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野春山:第16章 十七、大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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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十七、大三

一放暑假,天野、小敏就都回来了。春梅倒是这时候去了趟省会,住在吴清沟的店里(一楼是店,二楼是生活区)。春梅和老吴商量好这年秋天办婚礼,等农忙过去,天气凉爽,具体日子回去再算一下。婚礼从简,什么主持司仪仪式都别搞了,就县城里找个酒店吃个饭,她和老吴穿上礼服致个辞就行。老吴说他没这口才,让春梅说,他回应就行。山泉已经接手了业务,但是暑假学生大部分都回去了,每天不太忙,就早上送几个件,晚上收几个件,花不了两小时,剩下时间就在宿舍玩、打篮球,偶尔去老吴店里喝茶。春梅去的那几天,山泉带春梅到处逛、吃,还带春梅去学校游泳馆学了两次游泳。春梅喝了不少水后,终于能在浅水区站的住,游是游不了的,害怕。春梅回去后,山泉被老吴邀请做大理石板材店的兼职销售,可以用自己的任何渠道去宣传,销售额20%归山泉。山泉简直是获得了人生动力,开始挤动所有脑筋做销售:买智能手机方便,印名片、广告单,背价格,练习推销词,在校内网站发广告,印广告贴纸贴在送的快件上。他把学校所有宿舍楼都插了一遍名片后,想起来宿舍里应该用不上大理石板材,于是去学校附近的小区发名片、广告单,然后去酒店、写字楼发名片、广告单。他本想做那种印在墙面上的印章广告,但是觉得太低端了,印在墙上难看,让人反感,不好。坚持了两个星期,还真成了一单业务,不过金额不大,是一个住户更换客厅、厨房和卫生间的地面,不想用装修商的板材,自己购买了三十几平米的大理石板材。山泉挣到了不到六百块。这是他整个暑假做兼职销售唯一的一次收入(剪掉自己印名片印广告单的钱,总共挣了两百块吧),不过山泉还是挺高兴的。他脸皮变厚,更善交流,在外面跟人推销不再对别人的拒绝敏感,甚至欣然接受别人的拒绝,并集中精力把话说给想听愿意听的人听。这种能频繁接受别人的拒绝的心态,很多人一生都无法获得。

丁天野在家很无聊,也很舒服。他带着马上升初二的春野天天到处玩,乡村已经呆不住。他们有车坐,是张小敏的车。小敏刚到家,家里就带她去买了辆不贵两厢新车,她三天两头开去安吴乡,约上春野、天野,县域内到处跑,各个小景点、各个小角落都跑去,一去就是一天。暑假出了三次小事故,两次追尾,一次被撞,这个暑假,张小敏车技还是纯熟了很多。可惜张山泉没回来,不然天天从他门口经过,就不带他出去玩。农忙开始了。像天野小时候那样的辛苦劳作基本没有了。除了个别地势太低、泥土太软的田外,都是收割机来割,一家出个装袋子,坐在收割机上边,把脱粒的稻谷装进袋子就像。天野就是那个装袋的人,竹木匠则系好袋子扛上电动三轮车,直接开去私营粮站卖掉。基本上两天时间,所有田都割完,稻子除了自己吃的小部分,都卖掉。竹木匠自家的责任田加上外公家的,还有租种了些邻居家没人种的,总共十亩左右,稻谷总共卖了不到一万五千块。然后开始耕田、作田,没一周,第二季的发芽稻谷直接均匀撒进田里,不用育秧插秧。真是轻松太多。一天卖稻子回来路上,竹木匠开三轮车带天野去邻村新开发的乡下景区玩了会。路上除了聊聊家常和学习,竹木匠说到:种田现在是轻松了,但是没钱挣,十亩田辛苦辛苦一年两季,也就挣个三万,还得刨去成本,农药、化肥,请收割机的钱,还得看天气。你在外面上大学,等毕业了,随便找个工作估计都比种田挣钱。你要努努力,找到自己的路。我们没文化,外面的世界是不懂的,也没能力挣钱,帮不上你多少。天野坐在三轮车斗里,看着父亲的背影,花白短发,微驼的不宽厚的脊背,侧脸时候明显的眼角纹路。他拿出自己的滑盖手机,调到自拍模式,偷偷跟父亲拍了张合影。突然,他觉得不再怠速空转焦虑,不再对工作感到厌恶。工作其实就是一种变相的耕种,太累确实不合适,但是合理的平凡劳作是存在的、必须的,而且收益会比真的耕种更好吧。因为速度而凉爽的夏风吹散了他的那点心结,吹透他的心胸。心结如同因扭曲纠缠而腐烂的枝桠,被吹落地,开始成长成肥料。不要凝滞,不要徘徊太久,要奔跑,要有速度,有速度,风才会凉爽。

