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粉笔灰里的刺
数学课的铃声像根生锈的针,扎得人太阳穴发紧。讲台上,数学老师用粉笔头敲着黑板,抛物线的轨迹在粉尘里歪歪扭扭,林微盯着那道虚线看了半节课,脑子里还是空的。
“林微。”苏曼又用胳膊肘碰她,“老师叫你呢。”
林微猛地回神,站起来时膝盖撞在桌腿上,发出“咚”的一声。全班人都看过来,她脸颊发烫,听见老师问:“刚才讲的求导步骤,你重复一遍。”
求导?
她盯着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成年后她做的是文案,加减乘除都靠计算器,更别说这些早就还给老师的高中知识。
“坐下吧。”老师皱着眉摆手,语气里的失望藏都藏不住,“上课认真听讲!”
林微低着头坐下,后颈的汗顺着衣领往下滑。苏曼在草稿纸上写:“下课后我给你讲?”
她刚想点头,斜后方忽然传来“嗤”的一声轻笑。
很轻,却像根针精准扎进她耳朵里。
林微的后背瞬间绷紧了。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她攥紧笔,指节泛白——江熠肯定是在笑她刚才的窘迫,就像刚才在走廊里一样,用那种带着刺的眼神看她。
心里堵得慌。她知道自己现在很差劲,386分的成绩在重点班垫底,连最基础的题都答不上来,可被江熠笑话,还是让她觉得难堪又委屈。
就像18岁那年,她拿着刚及格的物理试卷躲在操场角落哭,江熠叼着根草蹲在她旁边,没笑话她,只是把自己的卷子塞过来:“哭什么?我教你。”那天的阳光很暖,他的字迹龙飞凤舞,却在公式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心脏又开始钝痛。林微用力眨了眨眼,把眼泪憋回去。
别想了。都过去了。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林微刚拿出数学笔记本,就看见苏曼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刚才江熠好像在看你。”
林微的笔顿了顿:“你看错了。”
“才没有。”苏曼撇撇嘴,“他从你站起来就盯着你,眼神怪怪的……对了,你们到底怎么了啊?暑假前不还好好的吗?”
林微捏着笔的手紧了紧。怎么了?
她也想知道到底怎么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会把早餐里的鸡蛋塞给她的少年,变成了现在这样处处带刺的模样?是从她红着眼骂他“不学无术”那天?还是从他攥着拳站在雪地里,说“你根本不知道”那天?
“没什么。”她避开苏曼的视线,翻开笔记本,“你给我讲讲刚才那道题吧。”
苏曼看她不想说,只好把话咽回去,拿起笔开始画图:“其实求导不难,你看啊,先确定定义域……”
林微努力跟着她的思路走,可那些符号像活的一样在眼前跳,怎么也记不住。苏曼讲得口干舌燥,见她还是一脸茫然,叹了口气:“要不……还是问问江熠吧?他数学真的厉害,上次模拟考148呢。”
又是江熠。
林微咬了咬唇:“不用了。”
“你别这么犟啊。”苏曼急了,“都高三了,分数最重要!再说江熠也不是外人……”
“我说不用了!”林微的声音没控制住,拔高了些。周围几个同学看过来,她赶紧低下头,声音放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我自己能弄明白。”
苏曼被她噎了一下,撇撇嘴没再说话。
教室里又吵了起来,男生们在讨论下午的篮球赛,女生们围在一起分享零食。林微趴在桌子上,盯着笔记本上的错题发呆。
她知道苏曼是为她好。386分想考个像样的大学,简直是天方夜谭。她必须尽快把成绩提上来,这是她重回18岁唯一的机会,不能再像上辈子一样,因为高考失利,只能去个三流大学,毕业后挤在出租屋里,过着一眼望到头的日子。
可让她去找江熠……她做不到。
她怕看到他眼里的嘲讽,更怕自己控制不住,会问出当年那句没问出口的话——那天在雪地里,你到底想说什么?
