红色的糖粒放进嘴里。瞬间,浓郁的、带着一点点人工香精但却无比熟悉的甜味弥漫开来,冲刷着味蕾,也奇异地安抚了他因离别而焦躁不安的心情。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张被仔细展平的草莓糖纸,它比薄荷糖纸更柔软,颜色更鲜艳。他学着过去收藏薄荷糖纸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将它抚平,每一个细小的折痕都不放过,然后郑重地把它夹进了随身带着的日记本扉页。

合上日记本,他抬起头,望着暗下来的天空和渐渐亮起的星星。嘴里是化不开的甜,心里是沉甸甸的、名为“约定“的动力。

他知道,童年的章节翻过去了。前方是更广阔的、也更未知的舞台。但他不再像六年前那样恐惧了。因为无论未来如何,至少此刻,他有一个想要紧紧跟随的光亮,有一个必须努力去实现的约定。

而此时的苏颖,正走在回家的路上,哼着不成调的歌。她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一颗一模一样的草莓糖,剥开放进嘴里,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她想起林淼最后那双异常明亮的、带着前所未有坚定的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嗯,一定要一起哦。“她在心里,也轻轻地说了一句。

她只是单纯地希望,这个敏感又有点笨拙的好朋友,能一直这样,不要走散。至于那些更深更复杂的情愫,对于十二岁的她来说,或许还太过模糊,尚未能明晰。

她只是凭着一颗纯粹善良的心,本能地想要保护他,想要拉着他一起往前走。而那颗草莓糖,于她而言,或许更像是一个属于他们之间友谊的、充满希望的仪式,是对过去温暖记忆的召回,也是对美好未来的期许。

两颗草莓糖,一样的甜,却在两个即将步入青春期的孩子心里,激起了不尽相同的涟漪。命运的丝线,在此刻似乎变得更加清晰,却也预示着未来更复杂的缠绕与纠葛。

小学的故事结束了,但草莓糖的救赎,和那份悄然变质的懵懂好感,将跟随着他们,步入下一个更加波澜壮阔的人生阶段——中学时代。那些藏在字典里的薄荷糖纸,那颗草莓糖的约定,都将成为这段青涩岁月最珍贵的注脚,在时光的长河中,闪烁着微弱却持久的光芒。

附:林淼的日记

2005年9月12日星期一晴

今天语文课听写,我又写错了好几个字。老师念“快乐”,我写成了“快东”。同桌的男生笑出声来,虽然声音不大,但我听见了。我低下头,把本子往怀里藏了藏。

放学的时候,苏颖走过来,在我桌边停下。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从书包里掏出一张卡片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是她自己画的拼音卡片——“快乐”旁边还画了一个笑脸,旁边用彩笔写着“kuài lè”。

她说:“我妈妈说,记不住的时候就想想开心的事,快乐的时候就不会写错‘快乐’。”

我点点头,把卡片小心地夹进语文书里。

她又说:“明天放学以后,我帮你补拼音吧。”

我没说话。其实我很想答应,但又怕别人看见,笑我连拼音都要女生教。她好像看出来了,又说:“我们可以去小花园那边,没人看见。”

我这才轻轻“嗯”了一声。

2005年9月15日星期四阴

今天苏颖又给我带了糖。是薄荷味的,她说吃完脑子清醒,记东西快。

我其实不喜欢薄荷味,太冲。但她给我的,我都收下了。糖纸我没扔,叠得整整齐齐夹在日记本里。她问我:“你喜欢薄荷糖吗?”我说:“喜欢。”

她笑了,说:“那你下次考好一点,我再给你带。”

我知道她是为我好。她总是这样,明明和我一样大,却像个小大人一样照顾我。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她没有坐在我前面,如果没有每次回头看我是不是在哭,我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大概还是那个躲在滑梯后面不敢出来的林淼吧。

2005年10月20日星期五晴

今天数学小测验,我只考了78分。妈妈晚上检查卷子的时候脸色不好看,说:“你是不是上课又走神了?这么简单的题都错。”

我没说话。其实我不是走神,我是真的不会。那些数字在我眼里就像蚂蚁一样爬来爬去,我怎么也抓不住它们。

第二天苏颖看我趴在桌上,问我怎么了。我说数学考砸了。她没笑我,也没说“你怎么这么笨”,而是从操场边捡了几颗小石子,说:“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她用石子摆出算式,让我一个一个数。加就是往前数,减就是往后数。我突然就懂了。原来数学不是咒语,而是游戏。

她真厉害。她总是知道怎么让我明白。

2005年11月3日星期四雨

今天下雨,体育课改在教室里自习。几个男生在后面传纸条,我听见他们笑我“小少爷”,说我连跳绳都不会。

苏颖突然站起来,走到他们面前说:“你们很闲吗?要不要我告诉老师你们在传纸条?”

他们立马闭嘴了。她回来的时候,我小声说:“谢谢。”她说:“你别理他们,他们就是无聊。”

其实我知道,他们说的是真的。我确实什么都不会。不会跳绳,不会踢球,不会爬杆。我唯一会的,就是跟在她后面,等她回头看我。

2006年3月18日星期六晴

今天是我第一次去苏颖家。她妈妈做了糖饼,很甜,很香。她家不大,但很干净,阳台上种了好多花。

她爸爸问我:“林淼,你爸爸妈妈是做什么的?”我说:“爸爸开公司,妈妈是医生。”他点点头,没再问。我知道他是好意,但我还是觉得不舒服。我和她不一样。她家很温暖,我家很大,但很安静。

走的时候,苏颖送我到路口,塞给我一颗草莓糖。她说:“吃甜的,心情会好。”

我握在手心里,一路都没舍得吃。

2006年6月20日星期二晴

快要毕业了。今天拍毕业照,我站在她后面一排。摄影师说“笑一笑”,我努力笑了。不知道照片出来会不会很僵。

放学后,她递给我一个小盒子,说是毕业礼物。我打开一看,是一颗草莓糖,和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以后也要一起。”

我也准备了礼物给她——一个草莓钥匙扣,是我偷偷买的,没告诉妈妈。她说:“好可爱!像你一样。”我脸红了。

她说:“初中我们还要做同学哦。”我用力点头。

其实我想说的是,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不只是初中。

2006年7月5日星期三晴

今天返校拿毕业证书。我终于考进了前二十名。老师表扬我进步大。我知道是因为她。

放学后,我们一起去小卖部买了冰棍。她吃绿豆的,我吃草莓的。她说:“初中我还要帮你补习数学哦。”我说:“好。”

其实我心里有点难过。我怕初中以后她会有别的朋友,怕她不再回头看我。但我没说出来。我只是把草莓糖纸又收进日记本里。

妈妈说我这学期变了很多,变得爱笑了,也敢大声说话了。她不知道,那是因为有一个人,一直在我身边,告诉我:“你可以的。”

苏颖,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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