开学后,山泉忙碌了起来,每天花在快件上时间使他抽不出时间去做销售。一直忙到十月份,师哥突然说他在外面找到工作,这边的杂乱业务都要停了。山泉面临选择:一个是把校园的快件业务都承接下来(但需要给师哥一笔买断费用),一个是等师哥把业务转给别人,还继续在别人下面干。山泉咨询老吴意见后,决定停止校园快件业务,专心做板材销售。做的这几个月,已经让他很烦躁,每天耗费太长时间在快件处理上,投诉又多,这帮傻学生挺难伺候的。算了,干脆专心做销售,省心多了。等回头实习盖章正好找老吴。山泉跟老吴越走越近,但不是对长辈的那种亲近,更像是兄弟。他也把吴清沟叫老吴。老吴让他把店里当家里,他也不客气,没事就睡店里。他信任老吴,因为他觉得老吴对春梅好。老吴跟春梅已经领过结婚证(七夕那天领的),然后独资全款在县城买了套房子,写的是老吴和春梅两个人的名字,在装修。这可是一笔很大的投入,很大方、慷慨,让山泉发自内心的竖起大拇指佩服。他俩的酒席定在十一月底,山泉生日那天,是个周日。事情都在往美好的方向发展,春梅的第二春让人感觉真是山花烂漫,因为奇妙的缘分,从原本景物繁复枯燥的土路忽然进入了一条有鲜花、青果、泉水、亭阁和远处宽阔江河的山边石板路,真是另人欣喜。