“林微。”
忽然有人叫她。
林微抬头,看见陈默站在桌旁。他是江熠的发小,性格沉稳,成绩也不错,当年和她关系不算差。
“怎么了?”她有点意外。
陈默指了指她的笔记本:“刚才数学课的题,你是不是没听懂?”
林微愣了愣,点点头。
“我给你讲讲?”陈默笑得很温和,“正好我刚才整理了步骤。”
林微心里一松,连忙道谢:“谢谢你啊陈默。”
“没事。”陈默拉了把椅子坐在她旁边,拿起笔开始写,“你看这道题,首先要判断函数的单调性……”
他讲得很清楚,步骤写得也工整。林微跟着他的思路听,总算弄明白了大半。正想再问另一个疑点,身后忽然传来“砰”的一声——是椅子被踹了一脚的声音。
林微和陈默同时回头。
江熠还坐在座位上,却把篮球往桌上一扔,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没看他们,只是低头转着笔,侧脸冷硬,下颌线绷得很紧。
陈默的动作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无奈,却还是继续给林微讲题,只是声音放低了些。
林微却听不进去了。她总觉得后背有一道视线,像带着刺一样扎着她。她知道是江熠。他肯定又不高兴了。
就像以前,只要她和别的男生多说几句话,他就会这样阴阳怪气地摆脸色。那时候她觉得他幼稚,还会笑着去哄他,现在却只觉得心烦意乱。
“……听懂了吗?”陈默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林微回过神,点点头:“听懂了,谢谢你。”
“不客气。”陈默把写好步骤的纸撕下来递给她,“有不会的再问我。”
“嗯。”
陈默刚走,苏曼就凑过来,挤眉弄眼地说:“陈默人真好。不过……你没觉得江熠刚才有点奇怪吗?”
林微没说话,把纸叠好放进笔记本。
奇怪吗?或许吧。可他再奇怪,也和她没关系了。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林微埋头做数学题,却怎么也静不下心。刚算出一道题,忽然有个纸团砸在她桌上。
林微愣了愣,打开一看,上面是龙飞凤舞的字:“陈默讲题有漏洞,第三步错了。”
是江熠的字迹。
林微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抬头看向斜后方,江熠却趴在桌上,好像什么都没做过一样,只露出一截后颈。
她捏着纸团,心里有点乱。他是在……提醒她?
可他刚才不是还在生气吗?
林微犹豫了一下,还是对照着陈默给的步骤看了看。果然,第三步在求极值的时候,陈默漏算了一个条件。
她心里有点复杂。想说谢谢,却又拉不下脸。最终还是把纸团揉了揉,塞进了桌肚。
自习课快结束时,班主任走进来,拍了拍手:“大家静一静。明天下午有场篮球赛,是和三班打的,咱们班男生都报名了,女生也去给他们加油啊。”
教室里顿时一片欢呼。男生们都兴奋地讨论着战术,女生们则开始商量着要带什么零食。
“林微,明天去看吗?”苏曼拉着她的胳膊,“江熠肯定会上场,他打球超帅的!”
林微的心又是一紧。
她想起上辈子高三那场篮球赛,江熠为了抢球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流了好多血。她当时吓得哭了,跑过去给他递纸巾,他却笑着把她推开,说“没事”。那是他们吵架后第一次说话。后来她还偷偷给他送了药膏,虽然他没说谢谢,却在第二天把药膏还给她时,在里面塞了一颗她喜欢吃的糖。
那些细碎的温暖,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我不去。”林微低下头,声音很轻,“我要复习。”
“复习也不差这一会儿啊。”苏曼不依不饶,“去吧去吧,就当放松一下。”
林微刚想拒绝,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江熠的声音,带着点嘲讽:“人家要复习呢,别耽误人家考大学。”
林微的后背一僵。
她回头,对上江熠的眼睛。他正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有嘲讽,有恼火,还有一丝……委屈?
