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脚步丈量的我们:第16章 揉面时的争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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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揉面时的争执

霜降这天的清晨,阿梅的竹篮还没挎出单元门,就被楼道里的冷风灌了个满怀。她缩着脖子往302走,白围裙上沾着的面粉被风卷起来,像细小的雪粒。老周门口的黑皮鞋又擦得锃亮,鞋跟外侧的斜角被新钉的铁掌护住了,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那是上周张师傅给钉的,说这样能再穿半年。

“周哥,醒了没?”阿梅用竹篮轻轻撞了撞门,篾条的脆响里裹着团白汽,“我带了新磨的糯米粉,想试试做霜降吃的米糕。”

门开时,老周正系着领带,衬衫领口还敞着两颗扣子。他往屋里让阿梅的动作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竹篮里的粉袋上:“今天不摆摊?”

“街道办的李姐说,下周社区市集让咱们占个摊位。”阿梅把竹篮往厨房台面上放,糯米粉袋子蹭过老周昨晚没收拾的合同,“我想做两种口味,桂花的和芝麻的,你帮我尝尝哪个更合城里人胃口。”她从篮底掏出个小陶罐,里面装着新熬的红糖浆,“外婆说霜降吃甜,冬天不冻耳朵。”

老周没接话,转身往客厅走时,西裤膝盖处的咖啡渍在晨光里格外显眼。他从公文包抽出张纸,是社区市集的摊位分布图,用红笔圈出的位置紧挨着厕所,旁边还标着“临时垃圾点”。“你看这位置,”他把纸往台面上拍,边角的折痕扫过装红糖的陶罐,“摆一天下来,米糕都得沾着馊味。”

阿梅揉面的手顿了顿。面团在她掌心慢慢发起来,像团柔软的云,指尖的温度把糯米粉烘得微微发烫。“李姐说就这位置空着了,”她往面团里加桂花,金黄的碎瓣粘在白瓷碗边缘,“小雅说可以挂块蓝布挡挡,她妈妈绣的那块就挺好,桃花图案招眼。”

“挂蓝布能挡得住馊味?”老周突然提高了声音,领带在脖子上晃了晃,“你知道租摊位要交多少钱?水电费谁出?卖不完的米糕怎么办?”他指着窗外,收废品的老李正蹬着三轮车经过,车斗里的纸箱晃得像要散架,“你以为做生意跟揉面似的,揉坏了能重新和?”

阿梅的手猛地收紧,面团被捏出个深窝。她想起三个月前种桂花树时,老周也是这样皱着眉,说“树苗活不了”,可现在那些枝条上已经冒出了新芽。白围裙的带子蹭过眼角,有点痒,她抬手去揉,才发现眼泪已经掉在面团上,把一小片桂花冲得发了白。

“我攒了钱,够交摊位费。”她的声音发颤,指尖在面团上按出细密的坑,“卖不完的我分给楼里的人,张婶总说想吃我做的米糕。就算……就算不赚钱,让大家尝尝老家的味道,不好吗?”

老周突然不说话了。他看着阿梅鬓角的银簪,想起上周去药店买胃药时,看见她在菜市场给人试吃桂花糕,有个穿校服的小姑娘说“这味道像我奶奶做的”,阿梅当时笑得眼角都是褶子,手里的竹篮晃得篾条直响。

“不是不让你去,”他往台面上放了杯热水,杯壁的水珠滴在合同纸上,晕开个小小的圈,“我是怕你累着。你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蒸糕,现在又要赶市集,身体熬得住?”他从裤兜掏出个小药盒,是给阿梅买的润喉糖,“上次听你咳嗽,总不好。”

阿梅把面团往面板上摔了摔,力道比刚才重了些。糯米粉的白雾腾起来,落在老周的皮鞋上,像撒了层霜。“周哥,你总说我理想化,”她的声音突然亮起来,带着点豁出去的脆劲,“可你当初跑业务,不也是抱着‘万一成了呢’的心思?你那皮鞋磨破了还不是照样擦,我这米糕怎么就不能去市集试试?”

