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怎么知道我的梦是什么?
多年以后,在回忆中,他还能隐约看见那一天,那个孤独的身影。
之后的日子里,徐宏志就天天往便利店里跑,想要什么就买什么。有几次,他一开门,她就会抬起头来,脸色就会变得很难看。当他在排队付款时,对她友好地笑了笑,而她则对他友好地笑了笑。
只有那一次,他走进那间没有顾客的店铺。她坐在吧台前,手里拿着一本书。她低着头,嘴角勾起一抹傻笑。看见他,立马板起了脸,将书本收好。
“她肯定是个近视眼,不喜欢戴眼镜。”
那一瞬间隐藏的笑容,却终日萦绕在他的心头。
一日,徐宏志再次来到那家商店,想要看看有什么需要的。他走在队伍的最后面,一个瘦骨嶙峋、皮肤黝黑的姑娘靠在柜台上。这姑娘头上缠着一条印有热带动物花纹的头巾,左右耳各打了十多个耳钉,鼻环挂在鼻子上,一条沉甸甸的银色项圈套在她的脖子上,她的小马甲下裹着一条长长的扎染纱布,微微隆起的肚皮暴露在空气中,她的左手拿着一根削得很锋利的竹子,活脱脱就是一个吃人的非洲人,就是不知道她怎么跑到大都市来的。
他知道她就是隔壁房间的那位化学专业小子的女友。这样的装束,让人过目不忘。
“你要不要去看看明天的画展?”
他心仪的姑娘在吧台后摇着头。
“真搞不懂,你干嘛无缘无故跑到英文专业来了。”那食人族嘴里嚼着口香糖。
她笑而不语。
食人男子吐出一口泡泡糖,然后一口吞下。离开之前,他留下一句话:
“那我先走了,有空过来坐坐。”
“莉莉,那根竹子是用来做什么的?”
食人族看了看他手中的棍子,说道:“这是给我做一幅图的。”
林三酒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但脸上却露出了一丝笑意。她回头的时候,正好对上了他的眼睛,他的唇角勾起一抹笑意。他们都知道,所有人都在嘲笑着那个人。
她立刻移开了目光。
徐宏志很想问问隔壁房间的男人,但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有一天,这个脸上长着粉刺的家伙居然自己跑到了她的面前。
“你能不能给我看一眼?”孙长康瞪大了眼睛。
徐宏志仔细一看,只见孙长康的嘴角被划出了一道口子。
“昨天我女朋友戴了舌环,”年均霆一脸幽怨的说。
“上点药,再上点药,就好了。”王耀道,然后从抽屉里拿出药来,递给了孙长康。
有时候,他还会给室友们看病,给他们看病,让他们放心。他从外面的药店里拿到了药。不过,这一年来,他一直闭门不出,也很少有人来看他。
“你那个女朋友在什么学校啊?”王耀一边给孙长康倒水,一边问道。
他服下一粒药。他露出一副欣喜若狂、感激涕零的表情,说:
“就她这样的,不是美术学院,还能是什么学院?”
“那天我在便利店遇到她的时候,她在和售货员说话。”他尽量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那个苏明慧,对吧?就是那个长着狮子头,总是带着小红帽的女孩?”
“哦,是她。”
“她和莉莉是一个班的,我听说她在这一年被调到英文专业去了。这个决定,似乎是突如其来的。莉莉很喜欢苏明慧,虽然她很少夸奖别人,但也说她画得很好。”
“那她转学干嘛?”
他摊了摊手:“学美术的人,总会有那么点古怪。人家说,搞艺术的人最多,搞医学的人最多。”
徐宏志讪讪一笑。
“可是你不同,你以后肯定能成为一名好大夫的。”孙长康补充道。
徐宏志脸上流露出一丝羞愧之色,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从学院中走出来。
孙长康拍拍他的肩头,对他说:
“虽然,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谁都有失落的时候。”
这一瞬间,他差点就想把这家伙抱在怀里。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就是萍水相逢而已。在此以前,他一直以为孙长康是一个沉默寡言、沉默寡言的男孩。就在刚才,他还以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套出苏明慧的话。
对于孙长康,他心中既是愧疚,又是感激。不过,两个男人之间,也不会有什么感谢的话语,就像是这个世界上,永远都不会有什么安慰人的话语。
孙长康走出了书房,然后掀开了书房里布满了灰尘的百叶窗,又打开了书房里的一个窗户。他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看到窗外的世界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当牵牛花盛开的时候,这只落在秦观肩膀上的鸟儿,带给了秦观一种暖洋洋的感觉,让秦观有了一种活下去的动力。
有几天他一觉睡醒,脸上挂着笑容,满怀希望地跑到便利店,就是想见她一面,再回来时又心荡神驰。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涌上了他的心头。他的眼睛、耳朵、嘴巴、鼻子,都会情不自禁地勾起嘴角,因为他想起了她扔他帽子的那一刻。
生命中有太多太多的东西,像学习,像死亡,这些都不是他能忍受的。他真想一走了之,一走了之,和她在一起,离开这样的生活。
第二天的时候,徐宏志参加了美术学院的一个画展。食人族正坐在前台,和几个年轻男女聊着天。他抱着一份画册,在大厅内走来走去,却找不到苏明慧的画作。只有一幅吃人的图画,而且这幅图画上,看的人最多。
她的作品与她自己的怪异服装不同,色彩很暗,风格也很忧伤,像是一首蓝调的歌曲。
能让吃人的家伙都赞不绝口,那苏明慧的画技肯定也不差。
他打开拍卖会的期刊,发现上面有一幅苏明慧的画作。这是一幅占据了版面一半面积的现代油画,画的是一只隐藏在五颜六色花海中的雄狮,它的毛发变成了五颜六色的颜色,一只蝴蝶停在它的左耳上,一双无辜的眼睛里满是茫然。
他弄不清自己究竟是因为爱上了这幅画而觉得这幅画美呢,还是因为爱上了这幅画,所以对这幅画的喜爱更深了。
他把报纸递给了那个吃人的女人,问道:
“我能问一下,这幅画该放在什么地方吗?”
