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鼎烽烟录:昭襄时代:第3章 狼群噬月惊夜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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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狼群噬月惊夜宴

作者:弥勒笑

第一节霜原血饵

战国末年,燕山北麓的积雪已冻成青灰色。嬴稷趴在岩缝里数狼瞳,三十七盏幽绿鬼火在半里外接替明灭,像极了咸阳宫宴上姬妾们鬓边摇晃的夜明珠——只不过此刻那些珠子正盯着他小腿上的箭伤,伤口浸出的血珠在雪地上洇出暗红梅花,每朵都朝着西南方向的秦国颤抖。

“质子府的厨子该砍手。”他咬住牙扯下束发帛带,布帛擦过伤口时带出刺啦声响,“炖了三天的鹿肉还留着血腥味,倒教这群畜生闻着味从辽西追到这里。”十七岁的少年嗓音还带着未褪的青涩,却在尾音处压出冷铁般的硬棱。岩缝外的北风卷着狼嚎灌进来,他数到第三声长嚎时,终于听见身后冰窟传来枯枝断裂的脆响。

是燕国斥候的皮靴。嬴稷指尖扣进岩缝间的冰碴,掌心传来的刺痛让他想起三个月前,燕王喜在饯行宴上递来的那杯毒酒——表面是北地马奶酒,杯底却沉着三粒朱砂色的毒砂。亏得随行的老巫祝借验酒之名咬破舌尖,用巫蛊之术逼出酒中蛊虫,那虫豸在青铜盏里扭成“亡”字时,满殿燕臣的脸色比檐角冰棱还要冷。

这位来自楚国巫阁的老巫祝,腰间悬着半块雕工粗犷的山鬼辟邪玉,正是楚地巫祝的信物。自嬴稷被送往燕国为质,他便以随侍身份暗中保护,此刻虽未露面,却在生死关头以血祭之法为嬴稷争取生机。

“小竖子躲哪儿去了?”三丈外的斥候甲用刀柄敲着冰面,铁刃与冰层相撞的清响惊起几只寒鸦,“燕王说了,活要见人——”

嬴稷攥紧袖中匕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虽身为质子,却也是大秦公子,怎可任人鱼肉?喉间突然溢出一声冷笑:“燕人敢伤我分毫,明日咸阳的铁骑便踏平你的城门。”话虽狠厉,却藏不住少年嗓音里的颤音。

斥候乙的弓箭刚拉开半寸,嬴稷突然从岩缝里甩出半块冻硬的鹿肉,肉块带着血珠砸在两丈外的雪地上,狼群登时分出七只转向声源。

“好畜生!”嬴稷趁乱翻身滚进冰窟,窟底积着半人深的腐叶与积雪,霉烂气息混着血腥钻进鼻腔。上方传来斥候的咒骂和狼爪抓挠冰壁的声响,他摸向腰间革囊,里面只剩半块凝血的麻布和从质子府偷带出的半卷《玄阴噬骨录》——那是从燕国学官密室里拓来的邪术残篇,记载着用精血引动兽魂的禁法。指尖划过竹简上“血祭图腾者,可借山川精魄为刃”的朱砂批注,他忽然听见头顶传来冰面开裂的“喀喇”声。

月光从冰窟裂缝里漏进来,照见十七只狼正从上方瞪视着他。嬴稷后背抵着冰壁慢慢滑坐,小腿箭伤的血珠滴在雪地上,忽然想起母亲芈八子曾说过,秦王室的祖先是玄鸟降世,所以每代秦王冠服上都绣着展翅玄鸟。他盯着雪地上渐渐晕开的血渍,指尖蘸血画出鸟首蛇身的图腾——那是《玄阴噬骨录》里记载的“兽主纹”,传说能暂借百兽之灵。第一笔鸟喙未落,头狼突然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前爪竟在冰面上踏出深深血痕。

第二节血月玄鸟

狼群退得太急,以至于斥候的箭矢都射在了空处。嬴稷从冰窟爬出来时,看见那十七只狼正围着三具斥候尸体撕咬,猩红舌头卷着冻僵的断指,却对五步外的活人视若无睹。他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发现掌心的血纹不知何时渗进皮肤,在月光下泛着青金色微光——《玄阴噬骨录》残篇里没写清这图腾的时效,更没提引动兽魂后会否遭反噬。