就在吃酒席前两周,发生了件不愉快的事情,是发生在丁春野身上——她跟当年山泉一样,在学校被人欺负了,而且比山泉还惨:被打的很惨。春野妹妹上初二时,出落的漂亮、甜美、精巧。不过可能是小时候家人们对她的溺爱和赞美太多,让她不自觉有些傲气,自恋,臭美,牙尖嘴利,还常用鼻孔看人。可惜她学习成绩中等,入不了老师法眼,学校朋友虽有几个,但都不喜欢她的性格,保有距离,总之缺乏稳定的保护罩。这个年纪的孩子正是容易拉帮结派、因小事而生恨、四六不懂的时候。初二年级的一帮女生有了个小团体(类似当年的天山派,但是没有名字),领头的是个人高马大的大大咧咧女孩,大概十几个人。小团体中一个女生关系跟春野还行,就想邀请她加入进去,其实无非就是一起聊天、玩游戏、分享零食八卦。春野的傲气竟然让她觉得,不是围绕着我为中心建立的小团体,进去是个边缘小兵,没意思,便果断拒绝,还说了很多难听话嘲讽这个小团体和那个五大三粗大女孩。这些话传到了领头大女孩耳朵里,大女孩很生气,说要教训教训这个傲气的自恋臭美小骚货。周五放学,她们七八个女生在放学路上堵住了春野,狠狠教训了她一顿。据后来去派出所做笔录时候春野说的,她们先围住她,搂着她肩膀拽到沿街旧房子的后身僻静黑暗角落,推进干枯田里,开始骂她,然后轮流抽她耳光,把她打倒在地,还踹了十几脚,可能有几十脚。春野一哭出声,她们就打的更狠,春野只能强迫自己咽声哭,害怕的尿了裤子,被她们嘲笑一通,想要把她裤子扒下来,后来那个大女孩觉得扒裤子不合适,有伤风化,便改成一人再抽一轮巴掌,才都跑了。跑之前还一人向她身上吐了口吐沫。春野脸肿了,鼻血流了满身,哭着走回家,一路不少人问她怎么了,都不敢回答。可怜的孩子。到家哭得更惨,上气不接下气,竹木匠和素琴问半天问不出所以然,奶奶也心疼哭了。后来终于说出自己被谁谁谁打了。竹木匠报了警,打电话给了天野,天野告诉了山泉,山泉告诉了春梅,然后就全知道了。先是警察来了,让家人带春野去验伤(还好没破相,身上有几处挫伤),然后老师来了,大家去到派出所,张大车开车带着王梅、春梅也到了派出所。然后是打人的几个人女生被家长拎着去了派出所,再没了打人时候的凶蛮劲头,一个个吓得跟筛糠小鸡仔一样(特别是被张大车两眼一瞪、嗓门一扯,吓死人),直哭。挨个做笔录,家长们道歉、说好话、谈人情、骂孩子,老师们反思、懊悔、提出改进建议,被春梅挨个狂风扫落叶式连卷带骂的教育。折腾了一整夜,反正事实清晰、证据确凿,竹木匠这边本来都要给她们拘留,吃点苦头,留下案底,让她们一辈子记着。可都是乡里村邻,甚至有几家人都认识。家长、孩子认错态度也很好,老师都说小孩矛盾没必要上升到法律层面。竹木匠跟大车、春梅商量后,决定拘留就算了,但罚款要有,赔偿要有,全校通报记过、当众检讨道歉要有,下周一要全部落实。第二天中午山泉就赶回来,给可怜的春野妹妹买了好多礼物,义愤填膺的发火要找她们算账,把她们祖宗十八代都骂的通透,让春野感觉舒服很多。天野本来也要回来,被素琴劝住,说没什么大问题,已经处理好了,让他等几天吃春梅婚宴酒席时候再回来看看。周一这天,学校的工作举措落实很快,上午就开了全校大会,通报了这次事件,让春野上台站在一边,几个打人的女孩上台一字排开,逐个念手写道歉词,并向春野鞠躬道歉。然后教导主任和校长轮流讲话,要加强学生管理,避免此类事件的再次发生。春梅和山泉都去了。春梅看着讲台上瘦小枯干老头教导主任,嗤之以鼻的想:怪不得学生这么野,这教导主任一点气势没有,镇不住啊!山泉带了根钢管藏在大衣里面。等开完会,学生们回了班级,他带着春野在初二的三个班轮流示了威——进门就用钢管猛敲前门,敲得教室里鸦雀无声,然后走上讲台,不管有没有老师在,压低嗓音怒吼说:小崽子们都听着,我是春野的哥哥。今天事情大家都听说了。以后谁要是再敢动手碰我家春野,老子就用钢管敲碎谁的傻逼脑袋!(讲台同时被敲得哐哐巨响,感觉马上就要碎裂)都听见了吗!啊!听见了就回答老子!吓得全班人都说听见了。然后他要那些打人的,今天下午必须把赔偿的钱带过来,不然他就天天放学路上堵她们。效果挺好,在派出所协商好的赔偿这天下午都带到学校给了老师,老师转交给了竹木匠。事情到这也就基本结束了。春野顶着红肿脸,躲着不少异样、惊惧、不解的目光,也接受了些同情,收获了些新的友谊,甚至包括几个动手打她的人的“不打不相识”友谊,她们不是真心坏孩子。春野不是个笨孩子,她真正吃下了教训,磨掉了点傲气,从那种幼稚的自恋自私状态中,开始觉醒了些。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矛盾、伤痛会过去,起码到吃春梅酒席这天,春野应该能恢复的差不多吧。