这话像根细针,扎在老周心上。他确实想起刚跑业务那年,揣着份没人看好的合同,在客户公司楼下等了三天,皮鞋底磨出的洞能塞进半块橡皮。现在对着这团被揉得发亮的面团,倒比当年被客户赶出来还难堪,喉结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吱呀——”301的门开了条缝,小雅抱着本《民俗大全》站在门口,黑框眼镜滑到鼻尖,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我在楼道听见……”她往厨房探了探头,书页里夹着的桂花叶飘落在地,“市集的位置其实能换,我认识负责场地的王哥,他说只要咱们愿意帮着布置会场,就能调到中间的位置。”

阿梅突然笑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嘴角却翘了起来。她把面团分成小份,指尖在每份上面按出个小窝:“你看,办法总比困难多。就像这米糕,得留个窝才能装红糖,太实了反而不甜。”竹篮里的篾条轻轻晃着,把晨光筛成细碎的金片,落在小雅的书页上。

老周捡起地上的桂花叶,放进自己的衬衫口袋。叶梗的尖刺扎着皮肤,却让他想起儿子在视频里说的:“爸爸,你总说做事要稳,可妈妈说太稳了就少了点意思。”他看着阿梅往米糕窝里填红糖,动作又轻又准,像在给每个小面团喂蜜。

“会场怎么布置?”他突然开口,伸手去拿面粉袋,“需要搭架子吗?我认识装修队的人,能借点木板。”手指沾到面粉,在合同纸上按出个小小的白印,像给刚才的争执画了个句号。

小雅把《民俗大全》往桌上一摊,某页的“霜降食俗”被红笔勾了圈:“要挂灯笼,还要写标语。我想写‘家乡的味道’,阿梅姐你觉得呢?”她往阿梅手里塞了支红笔,“你来写吧,你的字比我好看,带着点圆乎乎的劲儿,像米糕。”

阿梅握着笔的手有点抖,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个小小的点。她想起外婆教她写字时说的:“笔要握稳,心要放宽,字才好看。”现在笔尖在纸上移动,写出的“家乡”两个字,笔画圆滚滚的,真的像刚揉好的米糕。

老周蹲在地上看她们忙活,皮鞋尖沾着的面粉被蹭在裤腿上,像落了层薄雪。他掏出手机给装修队的兄弟打电话,声音比谈合同时还洪亮:“老张,下周借你几块木板,对,做摊位用……不用太好,结实就行,回头请你吃米糕,桂花馅的!”

挂了电话,他看见阿梅正把做好的米糕放进蒸笼,蒸汽腾起来,在她鬓角的银簪上凝成细珠。小雅蹲在旁边数灯笼,手指在《民俗大全》上点着数:“一、二、三……还差两个,让卖豆浆的大爷帮着做吧,他编筐的手艺好。”

晨光透过厨房的窗户斜切进来,在面粉袋上投下长长的影子。老周突然觉得,刚才的争执像块没揉开的面疙瘩,现在被这蒸汽一蒸,倒慢慢发起来了,变得松软可口。他想起自己那双磨破的皮鞋,当初要是怕磨坏就不穿了,哪能踩出这么多踏实的脚印?

“周哥,尝尝生坯?”阿梅递过来块没蒸的米糕,红糖从窝里溢出来,在她指尖凝成黏黏的糖丝,“外婆说生坯也能吃,就是差点火候。”

老周咬了一口,糯米的涩混着红糖的甜在舌尖打转。他想起小时候过年,母亲总在灶台前揉面,父亲蹲在旁边添柴,两人偶尔也会拌嘴,说的话差不多也是“火太旺了”“面和硬了”,可最后端出来的馒头,总带着股说不出的香。

“等市集那天,”他抹了把嘴角的糖渍,声音有点发哑,“我请半天假,帮你看摊。”皮鞋跟在地板上轻轻敲了敲,“我这双鞋擦亮点,往摊位前一站,也算个活招牌。”

阿梅的蒸笼“咔嗒”扣上了盖,蒸汽从缝隙里钻出来,在厨房的玻璃上蒙了层白雾。她看着老周,又看了看小雅,突然觉得这厨房小得刚刚好,能装下三个人的影子,能装下蒸笼里的甜香,还能装下那些说出口的、没说出口的惦记。

小雅把写好的“家乡的味道”贴在墙上,旁边还加了行小字:“欢迎来尝”。她往老周手里塞了块桂花糕,是阿梅早上送来的,还带着余温:“周哥,你看这字,像不像咱们楼?挤是挤了点,却暖和。”

老周嚼着桂花糕,看着墙上的字,突然觉得胃里的酸水都被这甜味压下去了。窗外的冷风还在刮,可厨房的蒸汽里,已经有了点过年的意思——不是说热闹,是说那种踏实,那种知道身边有个人能跟你拌嘴、也能跟你一起揉面的踏实。

蒸笼里的米糕渐渐发起来,把盖子顶得“咚咚”响。阿梅的白围裙在蒸汽里飘着,像朵云;小雅的黑框眼镜上沾着水汽,镜片后的眼睛亮晶晶的;老周的皮鞋尖在晨光里闪着,鞋跟的铁掌映出三个小小的影子,叠在一起,像块被揉得恰到好处的面团,软乎乎的,却又带着股撑得住事的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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