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魔狱新徒
荆轲看向角落,后脊凉了一大半,寒毛炸起,只见刚刚不翼而飞的壁又出现在角落,嘴里含着斧刃,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怕归怕,这戏一开腔就得唱完,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这背上的伤也得是壁踢出来的!想到壁真的称自己为傲骄,估计他应该也不会反感给他扣一个罪过,吧......心一横,朝壁嚷到:“你个鳖搓的,把我背踢成这样,还不过来自己拿吃的,难道要我一个伤病之人给你拿吗?你也太猖狂了!”身体左侧对着门外,右眼朝壁挤了挤,右手朝门口指了指,示意着。
壁凝眸看了一下,从嘴里拿下板斧,狂暴地大吼道:“妈的我没有受伤?在淇水上被那个畜生灵力的人射一箭还他妈不够?”
声音震耳欲聋,中气十足,面色黝黑中带着红润,要不是有布条缠裹,怎么看也不像受伤的样子啊......
你以为吼一下就能给你吗?我不要面子的吗?正常人的反应绝对不会因为他也中箭了就乖乖给他,不过在这里以后可能都要一起训练、一起吃住的,虽然可能提前越狱,但搞急了大伙都难做,于是荆轲一副息事宁人的态度说:“好好好好好,给你给你给你,别嚷了。”
说罢捧着铜皿朝壁走去,壁接过铜皿,抓住木勺就往嘴里海塞,吃得唾沫和粟米横飞,几下就沾了一脸。
荆轲嫌弃地在衣摆上擦擦手,赶忙后退几步,凝眸看着壁,不至于吧,你是跑了多远饿成这样?只见他比起昨晚更加蓬头垢面,嘴角隐隐有一丝血迹,看得不真切,斧头柄上也有一片殷红。
难道和人交手了?谁?如果是这个麒麟门的人,那壁现在回来又是什么操作?如果不是麒麟门的人,又会是谁?
壁继续大啖粟米,呛了一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含糊不清地吼道:“水!”
荆轲极不情愿地将水递给他,壁虎头虎脑地一灌,一股水滴从鼻孔冒出来,顺着嘴角胡须大把地滴落进领子里,敞开的胸膛顿时湿了一大片,也许是伤口被淋到了,壁痛苦地咳嗽着,狼狈不堪。
“咳咳咳,我三年前就一个人了,不想在楚国呆了,就到秦国了,给秦国卖命,就当我——咳、咳咳——是秦国人吧,若是祖籍,仍为楚国。”壁顺着荆轲的谎撒了下去。
魏可潜见壁脸色缓和,便嘱咐了几句不要争吵打架之类的话,接着从魏可察手中接过一个没漆过的带着墨绿色树皮木框子,递了进来。
接过木框,框用粗布盖着,荆轲突然想起了什么,叫住二人,表示自己不知道该在哪里方便,魏可潜指了指荆轲和壁之间的空地,靠外墙的地方有一处方形轮廓,方砖被替换成了一块黑黝黝的石板,石板上嵌着一个铁把手,这要是之前壁挑衅晋狨时一个不小心,很可能就要被它绊倒一次。
好吧,厕所有了,那假如要解大手,该拿什么擦呢?这里可没有多余的布条了呀。
魏可潜朝着荆轲手里努努嘴,荆轲低头捏住粗布一角,眉头紧皱,即将掀开时心里犹豫了一下,这个麒麟门是要培养大批刺客杀手的地方,这里的屋子品相也过得去,待遇应该不会太差吧,会不会是布条呢?布条还是可以接受的,不过这分量,不太像呀......是竹片吗?拿布盖着是几个意思?难道是土坷垃?茅草?碎砖头?......
不敢再继续想了,心里有个底,假如不行就把上衣撕一点下来擦,但愿以后应该会发衣服。似乎是放弃希望了一样一把扯开粗布,映入眼帘的是半框鸡蛋大小的各色鹅卵石,光滑细腻,一尘不染,一看便知经过精心挑选,再经清水洗去灰尘沙粒和细小碎屑。
荆轲愣住了,眉头舒展开来,虽然不是布条,不过这鹅卵石也倒能接受。最起码比竹片、土坷垃什么的好多了。
但接下来魏可潜说的话又让荆轲抓起了眉毛。
“这些卵石用完不要扔了,留着,洗洗下次再用。以后每次出去训练都要带上几颗,以备不时之需。不瞒你说,最近训练时给的饭食有点问题,伙夫都换了好几个了,还是一样......这个新掌门一年了也没见他管过......”