山泉回家来就没回学校,先接送了几天春野上下学,然后帮着春梅、老吴忙前忙后。老吴提前一周才回来,一切都是春梅主导安排的。春梅在征得老吴同意后,把婚宴的饭店从县城改到了家里,请大厨在家里做大席。亲人还是乡里多,县城的朋友们可以请去参加。她赶着山泉,把家里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边,换墙纸壁画,扔掉了各个角落翻出来的各种无用存货,为此跟老人们常吵嘴。院里杂草铲的一根不剩,就差打磨水泥地了。春梅在当年素萍学手艺的裁缝店,给自己和老吴定制最传统的大红旗袍和礼服,素净大方。胖大姨早已退居二线,大姨的女儿接了衣钵,长得也挺胖的。春梅跟大厨定好了二十道菜的大席,规格很高,五百一桌。春梅跟老吴计算过要邀请的亲朋,包括省会的老友、县城老友和乡里亲人,得有十五到十八桌。春梅请竹木匠和素琴帮忙购置烟酒物资,收礼金,盯着点宴席。婚礼流程也简单:没有彩礼,没有嫁妆。吴清沟开车(租辆好车)带上老母亲一起,下午从自己老家出发,到春梅发廊,接上春梅(正好春梅在发廊化妆做头发),接回春梅家里,跨个火盆,一起拜一下老叔和春梅父母,喝交杯酒,就算礼成。然后大家吃晚宴席,吃完席,请人开车送去县城最好的酒店洞房。真是奇怪的流程,一开始春梅家人都不同意,说不尊重老吴;说在女方家吃饭不合适,应该从春梅家接回老吴家,在老吴家吃酒,或者去外面吃酒,再回老吴家;说洞房应该在家里;说二婚一般都是午宴。反正不同意见很多,都被春梅严辞怼回——是我结婚又不是你们结婚,少管。后来他们还偷偷打电话问老吴意见,老吴说,他和他母亲都完全同意春梅的安排,毫无意见,举双手赞同。简直不可思议。王梅听说春梅的安排,特别兴奋与崇拜,简直把春梅奉为新时代新女性楷模,大胆创新,不拘小节,不流世俗,厉害。王梅回去都说给张大车听,问他有什么想法,有没有点嫉妒之情。大车只白了他一眼,又去钓鱼了。天野、小敏都提前一天回来,在春梅发廊围着春梅和老吴转,看看他们的礼服,摸摸她在做的头发,还去观摩了他们在装修的房子,很是开心。

丁春梅二婚婚宴这天,是个初冬暖阳好天气,天公作美。春梅一晚上都没怎么睡,没想到四十女人还有精神兴奋的一晚。早上她早早就到了发廊,约好给她化妆的朋友也早早到了,等上班时候小姨和学徒们到店里,春梅已经化好了浓妆。挺美的,成熟少妇的美。鲜艳口红,波浪卷发(前天做了一整天头发),修长睫毛,白润粉底,然后系上束腰,穿上红旗袍,现出基本凹凸有致的身材,简直完美。大家赞不绝口,王梅、小敏到了店里,把春梅都夸上了天,一个劲说老吴有福气。春梅挺感激的看看王梅,觉得能认识王梅,也是人生的机缘和幸运,本以为是奸恶敌人,结果是诚挚好友。春梅看看小敏,默不作声,这个好“儿媳妇”不知道还有没有缘分,不过没事,自己是认可的就行,一切随缘吧。午饭随便吃了点,等到三点半,吴清沟租的大奔驰准时停在了发廊门口,春梅放鞭炮,老吴母亲下车牵着春梅的手,大家簇拥着上了车,开完春梅家。王梅开面包车带上其他人跟着,还有春梅和老吴的朋友们几辆车。春梅发廊锁了门,门口贴了张红纸,上面用粗笔写着:本店有意识,老板结婚,休业三天。山泉写的,字很好看。一溜车开到了春梅家院门口,人们下车,院子里里外外摆了二十桌。进门跨火盆,俩人拜了父母,敬了茶,仪式简单而温馨、欢乐。家里人让春梅先进她自己屋里坐着,还早,大厨还在忙碌。春梅哪坐的住,安排其他人嗑瓜子聊天,自己就跟着后厨忙活起来,拦都拦不住,真是个勤劳女子。等快五点,竹木匠带着山泉、天野一起催客催了两轮,人都到了,二十桌全满,开席。米粉圆子、红烧猪大肘子、小葱松花蛋、炒河虾、牛肉锅子、粉蒸肉、蘑菇炒肝尖、木耳炒小蘑菇、凉拌臭豆腐干、蘑菇老鸭汤、花生米、桂圆罐头、葡萄、红烧甲鱼、泡椒凤爪、酸菜包子、酸菜炒大肠、蘑菇肉圆子汤、藕粉糊糊、青椒肉丝炒豆干。春梅起码喝了半斤白酒,老吴酒量不行,没喝多少就满脸通红,再也喝不下去。等宴席散掉,春梅什么事没有,老吴酒也醒了一半。他们坐上大奔驰,被家人们簇拥着上车,直奔大酒店的豪华包房(包房王梅他们早就装饰的可喜庆了)。这是属于春梅的幸福夜晚。他俩进了包房,终于安静了下来,双双倒在大床上,长舒一口气。吴清沟轻柔的保住春梅,看着她有点酒晕的脸,笑着说:今天粉擦得确实厚啊。春梅笑起来,亲吻起来。但是不着急,时间还有的是。春梅卸了妆,这卸妆技术都是跟同行姐妹学的,她甚至考虑要再进修下,开通化妆业务,也挺赚钱。他们一起洗澡,温柔的相互擦拭身体。春梅在吴清沟身上感受最多的是柔和、稳定、尊重——这只有成熟的人才会领略到的长久高价值。年轻享受激情,成熟享受稳定,是不可多得的和谐。有人年轻时没逮到机会享受激情,内心的不满足,是需要偿还的,最终也许归于死寂,也许酿成叛离悲剧。春梅是个虽有波折但相对幸运的人,起码这时候,她体验到了另一次真实的幸福感。他们不乏激情的交融,触达了生命的巅峰。然后不紧不慢的聊天,聊到很晚。第二天,他们睡到中午才起,收拾好,退房,先回了老吴老家,春梅给妈做了午饭。下午回春梅老家,抽空去素萍坟上逛一趟,带老吴给素萍看看。晚上又请竹木匠一家一起吃了晚饭,感谢他们的帮忙。第三天,他们去了县城,收拾收拾出租屋,还得住到大年底。买的房子装修还得一个月,过大年之前应该可以搬进去。收拾完屋子,春梅和老吴感觉生活又恢复平常。第四天,老吴带着山泉回了省会,准备每周都回来一趟。春梅发廊又开业了,那张红纸上被路人留了不少祝福语,春梅买个相框把红纸存了进去。王梅回去后,跟大车细细描述了婚宴的细节,大车听的津津有味,然后又去钓鱼了。天野、小敏也回了学校。张小敏跟山泉一句话都没说上。不要急,时光漫长,交集也许还会有的。

