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一节
夷陵的火光顺着青山之巅蔓延而去,烧红了郢都的半边天空,像极了这片大地百余年前久久不散的血海余韵。
我将手中已有些枯裂的竹帛丢进了这夷陵的漫天凶炎,随着楚国王陵之焚,皆归尘土。
郢都已破,楚君败逃,白公一脉终是再次回到了这座沾满了无数鲜血的城池。
站在山头,俯望着蒙了一层血色的郢都,忽觉出几分麻木。
郢都城头上的尸体还没来得及清理干净,鲜血在城墙上染出一道又一道的裂痕。
伤重的将士们,靠在城墙的角落,欣慰得望着正在因攻破郢都而欢呼雀跃的小兵们,郢都告破、楚军已降的通告声响彻云霄。
我身边的空气中,却突然响起鄢城数十万百姓于洪水中的悲嚎,似乎在耳畔回旋难消。
为了攻破脚下这座城池,我引夷水至鄢城,不仅毁了它的城防,更是带着数十万条人命与鄢城一同而亡,可那又如何呢……
前有祖辈遗志,后有秦恩,假秦武王嗣子公子白之后名,为军为将,又何以弃兵戈?
这聊聊乱世,谁有资格去评判几许苍生何辜,终不过成王败寇而已。
百里群山飞鸟掠,远去无痕万般寂,凭谁问安,怎敌他乡兵败,银戈薄昏暮,尽杀伐。
翻身上马,越过拉开已有近两里长的兵线,我纵马直入郢都,传令三军休整。
午夜时分,巡视完毕,回到郢都王宫内后,刚刚年满弱冠的副将司马靳,已然命人替我打理好了用于临时休息的房间。
坐在窗前望着郢都今夜因这纷乱而显得格外朦胧的灯火通明,士兵们吵杂的喧闹声不时从各个角落传来,城中的百姓却是紧闭门户悄无声息,与秦军的热腾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慢慢地,我又回想起了这数十年的那些人、那些事。
今年,是我从军的第十八年了。
我于秦国郿县长大,秦王嬴稷即位的第十三年时,我入秦军已有三年。
秦国所有人都以为我是秦武王嗣子公子白之后,借着这个名头,三年征战期间,我很顺利的晋升成为秦国左庶长,统领一方军队,独自领兵攻打韩国新城。
秦国边陲的官员将领们都在说着什么公子白后继有人,当不负秦武王之名。
只是可惜了那个幼年时拿我当至亲玩伴的男孩,或者说,那个真正的公子白之后。我将意外落水而亡的他从水里捞出时,那个自幼体弱的公子白后人已没了气息。
只是有些遗憾,今日这些对他白氏一脉的赞扬,他是再也无法亲耳听闻了。
已经没落的偏支王族,连个殷实人家都不如,死后都只有一场无人问津的简朴葬礼,仅有一具小小的棺椁陪着那个男孩长埋平阳。
两个已近知命之年的仆人也去了别国,如今三十余年已过,想来,怕也早已不在人世了。
不过想来,若他在九泉之下听到那些人说的话,应该也会很欣慰,我并未辱没他白氏之名吧。
新城之战后,我站在了秦国如今的丞相穰侯魏冉面前,他因我在新城攻防战中表现出的领军才华而欣喜万分,说着什么帅才难得,信誓旦旦的保证要让我白起之名传遍六国,让诸侯闻风丧胆。
可他不知道,那时的我其实只想完成先人遗命,攻入楚国郢都,祭典先祖亡魂。
稷王十四年,我受魏冉保举,领军攻打扼守崤函以抗秦的韩魏联军。
韩魏之兵军纪散漫,防守不严,我一边命正面部队佯装不敌,一边派遣后方部队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穿插而过,击败韩魏联军分队和留守军队后,韩魏之军陷入了我布下的包围圈。