“小王爷好手段。”暗哑嗓音从左侧松林传来,穿青衫的老巫祝拄着桃木杖走出,鬓角霜雪比三个月前又多了几分,“当年老臣在楚国巫阁见过类似术法,需以王室精血为引,借图腾沟通天地灵魄。只是……”他盯着嬴稷掌心渐渐淡去的血纹,“燕国狼种属阴寒之性,公子用玄鸟阳火之相镇服,好比以油救火,怕是要留后患。”

嬴稷扯下腰间鹿皮水袋,冷水冲过伤口时疼得皱眉:“比起留在蓟城被燕王毒死,留后患总比留全尸好。”他抬头望向东南方,那里隐有篝火明灭,该是燕国追兵的宿营地,“今夜狼群受图腾所惑,最多能护我们三个时辰。巫祝先生,咱们得在天亮前翻过黑驼岭——”话未说完,远处忽然传来头狼濒死的悲嚎。

雪地上的血图腾在月光下突然崩裂,十七只狼同时转向嬴稷,瞳仁里的绿光褪成死灰,喉间发出近似人类惨笑的“嗬嗬”声。老巫祝突然将桃木杖横在身前,杖头雕刻的吞口兽眼渗出鲜血:“糟了!公子画的兽主纹触动了狼族祖灵,它们要同归于尽!”话音未落,头狼已带着狼群扑来,前爪在雪地上拖出五道血痕,竟摆出困兽阵的死局。

嬴稷反手抽出斥候遗落的断刀,刀身只有两尺长,映着他苍白面容和身后逐渐泛白的天际。狼群扑到丈许时,他突然将刀尖扎进掌心,血珠溅在断刀上的瞬间,刀身竟发出玄鸟清啼般的颤音。“玄鸟归巢——”老巫祝突然高呼,只见嬴稷掌心血光化作展翅黑影,在狼群头顶凝成丈许高的图腾。头狼在空中凝滞刹那,喉间发出幼狼般的呜咽,十七只狼竟齐刷刷伏在雪地上。

“走!”嬴稷踢开断刀,拽着老巫祝冲进松林。身后传来斥候的惊呼与狼群的撕咬声,他知道图腾时效已过,狼群转而攻击追兵了。黑驼岭的风卷着细雪灌进领口,他望着东方渐白的天际,想起质子府门房老周临终前的话:“公子若能活着回秦,别忘了蓟城西北的狼首谷,那里埋着当年秦燕会盟的酒器……”

老巫祝突然踉跄跌倒,桃木杖“当啷”落地。嬴稷回头,看见老人后背插着支断箭,鲜血染红青衫上的玄鸟纹:“老臣……护你到此处……”吞口兽眼的血痕已凝固,老人浑浊的眼睛望着东方,“玄鸟……该归巢了……”话音未落,便倒在雪堆里,杖头的吞口兽眼闭合如瞑目。

第三节狼首夜宴

七日后,秦国栎阳宫。

嬴稷盯着案上的青铜酒器,狼首造型的器身上还沾着未除尽的兽毛,齿缝间卡着半片带血的指甲——那是他在黑驼岭割伤的。三日来,他反复摩挲酒器上的玄鸟纹,终于在狼耳内侧发现极小的燕文:“冬至子时,祭天吞玄鸟血。”

“公子,燕国使者求见。”侍从的通报惊碎思绪,嬴稷抬头看见殿外站着的青衫男子,腰间玉牌刻着“玄鸟卫”三字——是当年在蓟城见过的三公主暗卫。

“我家主人有请。”暗卫递上染着霜花的竹简,展开后是幅血色地图,狼首谷的位置被朱砂圈红,旁注:“狼首骨酒器,燕王祭天必用。”嬴稷指尖划过地图,忽然想起老巫祝临终前的警告:“燕人用狼首骨酿酒,实则取狼魂镇蛊,公子若再沾此物,恐遭兽灵反噬。”