腊月二十,立春这一天,老吴和春梅搬进了新装修好的房子。白天举办了山泉给大家写春联的保留节目,晚上在附近的饭店定了两桌酒。春梅老吴一家老小和店里人、王梅和儿子、竹木匠一家,还有张小敏一家都来了。中年人一桌,老人和大小孩一桌。拉了横幅、切了蛋糕。谈天说地、喝酒吃肉,热闹。每个人都喝了点酒。酒是个好东西,活跃思想,壮大胆量,促进交流,也翻搅内心。融洽的氛围下,人们都被酒精煽动者小小心思:老吴在期望春梅能怀孕给他生个娃又担心她高龄,春梅在焦虑要不要主动跟老吴说把他母亲接过来一起住,山泉在反思今年的兼职销售怎么干的这么差,小敏在想怎么能跟山泉回到以前的融洽关系即使不做男女朋友,小敏的父母在观察猜测山泉和小敏的问题,天野在深度思考目前这个美好场景的意义,春野在浅度思考今天买的新衣服的美丽程度,张中浩像一只野兽在观察春野,王梅在想张大车这时候在干什么不会还在钓鱼吧,老学徒在想明年的新店怎么装修。小姨好像没在想什么,老人们在想什么就不管了吧。这每个人的小心思与热闹酒宴加起来就是真实、现实,是交流的本相,是不完美的完美。人一生中有限的进餐机会,大部分都因过于平淡而不会在记忆中存在。有一小部分存在记忆中的,恰恰是氛围与小心思恰到好处的交合所产出的化学反应侵染了记忆。那记忆最深的进餐,肯定不是最热闹、最反感、最尴尬、最不情愿、最奢华、最饥饿的,这些带最字头的进餐记忆其实是一种谎言,是用情绪、感受、感觉遮盖代替了记忆本身,最终落下的会只剩情绪、感受、感觉,没有记忆本身。只有那些恰到好处的进餐,才会真的腐蚀、浸润进你的大脑深处,留下难以磨灭的痕迹。不过这些都是闲扯,这顿迁居酒宴大家吃的很开心,没什么特别深的记忆。