其实本可以不用这般麻烦,凭借我军战力,正面迎敌,战胜他们也不过是迟早的事情,可那样对我来说太慢了。
我需要通过这场战争,让天下知我白起之名,让秦王信我领军之能,所以我宁愿多花些心思,也要以最小的代价,让面前的二十四万韩魏军士,尽数留在这边陲之地。
果不其然,我成功了,韩魏联军在被包围后,拼死挣扎了整整三日,直到战至最后一人。
近三十万人的鲜血流进了伊阙的土壤里,也不知以后会长出怎样的花草,但想来,那该是伊阙之土美丽而妖娆的重生吧。
魏国大将公孙喜成了我的剑下俘虏,看着他眼中宁死不屈的坚毅,我不顾嬴稷派来的监军阻挠,让他死在了我手中剑下。
这般坚毅宁死不降的将军,我不会将他送回咸阳,送到秦王与魏冉手中去折辱,恐污了军人气节。
护军一方之将,合该战死沙场,终结于自己的敌人手中。
不等王庭下令,我便已整军渡过黄河,不到百日,手刃数千敌军,亲为先锋,马不停蹄的征战,将韩国安邑以东乾河以西的地盘,尽数收进秦国之手。
我偶尔也会替韩国可怜,不仅诸侯可欺,连我这样一个刚上任不久的将领都敢率军攻打它。
可谁让韩国这样弱小呢?没有保护自己的实力,自然只能成为他人立威的靶子。
从那以后,我一战成名,白起二字,传遍诸侯国,无人不知。
也许是因面不改色便可绞杀二十四万大军的残忍,也许是因为用兵如神的名号,至于究竟是哪一种,于我也无碍,何必深究。
嬴稷与魏冉自然欢喜万分,战后第一时间召我入了咸阳,金银珠宝、玉石器皿、府邸宅院赏赐不断不说,更是直接授我国尉,一时间,白起荣光无限,秦人莫不敬畏。
韩魏来臣,不惜割让魏国河东四百里,韩国武遂两百里给秦国,用以求和。
看着那些使臣小心翼翼的样子,我只觉得可悲,若他们国中有才华的将领能被重用,又何至于今天?
第二年,嬴稷想攻打魏国,找我入王宫长篇大论了半日,不过是想我能再立奇功夺取魏国领土罢了。
我不耐烦的听着他高谈阔论了大半日,最后爽快的领了王诏,接任秦国军队最高统帅大良造一职,赶赴前线。
嬴稷想要丰功伟业统一多少国家都与我无关,只是恰好,我需要军权和磨练,好为日后攻楚做准备,而他亦给了我想要的罢了。
我花了三年时间,东奔西战,将魏国大小六十一城收入秦军囊中。
三年期间拉锯争夺战在各个城池反复上演,方寸大的城头来来回回换了几番戎装盔甲,对战双方几次增兵,陌生的面孔今日看了一眼明日便是再也不见。
直到最后,凭借秦王和穰侯不遗余力的支持,秦国后方几次增兵支援,我终于将这魏国轵城至秦国边境的六十一城,牢牢地控制在了自己手中。
嬴稷在位十八年,我停下了攻打魏国的脚步,带着满身血气无数军功返回咸阳。秦国经过数年征战,也同样需要修养生息。
离军前最后一日,我听着历经三年战争还活到如今的将士喜悦的呐喊,此起彼伏的雀跃声不断地响起。
我不禁疑惑的问道我的副将司马靳,为何大家这样晚还不休息,他咧着嘴笑得开心,兴奋地说:“因为兄弟们可以回家看看亲人了,都有些兴奋的睡不着,所以就闹起来,权当离开前聚一聚。”
我听后恍然大悟,是啊,要回家了,自当如此喜悦。
笑了笑,让他也出去跟大家一起喝酒聊天玩闹去,留下自己一个人静静地看着烛火发起了呆。
我的家又在哪里呢?
所有至亲都在我年幼时潜入楚国密谋起事,最终再无音讯,没有家人的我,该去哪里归家呢?
