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兵围商行
第三天的清晨,禅达收容站的院落一如往常,死气沉沉。
孟烦了靠在墙根下,半眯着眼睛,嘴里有气无力地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张迷龙四仰八叉地躺在他的吊床之上,似乎还没有睡醒一般。
只不过这份平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一个平日里最喜欢溜出营区打探消息的溃兵冲进了院子,脸上带着惊恐与兴奋交织的古怪神情。
“出事了!出事了!”
“恒源商行被没见过的兵给围了,看军装样子是中央军。”
“什么,中央军?”
院子里所有人都被这一嗓子给惊动了。
“是军需仓库的那个顾长官!”
“他带了三十多号人,扛着家伙直接把钱麻子的保安队给顶回去了!”
“现在两边就在街上对峙着呢!”
“轰”的一声,院子里瞬间炸开了锅。
正躺在椅子上假寐的张迷龙,像是被蝎子蛰了屁股一般,猛地从躺椅上弹了起来:“哎呀卧槽!”
他一拍大腿,满脸的难以置信:“他来真的啊?!”
昨天顾靖远离开时那副平静得可怕的模样再次浮现在迷龙的脑海里。
他当时只当对方是年轻气盛,想去碰个钉子。
却万万没想到,对方居然真的敢直接带着兵把禅达最大的地头蛇给堵了!
“走!去看看!”
不辣第一个反应过来,黝黑的脸上写满了唯恐天下不乱的兴奋。
在这里待得骨头都快生锈了。
有这种大热闹看,那比什么都强。
要麻立刻响应,他显然不看好顾靖远:“对对对,看看去!看看那小白脸是怎么被钱麻子收拾的!”
蛇屁股也来了精神,只是他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粤地口音:“万一是钱麻子被收拾了呢?”
“去看看去..”
“走走走..”
一群溃兵顿时像闻到腥味的猫,乱哄哄地涌出了收容站,朝着城中心的方向赶去。
他们还没走到主街,就看到街边的百姓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压低声音议论纷纷,脸上的神情和刚才跑回来报信的“瘦猴”如出一辙。
“就那么点人就把保安队的人堵得不敢动弹!”
“我瞅见了,钱麻子那张脸,跟吃了苍蝇似的,硬是没敢放一个屁!”
“那兵威,乖乖,跟咱们这儿的兵痞子完全不一样,听说是中央军的精锐!”
零星的议论声不断飘进溃兵们的耳朵里,让他们脸上的表情从单纯的看热闹,逐渐转为了惊疑和好奇。
保安队可是地头蛇,听说还有机枪呢。
这就直接服软了?
一众溃兵们加快脚步,绕过几条巷子,爬上了一处土坡。
从这里。
正好可以远远地望见恒源商行门口的景象。
只见三十名士兵如青松般笔直地站立在商行门口,将大门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的对面,钱麻子和他手下的保安队虽然人数占优,却隔着十几步的距离,踌躇不前,像一群被猛虎逼退的野狗。
“我的个老天爷....”豆饼看得眼睛都直了,“这是什么部队啊,咋军容这么好。”
“军容齐整,令行禁止,这才是正儿八经的精锐啊。”
蛇屁股也由衷地发出一声感慨,语气里带着几分羡慕,几分自惭形秽。
所有人都在为这支队伍展现出的威势而震撼。
只有不辣,死死地盯着那些士兵持枪的姿势,眉头越皱越紧。
他挠了挠头,满脸狐疑地嘀咕了一句:“不对啊,我咋感觉,他们好像不太会使枪呢?”
“啥?”康丫没听清,“不辣你说啥?”
“我说,他们拿枪的姿势,有点别扭。”不辣努力组织着自己的语言,“就是太标准了,标准得跟书上画的一样。”
“枪是枪,人是人,枪跟人是分开的,没贴在一块儿,没有魂..这样肯定打不准的。”
众人听得云里雾里,正想追问。
一个懒洋洋的、带着一丝尖刻嘲讽的声音从他们身后幽幽地响了起来:“您可真能耐,自己就是一败兵,还有脸点评人家正儿八经的精锐。”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孟烦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了出来,正拖着瘸腿倚在土坡的墙根下,嘴角挂着他那标志性的、看谁都像看傻子似的讥诮笑容。
孟烦了那副尖酸刻薄的嘴脸,让不辣梗着脖子,很是不服气,一时半会又想不到什么区驳斥他。
正当几人拌嘴。
马路上再次充满了快活的空气时。
街面上忽然传来了一阵比刚才更加响亮的骚动声。
溃兵们立刻停止了争论,齐刷刷地朝那个方向望去。
只见刚才还气势汹汹、将街道堵得水泄不通的保安队,此刻正如同退潮的海水一般,乱哄哄地向后退去。
他们收起了武器,脸上那股子横行乡里的蛮横劲儿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般的轻松,走得比来时还快。
紧接着,恒源商行的大门前,顾靖远带着他那三十名士兵,以与来时同样整齐的队形,转身离开了。
顾靖远走在队伍的最前方,脸上挂着一抹轻松的微笑,仿佛刚才那场剑拔弩张的对峙,不过是一次轻松的郊游。
当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街道旁上这群衣衫褴褛的溃兵时,脚步微微一顿。
他的视线在孟烦了、不辣那几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上掠过,眼神之中清晰地流露出了一丝转瞬即逝的同情。
随后。
他便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带队离去。
“德式开步..真是中央军的精锐...”孟烦了感慨了一句:“兽医的消息可能是真的,上面可能真派人下来了。”
不辣找准了机会呛了一句:“你咋知道那叫德式开步呢?”
孟烦了闻言下巴微微抬起,用一种教导文盲的语气,拖长了声音说道:“但凡有点见识都该知道,委员长最推崇德式操练,咱们最精锐的就是之前的德械师,人家那一看就是中央军的嫡系,这还用问?”
他顿了顿,斜睨着众人,补上了一句杀伤力十足的总结:“懂吗?土包子。”
就在众人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时候。
蛇屁股略显疑惑:“你咋知道的,你之前不是二十九军的吗?”
孟烦了却话锋一转,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坦荡语气承认道:“书上不都这么写么,人家说是中央军精锐,我猜的。”
“……”
周围瞬间一静。
随即要麻第一个没好气地骂出声来:“那你在这儿说个锤子说!”
众人皆是一脸无语,对这个嘴比腿还利索的家伙彻底没了脾气。
这场虎头蛇尾的对峙,就这样突兀地结束了。
禅达的百姓们看得云里雾里。
他们只看到保安队长钱麻子最后满脸堆笑地赔礼,嘴里还大声嚷嚷着什么“误会一场”、“响应委座号召,为国分忧”。
理由找的那叫一个冠冕堂皇。
在旁人看来。
这就是一出经典的“强龙怒压地头蛇”的戏码。
新来的过江龙,用雷霆手段,让本地作威作福的地头蛇低头认栽。
以后这禅达恐怕是要变天了。
只不过,钱麻子自己心里清楚,顾靖远这是在要狗肉账!
是要把他和他背后那些商行,过去几个月里从军需仓库低价“买”来的东西,原封不动地,再给吐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