又开学了。没有几次开学是让人开心的。天野、小敏、中浩大三,理论上还有一年多学要上。春野初二,成绩中等,应该可以考个高中,还有很多年学要上。山泉最后一学期,马上要走上社会了。山泉的心态有些变化,特别是大三上学期折腾之后,他一方面认为自己得真的去外面历炼(就是去投简历找专业对口的实习工作),一方面又想着在老吴那把这最后半年混过去,先毕业再说。先随便他吧。这新到来的一学期,春暖桃花开,天野的桃花也初开了,这才是重点。丁天野这时候的性格状态,和他小时候截然不同,他不再活泼、爱显摆、渴望赞扬、能说会道。他变的有些忧郁,老是锁着眉头,心事重重的不知道在想什么,话也不多,但不是内向,是脑子转的多而表达出来的少。上大学后他他当众表达意见的次数不多,从不课堂提问,如果被点到名回答起来还是坚定有力的,跟人交流也放得开。他坚持跑步,没有驼背勾胸,没留长头发,胡子天天刮干净,带着新换的金边眼镜,整体上是个洒脱感与忧郁感并存的文气健康大男孩。天野没有衣品,天天穿地摊上最便宜的衣服(以前那不舍得花钱的习性还保持着),洗洗会缩水,又不舍得扔,凑合穿,浑身上下难凑出一套好看衣服。开学不久,春机盎然,学生会组织跨年级交流周活动,哲学班的活动就是跟大四师哥师姐联谊。天野早不在学生会了,但是跟班长(舍友)关系不错。班长于是邀请他参加联谊活动——春游爬山,天野正好也想去逛逛,便答应了。周末,他按约定时间早到了会儿,上大巴车坐第一排,车上有几个人,都不认识,他怕坐错车,还问了司机是不是去爬山。不久,班长来了,让天野给他留座位,等会跟他坐一起。可最后人来多了,座位全满,只剩下天野旁边座位,还有司机旁边那个小座位。班长没坐下,另外一个女同学(应该是学姐,可能是大四班长)也没坐下。他俩谦让了下,最终班长坐在了小座位,那个女学姐坐在了天野旁边。女学姐很大方的跟天野打招呼。天野仔细看看她,是个脸圆圆的姐姐,长得成熟但不老气,五官端正,声音温柔有力,长头发扎着马尾辫,穿一身白色束身运动套装(显得胸很突出),白运动鞋,背绿帆布包。天野叫他学姐好,她笑着回应学弟好,笑声很好听。她跟班长核对了下春游路线和中途安排,便仰头靠着闭目养神,车程差不多得一个半小时。天野偷偷看她:化了淡妆,睫毛也化了,涂了润唇膏,侧脸弧线看起来匀称和谐,特别是那饱满嘴唇的弧线,好看,甚至有些性感。天野是薄嘴唇,没肉,嘴巴好像是用刀在脸皮上剌开的口子。天野突然有接近她、亲吻她嘴唇的强烈欲望,欲到牙龈发酸。他一直沉没在自己的世界里,让自己的生活节奏饱满充实,对身边女生没有什么想法。也许这就是机缘,时机到了,就因为这偷偷仔细看的几眼,改变了生活轨迹。被人盯着看,自身是会感觉到的,学姐就感觉到天野在看他。她有些戏虐的翘起嘴角,突然一转头睁开眼,热烈的目光正好迎上了欲望的目光。如果一生中没有迎受过那如滔天巨浪又如寂夜明月、让人酥软眩晕无法自拔、一瞬似永恒的目光,那是多么的遗憾,而且这种目光终一生可能只会迎受一次,难以把握,稍纵即逝,极其珍贵。丁天野很荣幸的感受到了。这种迎受可能是单向的,但并不影响其美妙。天野傻呆呆的被那目光定住,忘却时间空间,只有那双眼中的美丽宇宙。他是被学姐悦耳笑声惊醒的,才发现自己有些失仪,羞耻心冲红了脸,赶紧转过头去,眼神散失,不知所措。学姐贴心的打开话茬,化解了尴尬……联谊春游过后,天野问班长学姐有男朋友嘛。班长说应该没有。天野上头了,又觉得她名字挺特别,决定对学姐展开追求。天野认真理性思考了他产生这种追求欲望的原因,但是并没有彻底想通。占三四成左右的生理欲望,加上生活单调、需要陪伴(这条理由不是很充分)、新鲜感、对美好事物的追求、向比自身成熟人物寻求依托、人生体验、挑战自我、认知自己等理由,不够百分之百,起码还差百分之十是混沌不清的。天野把这想不通的百分之十解释为冥冥中的缘分。