魏可察见他哥开始搞事情,不耐烦地打断了他哥:“哥,你又咋舌头了,和他们说这些有什么用,咱还得回去休息吧,明早卯时不到就得起床训练呢,忘了?”
魏可潜猛然醒悟过来,和荆轲道别之后两人便走了,走的时候还留了另一个带盖子的粗简小框子。让荆轲每次用完了卵石就放进去,这段时间会有人来拿去洗,让他俩专心养伤云云.....
就这样,荆轲和壁一声不吭地呆在昏暗的屋子里,尴尬了一会儿,见壁没有闭目养神的打算,就问他:“你去哪里了?”
壁白了荆轲一眼,说道:“哪也没去,我不是一直这儿吗?”眼神示意荆轲附近看不到的地方有人,荆轲会意,隔墙有耳,这种问题怎么能瞎问,我的脑子瓦特了吗?不行,肯定是饿得。这样想着,赶紧又埋头苦吃起来。壁也拿过自己的食皿往嘴里倒剩下的粟米。
等荆轲吃干净了,壁早已闭目凝神,周身笼罩着一层黑色雾气,还有一些凝练成丝状在周身游走。荆轲无声地羡慕了一下,赶紧盘腿坐好,也练起自个的内功——哦不,他还没形成内功,应该是真气——来。
深吸一口气,闭目内视,神聚丹田,那里“蹭”地“燃起”了一个明亮的小火苗,指甲盖那么点大,微微跳动着,那是真气多次熟练聚集的成果,呼出一口气,身体开始像棉絮一样蓬松,无数道稀薄的真气从四肢百骸向丹田汇去,和小火苗融为一体,小火苗没什么变化,但周围的皮肉和组织却能感到真气的流动,也真真切切地感受到真气全都融进了小火苗,不知为什么,就是感觉不到积累了多少,前世听气功大师说过,不能强制性地让丹田饱满,否则极易走火入魔,于是荆轲无奈,只能一直这样任它不知不觉地积累,不知道哪天才能冲破经脉,奇怪的是,明明经脉没有冲破,危急关头却能给自己形成一个类似内力护体的保护罩,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真气已经在经脉间畅通无阻了,但是内力还没出现,所以无法控制真气游走,而灵气只有依附于内力才可以发挥作用,单独地或是和真气一道完全没有作用,顶多让真气外放时有颜色而已。
那么现在唯一的办法只能是硬着头皮继续积攒真气了,但这过程漫长而枯燥,充满着绝望,虽然聚集真气身体会很舒服,可这点舒服弥补不了荆轲内心深处的不安和焦虑,聚集的真气也不如以前那般至刚至纯了,带着一丝暗淡、阴郁的成分,这样的真气,对身体没有任何好处,甚至会反噬经脉。
荆轲呼出一口浊气,停住了汇聚,将阴郁沉闷的真气阻止在巨阙穴,随即往上逼,竟从口中吐出一团乌黑的气团,一时间四肢百骸都轻松了不少。
这时,地上的尘土突然飞旋着飘起来以房间里面靠里的角落为中心,像星辰拱卫太阳一般旋绕起来,耳旁呼呼生风,像一阵绵长的悲鸣,荆轲的鬓发胡乱地在眼前摆动,鹅卵石也划拉作响,烛火更是七荤八素地扭动、歪倒着,天窗外的日光也突然间变得黯淡了好多。
壁的周身爆发出一股猛烈的气场,压得荆轲连气都透不过来,全身使不上一点力气,不由得惊呆了,这样狂暴的内力,他到底有多强?
这样的状态只持续了两三个瞬息,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只是一阵穿堂风,壁缓缓收功,打坐调息,一切归于平静。但刚刚那种压抑的气氛荆轲却深深地记在了心里,什么时候也能变得像他那么强悍就好了。一开始还以为他不过是武器使得好,腿脚功夫好,谁知他内力修为已经到了如此地步。
“怎么?羡慕了?”壁看着荆轲酸溜溜的样子,嘴角弯起讥讽的弧度,笑道,“就像你自己刚刚那样练最快,不出五年,也能想我一样。”
荆轲心里白眼直翻,五年哇,五年之后我还能活着吗?我现在每多活一天都觉得老天开恩了,不过当下好不容看到壁出奇平易近人的以免,他赶紧抓住机会,问道:“那腿脚功夫呢?我怎么练得像你一样厉害?”