冬至前夜,狼首谷。

积雪覆盖的祭天台中央,燕王喜正对着狼首骨酒器喃喃自语。嬴稷趴在两丈外的雪堆里,望着酒器上方腾起的紫雾——那是用活人血祭才会有的征兆。他摸向袖中短刃,刃身是用黑驼岭狼首骨磨成,此刻正微微发烫。

“大王,时辰到了。”燕巫祝的铜铃响过,燕王举起酒器正要饮下,嬴稷突然甩出短刃,刃尖钉在酒器上的玄鸟纹中央。紫雾应声而散,酒器发出刺耳的尖啸,惊起群狼从谷中奔出。燕王手中的酒器“当啷”落地,露出底部刻着的“嬴”字——分明是秦王室的姓氏。

“你竟敢……”燕王的话被狼嚎打断,三十只饿狼已将祭天台围得水泄不通。嬴稷站起身,掌心按在狼首骨酒器上,当年在雪地画过的玄鸟图腾再次浮现,狼群竟齐齐转身,将燕巫祝和侍卫逼向悬崖。

月光扫过为首的头狼,嬴稷瞳孔微缩——它额间那道新月形伤疤在月光下泛着青白,正是当年冰窟中,自己用削笔刀留下的印记。三年前黑驼岭的雪夜,这只头狼曾带领狼群追了他三天三夜,如今却在玄鸟图腾前俯首称臣。

“二十年前,我母妃死在狼首谷。”嬴稷捡起酒器,指尖划过燕王惊恐的面容,“她临终前说,燕人用玄鸟血祭狼魂,妄图借秦国祖灵称霸。”他望着酒器中自己的倒影,嘴角勾起冷笑,“可惜他们不知,玄鸟属火,狼魂属水,以火融冰,才是真正的祭天。”

狼首骨酒器在掌心发烫,嬴稷忽然听见谷中传来幼狼啼叫。一只灰毛小狼从岩缝里爬出,额间竟有块月牙形的白毛——与他在黑驼岭救下的那只孤狼一模一样。小狼走到他脚边,仰头发出奶声奶气的嚎叫,三十只狼同时伏地,像在朝拜新的狼王。

第四节玄鸟泣血

十年后,咸阳宫。

嬴稷望着阶下的燕国质子,案上的狼首骨酒器闪着冷光。二十年光阴在酒器上留下岁月痕迹,却让齿缝间的“嬴”字愈发清晰。质子捧着酒盏的手在发抖,那是当年燕王喜用过的酒器,此刻正盛着秦国特有的鸩酒。

“此酒名为‘玄阴噬骨’。”嬴稷端起自己的酒盏,狼首骨在烛火下泛着青玉般的光,“当年你祖父用我母妃的血祭狼魂,如今我用燕王室的血祭玄鸟,倒也算因果循环。”

指尖抚过酒器狼首额间的月牙形凹痕,当年黑驼岭的冰碴仿佛又刺进掌心。嬴稷忽然想起老巫祝倒下时的雪堆,想起他青衫上染血的玄鸟纹——如今殿外,三公主的玄鸟卫正与霜月犬并肩而立,像极了二十年前松林里的一人一狼。

质子饮下的瞬间,嬴稷听见酒器发出极轻的清啼,仿佛二十年前那只幼狼的呜咽。他摸向酒器狼首的额间,那里不知何时长出片月牙形的凹痕,与他收养的狼犬“霜月”额间白毛分毫不差。殿外忽然传来狼嚎,是霜月在月下长啼,声音里竟带着几分玄鸟的清越。

“告诉燕王,”嬴稷望着质子倒地的身影,“狼首谷的狼群已被玄鸟图腾收服,今后燕国的每一寸雪,都会记得秦人的血该怎么流。”他起身走向殿外,霜月立刻迎上来,毛茸茸的脑袋蹭着他的掌心。远处,新铸的玄鸟金冠在宫殿顶端展翅,月光照在冠羽上,竟与当年雪地上的血图腾一般无二。

雪又落了,嬴稷摸着霜月额间的白毛,忽然想起老巫祝临终前的话:“图腾不是诅咒,是血脉的回响。”他望着漫天飞雪,仿佛又看见十七岁那年的自己,在冰窟里画出的那只玄鸟,正穿过二十年光阴,在狼首骨酒器上振翅欲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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