追求学姐是丁天野情场生涯第一次突破性行为,毫无经验,仅凭直觉,以及部分有经验兄弟乱七八糟的指点。追求之路是曲折、雾气弥漫的,方式是陈旧老套的,前途也不知道光不光明,但好在天野铁了心要走主动出击这条路,而没走单相思、自我惆怅消耗的路线。有勇气,有志者事能成。他开始频繁主动找学姐聊天,从发信息到打电话,主动邀约学姐,一起吃饭、去图书馆、咨询课程问题等等。学姐一开始拒绝了几次,便接受了他的主动,但一直保持着微妙平衡,没有太亲密,也不疏远,吃饭基本都是各付各的,但总体很聊得来。她认为天野是个很好沟通的小迷弟,虽然理性太多,缺乏些幽默感。天野认为学姐在考验他,在测评他的意志力和决心,也是把主动性加大到了几乎不要脸的程度,从睁开眼到发出晚安,几乎无时无刻不在主动联络她,连课间时间如果在附近都会去找到她聊几句,像个甩不开的小跟班。学姐感到了压力,旁敲侧击的说自己忙着毕业论文,不能被打扰太多。这也被天野认为是真正的检验,于是变换了方式去进攻:减少信息联络,改为做小事:根据她的上课安排提前占座,帮她跑腿借书,给她小电扇充电,送充电宝送饮料送咖啡,要是宿舍能做饭,他都能做饭给她送过去。天野是敏感的,他认知到自己给学姐的压力,意识到了不能凑太近,容易让人厌恶,不近不远的吸引和付出最有效力。他自认为为吸引力并不太够,但有效付出还是力所能及的,凭的是内里的直觉。可惜自己太穷,物质方面能付出的太少。学姐的想法则不一样,她看得上天野的外在与气质,也很感激他的主动付出,长这么大还没有一个毫无关系的人对她这么殷勤。但她内心的防线很牢固,因为她有过恋爱经验,经受过分别,恋爱有多甜蜜,分别就有多惨痛。而现在她大四,没两个月就毕业了,毕业后会去哪个城市还是个未知数。如果不在一个城市,这恋情会有多牢固呢?她没有信心。可她又不想辜负和失去学弟的这份纯净、经过考验的主动与付出。最近她内心愈来愈纠结,无法做出判断,因而把怨气转向了天野,总是不理他,甚至心里时而怪他何必这么主动,让自己上不去下不来。天野这时候也遇到了瓶颈——他认为自己能做的、该做的基本都做了,但是没什么进展,连手都还没认真牵过一次。是不是失败了、没有缘分?他在思考,他在愈发认真的思索。他决定停下来,等一等。他也敏锐的发现学姐不想理他。那就先停一停,也许她太有压力、也许她太忙、也许她有其他想法、也许她有其他目标,也许是自己做的不好不够、也许是自己没有直接赤裸的表达清楚、也许自己太穷酸吝啬付出的不够。也许——就是没有缘分吧!那百分之十的混沌不清的,让感情无法突破薄薄那一层窗户纸,无法质变,像没装满的水只能在平静生活的瓶子里轻轻晃荡,无法溢出。真是难啊!