“我去不去关你什么事。”林微的语气也硬了起来。
“是不关我的事。”江熠扯了扯嘴角,笑得很冷,“毕竟有些人眼里只有学习,连朋友都可以不要。”
“你胡说什么!”林微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全班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们身上。班主任皱着眉走过来:“林微,江熠,你们俩干什么?”
林微攥着拳,胸口起伏着,却说不出话。她知道江熠说的是上次吵架的事。可他根本不知道,她当时说那些话,是因为听见他爸跟班主任说,他要是再打架就把他转回乡下的学校。她怕他真的被转走,才故意说那些狠话逼他好好学习……
可这些话,她当年没说出口,现在更没法说。
“没事老师。”江熠忽然开口,语气恢复了平静,甚至还笑了笑,“我跟林微开玩笑呢。”
班主任狐疑地看了他们一眼,没再多问,只是说:“自习课保持安静。”
林微却再也坐不住了。她抓起书包,对老师说了句“我不舒服想先回去”,就快步跑出了教室。
跑到楼下时,她才发现外面下起了小雨。秋天的雨带着凉意,打在身上冷冰冰的。
林微没带伞,只好缩着脖子往校门口跑。刚跑到操场边,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林微!”
是江熠的声音。
林微脚步一顿,却没回头,跑得更快了。
身后的脚步声也加快了,很快就有人追上她,抓住了她的胳膊。
“你跑什么?”江熠的声音带着点喘,还有点恼火。
林微用力想甩开他的手,却被他抓得更紧。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贴在额前,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的眼睛很黑,在雨里亮得惊人。
“放开我。”林微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不放。”江熠固执地攥着她的胳膊,“你到底在躲什么?就因为上次吵架?我都没生气了!”
“你没生气?”林微终于回头看他,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掉,“那你刚才为什么要那样说我?为什么总用那种眼神看我?”
江熠愣住了,看着她哭红的眼睛,抓着她胳膊的手松了松,语气也软了下来:“我……我不是故意的。”
“那你为什么要提醒我陈默讲错了题?”林微哽咽着问,“你为什么不直接给我讲?为什么总是这样阴阳怪气的?”
江熠被问得哑口无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雨越下越大,打在身上生疼。周围空荡荡的操场只有他们两个人。
林微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忽然觉得很累。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轻得像叹息:“江熠,我们就这样吧。”
“什么叫就这样?”江熠的声音一下子慌了,又抓紧了她的胳膊,“林微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林微别开脸,不敢看他的眼睛,“马上要高考了,我们都好好学习吧。别再像以前一样了。”
像以前一样……像以前那样亲密,然后再因为误会决裂吗?她怕了。她怕这一次,她还是会搞砸一切。
江熠的手猛地松开了。
林微没回头,转身跑进了雨里。她不敢回头看他的表情,只觉得身后的目光像带着重量一样,压得她喘不过气。
跑到校门口时,她才发现书包拉链没拉好,刚才江熠塞给她的纸团掉了出来,被雨水打湿了一角。
林微捡起来,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
上面除了刚才那行字,后面还有一行很小的字,被雨水晕开了一点,却还是能看清——
“要是实在不会,就问我。别找别人。”
林微站在雨里,攥着那张纸,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到底要怎么做,才能不伤害他,也不伤害自己?
而远处的操场边,江熠还站在原地。雨水打湿了他的衣服,贴在身上,冷得像冰。他看着林微跑远的背影,攥紧了拳,指节泛白。
陈默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递给他一把伞:“别淋着了。”
江熠没接,声音哑得厉害:“她刚才……是不是哭了?”
陈默点点头,叹了口气:“江熠,你就不能好好跟她说话吗?”
江熠没说话,只是望着校门口的方向,眼神茫然又委屈。
他也想好好说啊。
可他一看到林微对陈默笑,一听到她跟别人说“我们不熟”,他就控制不住地想发脾气。他就是想让她注意到他,哪怕是生气也好。
他只是……怕她真的再也不理他了。
雨还在下,蝉鸣早就停了。高三的秋天,好像比往年更冷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