那个吃人的家伙,看起来并不认识他。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喃喃地说:
“这幅画并未展出。”
这个戴着舌环的食人族,声音有些含糊不清。他走上前去,问道:
“那这篇文章怎么会出现在场刊上?”
“这本书已经出版了很久了,”食人族答道,“他没有去看这本书。
怀着一丝失落的心情,他走出了会议室。
在淅淅沥沥的小雨中,他把这篇文章藏在大衣里。这是一只让人一看就难以忘怀、充满奇思妙想的雄狮。她怎么会放弃绘画呢?是对未来的规划,还是有什么他无法知晓的原因?他有些惋惜。
晚上,他冒着大雨来到便利店。推开房门,苏明慧正坐在吧台前,带着一副耳麦正在阅读。她皱着眉头,看起来很认真,像是在复习。大概是因为正在听音乐,所以并没有察觉到他的到来。她没有注意到他,一直到他端着一碗面条过来结账。
她站起身来,将那本书放到桌子底下,面无表情地对他表示感谢。
他去餐桌上吃面条了。这是第几天了?他每晚都会来这里吃饭,偶尔还会带来本书,边吃边读,这样的话,还能呆的更久一些。她一边听着音乐,一边揉着眼睛,一副很累的样子。他注意到,她的眼睛,和画中的狮子很像。是这只狮子继承了她的眼睛,还是她继承了这只狮子的眼睛?她用手指擦着自己的眼睛,好象要把一只落在她眼皮上的蝴蝶赶走似的。偏偏这只蝴蝶跟她开了个玩笑,一会儿飞出去,一会儿又扑棱着翅膀飞回来,惹得她连连眨眼,连连打了个呵欠。她赶紧把手捂在嘴上。
一种幸福的感觉,就像是一只白色的鸟儿,在他的心里飞舞。她的一切,她的一切,都是他的,都是他的,都是他的。
她不再读这本书。只要他进了书店,她就不会再看那些书。
当他从便利店出来的时候,才知道外面下起了雨。雨一波又一波地席卷而过,想要就此退去,那是不可能的。他只能躲在帐篷里,可是雨水依然打在他的身上。
不多时,接替他的那个男孩,撑着一把雨伞,在雨中狼狈地奔来。苏明慧已经到了下班时间,他的心怦怦直跳,有些期待,也有些担心。
没过多久,苏明慧就撑着一把红伞走了出来。她看见他时,他羞怯地冲她笑了笑。她犹豫了一会儿。没有了平时的严肃,她睡眼惺忪地看着他。
这个罕见的微笑让他振作起来。他说:
“雨太大了,就算我撑着伞,也会被淋成落汤鸡的。”
她低着头,没有离开,就在帐篷里滴滴作响,与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外面的雨。
“你这个朋友,莉莉,她的女朋友,就在我隔壁房间里。”
“这么说,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了?”
他对她笑了笑,点了点头。
“这么说,你调查过我了?”
“不是,不是。”
看着他尴尬的样子,她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我今天参加了美术学院的展览。”
向晚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你的画我在画报上见过,但一直没有展出。我爱这幅画里的那只狮子。这是有灵性的。你的画技真不错。”
她抬起头来,犹豫地笑了笑。
接着,她道了声谢,拿着雨伞在雨中走了出来。
他快步走了过去,和她并肩而行。
她把伞往他这边移了移。他的肩头,依然是湿漉漉的。
“你干嘛要认输?”外面下着大雨,他想把声音提得更高一些。
“那是我的事情。”她没有看他一眼。
“这和我无关,我就是有些遗憾。”
她把伞往头上一顶,边走边说:
“我一点都不觉得遗憾。”
“你是个天才。”
“有几个人能靠画画为生?”她不好意思地问,把伞往他身边挪了挪。
“我看你也不是那样的人。”
“你怎么知道我的梦是什么?”
“嗯,说实话,我也不知道。”
她有些不忍心,把伞往他身边挪了挪。终于,他俩都被淋成落汤鸡。
她不再多说什么,他们默默地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