事情往往是这样——不会一帆平顺,就是要由调皮的命运之手添一点挤压、扭曲、惶恐、惊吓、猜忌、假死,给点反作用力,才能或者走向爆发质变,转变为暂时的完满与绚丽,或者走向消亡。天野和学姐整整一个星期没有任何联系。汹涌绵延的情感河水突然断流,痛苦的一个星期。爱情之塔没有倒塌,只有低声的哀鸣与呜咽。天野所感受到的是精力的松弛和情绪的彷徨。他有很多精力来做自己丢下几个月的事情,来弥补自有生活圈的缺失,但并不能集中精力,因为积攒着的挫败感、嫉妒心、猜忌与不甘心在这时候爆发出来,时刻煎熬着他的内心。吃不好、睡不好,明明精力充沛,却提不起欲望去做之前认为有价值的学业、娱乐。他尝试跑步、打羽毛球、去图书馆,作用不大,但起码没那么无聊。学姐感受到的是空虚与坠落感。她渴望被追求,被捧着、呵护着,而突然的断流让她不知所措,感激生活突然一片空白,一切都安静如常,安静的可怕,原来的那些暖心的扰动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她失去了重力,每天都飘荡着,内心发空,不踏实、不稳定,时刻都想奔溃,想歇斯底里的吼叫,用吼叫声来填满空洞的生命。最后,她憋不住了,给天野发去信息:你怎么不来找我了?就这一句话,让他们很快在春末初阳暖意中的疏林下,疯狂而热情的轻吻、相拥,以泪洗面,赤裸不遮掩的表达爱意,互诉衷肠。管它什么牢不牢固,爱了再说吧。这天晚上,他们没回宿舍。学姐在附近酒店开好房间,让天野去买安全用具。他们在食堂吃完晚饭,边挽着手走向酒店。一进房间,像做梦一样,他们狂热卷吻,撕扯去衣物,赤身裸体交融在一起。好在学姐还有些理性,让天野做好防护措施。天野真真切切感受到女人身体的柔软和温暖,满是香气,无法形容的艳丽、迷醉与酣畅。学姐终于看见了天野眉上“被雷劈的”伤疤。丁天野用他脱下眼镜的近视眼无比清晰的搜索勘探学姐每一寸肌肤。他第一次的表现竟然还不错,得到基本肯定。

竹坑村的丁家竹木匠,娶了龙桥村张家的女儿。张家的女儿张素萍,生了男孩叫丁天野。素萍过世了。竹木匠娶了王素琴。丁天野上幼儿园时右眉目摔了个刀疤。素琴生了个妹妹叫丁春野。

龙桥村的张家张大车,娶了竹坑村丁家的女儿。丁家的女儿丁春梅,生了男孩叫张山泉。春梅跟张大车离婚了。

丁天野和张山泉在小学三年级共同创立了小学校内民间业余养生活动团体“天山派”,但没有经营好,因为游野泳触犯了天条,门派被天雷击的粉碎,形神俱灭。

张山泉开始练字。天野偷钱。他们上初中了。丁春野要上小学了。

张山泉被小小霸凌了一下,教导主任帮助了他并要教他写毛笔字。张大车要再婚了。天野进了重点班,开始了自我加压、自我超越。

春梅有了短暂而激烈的艳情史。丁天野开启了全面比较的自我加压学习模式。天野和山泉都顺利完成中考。丁天野在庆功晚宴上喝醉了,做了春梦。山泉在当夜离家出走了,去张大车的修车店做暑假工,遇到了杂工小王。春梅和大车的新老婆成了好朋友,准备把春梅发廊开进县城。竹木匠的白墙黑瓦新房建好了,大家都来吃酒,好日子。

高一上学期过去了,天野开始跑步和搜集动漫卡片,山泉开始打篮球和打架和谈女朋友。高二也来了,他俩都选了文科班,外公带天野配了眼镜。城里的他们一起夏游去爬双园山的这一天,外公过世了。又熬了两年,山泉第三次出走回来,天野熟识了李雪这个“强力”人物,终于迎来高考这场人生大门槛。成绩出来,他们忙着填报志愿,忙着收拾收拾。

尘埃落定。大家都填好志愿,收到了录取通知书,忙着怀顾家乡。大学开学,东敏、西泉、南浩、北野分别赶赴新城市,家长们都热心的送“货”进校门。竹木匠出趟大远门,心慌焦虑,外面呆不住,还是祝这些年轻人好运吧。

张小敏在大一就交了第一任男朋友,但只持续了两个月,看来不是真爱。大一下学期暑假,山泉和天野都留在学校做兼职。山泉在工地当绑钢筋小工,天野去小工厂做贴标签计件工,都很辛苦,都有磨练,都有收获。大二时候,山泉和天野都遇到了记忆深远的社会骗局,反思深刻,有失有得。大二结束的暑假,山泉要当光杆“小老板”,天野不想打工,准备回老家过暑假。

大三的日子里,春梅二婚办了婚礼住进了新房,春野受欺负得了山泉的示威保护,快毕业的山泉还有些对前路的迷茫。天野倒是谈了女朋友,尝了好果子。快了,马上都要毕业走上社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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