壁的嘴咧得更加邪魅了,“这个简单呀,跟我回秦国交差,这之后只要你活着,想练成什么样都可以,请个将军一对一给你练都行。嘿嘿......”
荆轲一阵恶寒,拜托啊大哥,你一个鲁智深的相貌作出雨化田的表情真的辣眼睛啊......再说,合着不保证我能活下来呗,简直空手套白狼啊,渣男作风!!
没有再作声,荆轲继续入定,好好聚集他的真气,五年就五年,运气好的话,五年之后练成内力,想壁一样的实力,即使没有他的腿脚功夫,吓吓人也够了,总比现在只有这么一丝真气要好。源源不断的真气从四肢各个角落汇集,涌进丹田,仿佛进入了一个无底洞,杳无音信。
外面响起了吆喝报点声,不知不觉中,现在已到巳时,荆轲有点饿了,平常中午是不吃东西的,但不知道这个麒麟门里会不会优待一下工具人们。等了好一会,不见魏可潜和他弟弟过来,只好安慰自己:本来就是不吃饭的,到晚上多吃点便是。
壁没有任何动静,仿佛周围什么都不存在一样,只是气息更加绵长有力,荆轲笃定,就算天塌了这货也会继续练他自己的内力。佩服啊,自己就缺少这样的专注力。于是荆轲下定狠心,重新闭目凝神,排除杂念,聚集起真气。
这样一来,荆轲惊喜地发现真气比以往更活跃了一点,如果把以往真气的运行比作缓慢流淌的小溪,那么排空一切杂念的运行就像湍急的河流,竟带动一些穴位跳动起来,一些经络和肌肉也跟着不时抽动一下,像河流两边被冲刷颤动着的树枝水草,充满了生机。
荆轲大喜,正打算这样练一下午,却在此时听见了一阵谩骂争吵声,似乎有魏氏二兄弟在里面,还有一个比较粗暴狂傲的声音在其中。吵着吵着,似乎动起了手,不断响起拳风破空声和格挡的碰撞闷响声。不多一会,嘈杂的声音就来到了门口,明朗清晰起来。
“就凭你们,两个区区新徒,屁本事都没有,也敢和老子叫板!活腻了不是......”只见一个身着黑色窄袖劲装深衣的精悍男子脚下生风,出拳迅疾,格挡躲闪朝自己打过来的雨点般的拳头,应对魏氏二兄弟毫无压力。
魏可潜愤愤不平地吼道:“我们接下来三天的伙食全被你糟蹋了,掌门说过,门中有抢夺食物财物、欺压门徒者,人人可诛,死生自负,不要太猖狂了,别以为你真的可以一个打两个!我们是不会和你客气的!百杀徒又怎样!”说着在魏可察的掩护下右手变掌扭转上身朝百杀徒左耳扇过去。
“还真是大言不惭,我百杀徒毕不归的实力是你们这等蝼蚁能小看的?”这名“百杀徒”毕不归看上去比魏可潜要矮一两寸,气势却强得让人无法直视,他的攻击更是拳拳到肉,极少打空,且格挡闪躲都很有讲究,闪避过魏可潜一掌后,他的姿势让他能以极快的速度跟拳反打,来来往往几十下,魏可潜两兄弟被打得招架不住,步伐动作都有点乱了,要不是愤怒支撑着他们,好几次险招下,可能早已被毕不归打晕过去。
魏可潜见状,拉着魏可察跳开一大步。
毕不归冷哼一声,“打不过就想跑?两个怂包,不过算你们识相,跟我拼下去,你们只会白白送命。”
只见魏可潜和魏可察齐齐抽出腰间长剑,一个划剑花一个抹剑云,呐喊着冲向毕不归,毕不归眸色一凛,左脚后撤一步,右脚虚点,脚尖微转,抽出背后一把红柄剑格挡开攻向他左翼的魏可潜,余力趁势往左一刺,点偏了魏可察扫过来的剑锋,随即向右拧身,右脚向右解开交叉步,手上借势左右开弓,劈落了魏可潜的剑,崩破了魏可察的肋甲。魏可潜被劲道打得跌坐在地;魏可察看到毕不归挑破自己肋甲时,身体右侧空挡正对着他,赶忙左手将剑鞘伸到右肋护住身体,右手举剑挺刺过去。
