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樊于期
樊府的夜,深得压抑。厅堂内只点了一盏孤灯,光线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曳如鬼魅。案上酒爵已空数轮,酒气混着一种更沉闷的东西,在空气中弥漫。
“樊将军这些年下来,最恨的人是谁?吕不韦?秦王?成蛟?亦或者,是燕太子丹呢?”荆卿放下酒爵,忽然偏过头,似醉非醉地问。
樊於期大笑,乐着喊起来:“哈哈哈,你倒是有趣,你要是说那几个家伙倒还不错,太子丹于我恩同再造,哪儿能有什么怨言,荆卿莫不是替太子丹来探我虚实来了?”
“太子丹那家伙要是真有这个心,樊将军当日便该被缚了。”
“那倒是,若非太子丹心善,又哪来我们这些人的活路?”樊於期摇了摇头,笑到。
荆卿眼神突地锐利起来,盯着樊於期的眼睛:“对于樊将军来说,真的是一条活路吗?”
“荆卿莫不是酒喝多了,开始故弄起玄虚来了?”
“国仇家恨,最惹人癫。荆某身负国仇,内心哪有一日不悲痛的?”荆卿不回答,自顾自说起自身。
“荆老弟,你这恐是喝多了,心里积压的事越多,可就越容易醉。不过呐,醉了好,有什么事,吐露出来便会痛快些,来来来,继续喝。”樊於期一边大笑,一边为荆卿倒酒。
“荆某醉了吗,也许吧?”荆卿摇摇头,端起酒水饮尽,直视樊於期:“可在荆某看来,长醉不醒的,一直是樊将军呢。”
樊於期举爵的手停在半空,酒液微微晃荡。他慢慢放下酒爵,木制案几发出“咔”一声轻响,眼中的醉意被刺破一丝清明,最终对上了荆卿的目光,却没有答话。
“国仇虽大,无家何以为国?樊将军此等家仇,夜半不会被婴孩的啼哭惊醒吗?”
“暴秦无道,某身为将,既在燕土,自当为主君分忧,以拒暴秦,此乃为将者之义!”樊於期正色回答。
“樊将军说笑了,我一个不通阵战的剑客,都能看出燕秦之势,如烛火比之日月,便是太公再起、圣相复生,也难挽分毫。樊将军执掌过军事,不可能比我了解地更少,难道如今还不肯正视这一现实吗?”
“荆卿勿要妄自菲薄,大燕纵使战不过暴秦,但倾以绝户,从暴秦身上啃掉一块肉,还是能做到的,暴秦知我大燕之志,又怎会不忌惮呢?”他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摩挲着爵身上的纹路,指节发白。非这不是自信,已是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自我说服。
荆卿摇摇头,这不是他想要的答案:“大秦一统实为大势,且不说大燕有没有实力真的能从秦身上啃下一块肉,就是有,也阻挡不了兵锋。”
“那依荆卿之见,又该如何呢?”樊於期此刻冷冷注视荆卿,手中的青铜酒爵,也被他无意识地捏得微微变形,沉声道。
“荆某已说过自己不通阵战,只是给出些意见。要如何战胜大秦,不还是得靠樊将军想办法吗?”荆卿摇头笑道。
“荆卿——!你是在消遣本将不成?”樊於期怒吼。
“唉,看来,樊将军也是回天乏力,也好,也好。”荆卿故作失落态摇头,脱掉最外的一身蓝衣,露出一袭黑衣,朝樊於期问道:“怎样,凭我的剑术,应该能穿上这个颜色的衣服吧?”
“你,要叛国?”樊於期压制着自己的疯狂,沉声喝问。
“叛国?樊将军既然没有办法,那燕国将灭。燕国不存,这天下都是大秦的版图,我又何谈叛国呢?”荆卿将矛头引回樊於期,淡淡摇头。
樊於期听完一楞,猛地挥袖扫开案上杯盏,陶器碎裂和酒爵摔落的声音在静夜中格外惊心。
“那我能怎么办,我能怎么办!”他接近疯狂,拍桌跳起,四肢不受控制般胡搅,歇斯底里道:“我一闭上眼,就看见…就看见…他们都在对我笑,看到我儿拿着木剑劈砍,看到我妻月下踱步,看到我娘床头叹息,可我一睁眼——”,他猛地抓住自己的胸口衣襟,仿佛那里有血涌出。“他们都染上了血色,床头只余灰烬,乌云蒙蔽清月,木剑被斩断几截,笑脸也只余森然,一道道声音,那一道道声音仿佛在质问,质问我,为什么要对不起他们!
“我好恨,我确实好恨太子丹,我好恨他当时没把我抓起来送回秦国,哪怕是当时直接杀了我,起码不会有如今,如今这样该死的我。
“可我有什么资格恨他,我只能恨那个,无能却还贪生的樊於期,我想把他搅碎,搅成一摊烂泥……可暴秦还在,仇恨还未偿还,我又有什么面目去见我族人呢?”
樊於期伏地大哭。
“那如果有一个机会,有可能让秦偿还你族血仇,樊将军愿不愿意接下呢?”荆卿见时机成熟,不再激樊於期。
“如何?”樊於期抬起头,看向荆卿。
荆卿眨了眨眼,樊於期摇头:“放心吧,这里还能有外人不成?”
“刺秦。”荆卿起身靠近蹲下,紧贴樊於期耳朵,吐露两字,又坐回原位。
荆卿吐出“刺秦”二字时,樊於期瞳孔骤缩,但将军的警觉并未丧失。他看似随意地抽出三根筷子,手腕一抖,筷子如短矢般疾射墙角阴影。“笃笃笃”三声轻响,回荡在空旷的厅堂,更显寂静。片刻,唯有夜风穿过窗隙的呜咽。樊於期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的气质从崩溃中瞬间剥离,变得冷硬如铁:“说吧。如何施为?”
“吾游历燕国,与秦舞阳结为至交好友。秦舞阳杀人当死,我将他救下,准备和他一起投靠大秦,而今,还差一步。”
“哪一步?”
“投名状。”
“投名状…我…吗?”
“是,但不全是。”
“几成把握?”
“不知。”
“你剑如何?”
“许久未曾试过,不知。”
“带剑了?”
“匕首在,是刺客的武器。”
“我如何信你?”
“信与不信有何区别,今天便是荆某背燕弑将的日子,樊将军大可一试。”
“善。”樊於期正了神色,酒意瞬间被剥离出他的躯壳,取出长剑,躬身一礼,道一声请。
……
太子丹闯入樊府时,浓烈的血腥气已弥漫庭堂。樊於期的身躯跪坐于案前,脖颈处伤口齐整,而首级已不见踪影,唯有一方沾血的素帛覆盖其上。案几上,酒爵犹温。
翌日,易水之畔,太子丹为樊於期立衣冠冢,哭声随秋风散入寒波。
后日,蓟城四门悬起绢布绘影的购赏令,黄金千镒,求贼人荆轲、秦舞阳之头。画像在风中鼓荡,面容看着清秀,却不得一丝神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