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停电的夜晚,蜡烛和桂花糕
傍晚的雷阵雨来得猝不及防,豆大的雨点砸在蜂巢楼的铁皮屋顶上,噼啪声像有人在头顶撒豆子。阿梅刚把最后一笼桂花糕装进竹篮,楼道里突然“滋啦”一声,头顶的灯泡闪了三下,彻底灭了。
“又停电?”302的门被猛地拉开,老周举着手机从里面出来,屏幕的光映着他没系领带的脖颈,“这破楼的电路,比我那胃还娇气。”他的皮鞋在黑暗中踢到了什么,发出“哐当”一声,原来是阿梅忘在楼道的铜秤。
阿梅摸黑把竹篮往楼梯扶手上靠,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时,听见301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有蜡烛吗?”小雅的声音从黑暗里钻出来,带着点慌张的颤音,“我爸以前总说,停电的时候不能慌,一慌就容易碰着书。”
老周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柱在楼道里晃出片惨白。他看见小雅抱着个铁皮饼干盒站在门口,盒子上印着褪色的“英雄牌”钢笔图案,里面露出半截红色的蜡烛。“我这儿有打火机。”他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个黄铜打火机,外壳被磨得发亮,是跑业务时客户送的赠品。
三人刚走到二楼,就听见楼下传来电动车急刹车的声音。小宇举着个亮堂堂的东西冲上来,光柱在黑暗里划出道弧线。“我带了应急灯!”他的冲锋衣还在滴水,手里的LED灯牌闪着蓝幽幽的光,是从送餐点的KTV借的,“刚送完最后一单,就看见楼里黑灯瞎火的。”
阿梅突然想起什么,转身往三楼跑,竹篮在楼梯上磕出噔噔的响。“我的桂花糕!”她的声音混着雨声,“放在煤炉上保温呢,别烧糊了。”老周赶紧举着手机跟上去,光柱照见她白围裙的一角,在黑暗里像只受惊的蝴蝶。
等四人在小雅书店里聚齐时,窗外的雷声已经滚到了远处。小宇把应急灯挂在书架最高层,蓝幽幽的光把书脊上的字照得像浮在水里。老周蹲在墙角找插座,手指摸到个冰凉的东西,拿起来一看是只玻璃罐,里面泡着的青梅泛着琥珀色——那是小雅母亲生前腌的,标签上的日期已经模糊。
“点蜡烛吧。”小雅把铁皮盒里的蜡烛摆到柜台上,红的、白的、还有根印着卡通图案的,是小时候父亲送的生日礼物。老周“咔嗒”打着打火机,火苗在气流里颤了颤,突然“噗”地窜起半尺高,燎到了他额前的头发。
“小心!”阿梅伸手挡了一下,手腕撞到烛台,滚烫的蜡油滴在她手背上,瞬间凝成颗透明的珠子。她没吭声,只是往竹篮里缩了缩手,那里装着刚从煤炉上抢下来的蒸笼,桂花糕的甜香混着蜡油味,在潮湿的空气里漫开。
小宇突然从电动车筐里掏出个保温箱,打开后里面是半只酱鸭,油汪汪的还冒着热气。“客户退单的,”他挠了挠头,应急灯的蓝光映着他泛红的耳尖,“说停电没胃口,我想着扔了可惜。”
老周从公文包里摸出瓶二锅头,标签已经被雨水泡得发皱。“上个月跟甲方喝酒剩的,”他拧开瓶盖时,手指在瓶口顿了顿,“今天不喝多,就抿两口。”小雅找出四个搪瓷碗,有个碗底还印着“劳动最光荣”,是父亲当年得的奖品。
蜡烛的火苗在碗沿跳动,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书架上,忽大忽小像在演皮影戏。阿梅把桂花糕分到碗里,金桂的甜香混着酱鸭的咸鲜,在空气里酿出股奇怪的暖。小宇咬了口糕突然笑出声,原来他的碗底粘着片干桂花,是阿梅蒸笼里掉出来的。
“我刚来省城那年,”老周喝了口酒,喉结在烛光里上下滚了滚,“工地上也停过电。”他的指尖在搪瓷碗沿划着圈,蜡油滴在碗里,凝成朵歪歪扭扭的花,“当时我跟三个工友挤在工棚里,就着矿灯啃馒头,有人说这楼盖好后,能看见全城的灯。”
小雅往他碗里添了块桂花糕:“后来看见了吗?”
老周笑了笑,眼角的纹路里沾着点烛光:“第二年楼盖好了,我却被调到另一个工地,到现在都没上去过。”他又喝了口酒,这次呛得咳嗽起来,手背捂着嘴的瞬间,阿梅看见他指缝里露出的药盒——还是那盒吃了半板的胃药。
小宇突然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本子,借着烛光翻开,里面是他画的路线图,每个路口都标着送餐时遇到的事:“这儿有个卖烤红薯的大爷,总多给我半勺糖”“这儿的红绿灯坏了三次,每次都有人指挥交通”。他指着其中个红圈,“上次暴雨,就是在这儿摔了跤,保温箱里的汤洒了半箱。”
“我爸以前也总记这些,”小雅从书架上抽出本牛皮纸日记,纸页边缘已经脆得像枯叶,“他说每个路口都有菩萨,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日记里夹着张泛黄的收据,是2008年在服务区修轮胎的,上面写着“免收工时费,祝一路平安”。
阿梅的手指在蒸笼边缘摩挲,突然说:“我外婆做糕时,总爱在面团里藏颗蜜枣。”她把自己碗里的桂花糕掰开,果然露出颗油亮的金丝蜜枣,“她说生活就像这糕,得有点藏起来的甜,不然撑不下去。”
蜡烛烧到一半时,外面的雨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把银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照在书架最高层的《中国公路地图集》上。小宇突然指着窗外:“快看!”
四个人挤到玻璃门前,看见远处的写字楼亮了起来,一盏盏灯像突然睁开的眼睛,沿着街道连成条发光的河。蜂巢楼的灯泡也“滋啦”闪了两下,突然亮了,暖黄的光把满店的书照得清清楚楚,连书架缝隙里的灰尘都看得分明。
“来电了!”小宇的应急灯还亮着,蓝幽幽的光和白炽灯混在一起,像打翻了调色盘。老周把没喝完的二锅头塞回公文包,发现瓶身上沾着片桂花,是阿梅的蒸笼里飘出来的。
阿梅收拾竹篮时,发现手背上的蜡油印已经变成浅褐色,像朵永远开着的小花。小雅把没烧完的蜡烛放进铁皮盒,突然发现其中根红蜡烛的烛芯里,缠着根细细的红绳——那是她小时候偷偷塞进去的,说这样蜡烛就不会被风吹灭。
小宇推着电动车往楼下走时,听见书店里传来翻动书页的声音,混着阿梅哼的家乡小调。他回头望了眼,看见老周正帮着收拾碗碟,暖黄的灯光从玻璃窗里漫出来,在地上铺成块发亮的毯子,像谁特意为晚归的人,留了片不会熄灭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