毕不归就势弯下腰躲过这一刺,拾起魏可潜的剑反身就是一斩,“当”的一下脆响,魏可察手中的剑竟被斩弯了,剑头斜翘着,嗡嗡地颤动着。
“可笑,你也配和我比剑?你的剑让你哥的剑毁掉,感觉如何啊?”毕不归狰狞一笑,“干脆让你哥这把剑把你人也废了吧!”说罢硬接下魏可察朝他挥过来的数拳,一脚踢中他的腹部,将他踢倒在地,魏可察正欲起身,却听“咯嚓”一声,胸口已插进了一把冰冷冷的剑,登时筋肉骨尽断,心肺乱颤,前胸背后一热,血缓缓渗出。
在魏可潜咆哮声和魏可察的惨叫声中,毕不归狞笑着,眼底满是疯狂和嗜血的兴奋,握紧剑柄,缓缓地往外拔,魏可察像块抹布一样被剑带得弓起了脊背,嘴巴大张,发出粗哑的嘶吼,剑尖出时,又重重的落下,溅起一大片血雾。
退了两步看着魏可潜抱着魏可察慌乱压住血口的样子,面无表情地甩了甩剑上的血滴,“晚了,”毕不归说道,“剑是把好剑,可惜持剑的人太弱,握不住,就容易被敌人抢去,反过来斩自己。”
接着眼里闪过一丝野心勃勃的光芒,毕不归低声说道,“以我的实力,告诉你们这些废物,迟早有一天,掌门之位,我坐定了,都给我乖一点,不然......”
“啪!啪!啪!啪!啪!”
远处兀地响起了掌声,几个人向其看去,只见黑暗处隐隐现出来人,随着萎靡无力的脚步,先是蛟龙模样的铜纹,在红色的烛火映照下泛着邪光,接着是精细美观的衣饰,当最后一张漠然颓废的脸出现时,毕不归的脸色难看极了。
原来是晋狨。毕不归暗骂一声,看来老东西已经在这里很久了。
看着晋狨颤抖干枯的手搭上腰间漆黑的剑柄,毕不归赶忙丢下了手中魏可潜的剑,摸向背后自己的剑柄握住,同样是漆黑但远没有晋狨那么邪性的黑。豆大的汗珠滚滚而落,牙关紧咬,盯着晋狨。
晋狨像没吃饭懒得说话一样吐出一串字:“这么紧张干嘛,刚刚说得挺不错,这个世上就是这样,谁强谁有理,周王管不了喽,想坐我的位子,我很欣赏你。”说着放下了握着剑柄的手。毕不归脸色稍缓,但左脚已经暗暗换成了半虚步。
晋狨无力地笑笑,扣着剑鞘的左手也松开了,毕不归才送了一口气。
从荆轲的位置看去,只见他松开了剑鞘的左手兀地变爪,脚底的方砖“磕擦”一声碎裂,接着一道赤红的身影闪过,还没来得及弄清怎么回事,晋狨已经站在了毕不归的身后,正看着自己举到胸前的左手。而原地的毕不归两眼圆睁,瞳孔急剧缩小,全是惊恐和不解,出于本能反应抬起的右手握在右后方剑柄上,袖口红线绣的“百”字缓缓颤动着。
“晚了,”晋狨叹息一声,缓缓掀动薄唇,头也不回,依旧慢悠悠地说,“剑是把好剑,可惜剑离手太远,来不及,就容易被人抢占先机。”说着缓缓放下了冒着殷红雾气的左手。
话音刚落,毕不归应声趴倒在地,不想头颅竟滚落下来,血淋淋地翻腾着,脖子断口处鲜血一下子涌出来,像喷红漆一样,顷刻间染红了门前的空地和门里的墙壁,荆轲呆着,一动不动,身上挂满了血珠,腥味一下子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