哪怕对魏冉和嬴稷来说,在这战乱的时代里,我的归宿与路途,大概也就是奔波于秦与诸国的战场之上,卫秦土侵他国罢了。
嬴稷在位第十九年,许是不断吞并魏国和周边各国的领土,让他有些自傲,洋洋得意的准备昭告天下称帝登基。
又因忌惮诸侯国中除秦国外最为强大的齐国,在客卿的商议下,发函邀齐王与他一同称帝,他为西帝而尊齐王为东帝,想以此共享天下之名来诱惑齐王,希望齐王不要阻挠他。
可谁曾想,齐王拒绝了嬴稷的邀请,甚至联合诸侯国准备以此为名围攻秦国,四面环敌之下,秦王嬴稷只得打消了称帝的念头,重新做回他的一方霸主。
诸侯之间征战不断,最为正统的周王室已近乎毫无影响力。
称帝一事未果,撤销帝号后,看得出来,嬴稷被气得不轻,开始卯足了劲攻打其他国家,意图壮大秦国,首当其冲的便是之前被攻占了大量城池的魏国。
嬴稷在位第二十二年,终于按耐不住派出了蒙武攻打齐国,占据齐国九城而回。
二十三年时,又在燕国乐毅大将的鼓动下,出兵与赵韩魏一同联合五国之力攻打齐国,占领了齐国七十余城方才收兵。
嬴稷二十四年,听闻秦军前锋似已攻至魏国国都大梁,围大梁而不攻,示威数日后方才凯旋班师。
一时之间,韩赵魏三国慌乱自危,这三个被众人戏称为三晋的小国,确实该深知唇亡齿寒的道理,一损俱损,一亡皆亡。
看着魏国的现状,便也难怪他们对秦国忌惮万分了。
秦王嬴稷却偏偏挑在此时,发函于赵王,自称要以二十余座城池换取赵国不久前方才现世的至宝和氏璧。
听到这些事的时候,我还远在另一边的群山边塞,却也只想对嬴稷嗤之以鼻,如此张扬自得,当真是觉得自己的秦国所向披靡当万国来朝了吗?
赵国又怎会甘心受此欺辱,看着吧,城与壁,他总不可能兼得。
果不其然,一个月后传来消息,赵国使者蔺相如巧使妙计,堵住了秦国讨伐赵国的借口不说,亦将和氏璧完整地送回了赵国。
听到旁人传来的经过后,我不由得惊叹道,这蔺相如果然是个妙才。
只是,经此一事,咸阳的防守,怕是要经历一次大换血了。
在听着这些纷争谈资时,我也收到了来自於方的消息,告诉我他已经传扬开了自己的名声,相信要不了多久,楚王便会听闻。
没过多久,嬴稷便将我派去了赵国边界的部队,和氏璧一事果然触怒了秦王嬴稷,第二年刚开春没多久,我便接到了整军攻赵的消息。
这一次,我放缓了攻势,一边攻打赵国一边整顿军队磨练新兵,因为,我在等於方的消息。
嬴稷在位第二十六年,亦是我率军攻打赵国的第二年,我接到了於方的消息,楚王被他可以弱弓射雁之事吸引,终于召见了他。
一年时间,在他的劝说下,楚王终于决定联合诸侯以伐秦,洗今日楚国之辱。
我接到消息后,第一时间将这件事托人转递给了丞相魏冉,再由他传给了秦王嬴稷。
而我则直扑赵国代郡光狼城,以最快的速度占据了光狼城,为我进军楚国,打开了道路。
光狼城的守卫好似还沉浸在我之前温和而轻描淡写的攻势中,当我发重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借重甲兵为掩护,轻兵为尖刀,不到一个时辰便攻上了光狼城头,清剿干净城头防御。
那时,连城内的守军都未反应过来,后备军都未能集结完毕,城内敌军一个个带着一副错愕的表情,看着我率领秦兵出现在了街头。
好在他们还算识相,知道垂死挣扎无用,纷纷放下武器,选择了投降。
数月后,刚过完一个新年没多久,嬴稷的政令便送到了我的面前,要我转战楚国,不破不还。
我在领兵前往楚国的途中,满脑子都是父辈亲人提起楚国时满面的仇恨,仿佛能燃烧一切的敌意贯穿了我整个人生。
这一去,终是可以有一个结束,让白公一脉的仇恨,在我这里终结就足够了。
先父曾说,他去楚国郢都了,这一去,便是再也不见。数十年杳无音讯的他,怕是早已被郢都所吞没。
而我,注定只能继承他的理想,完成他留给我最后的命令,除此外,白起已不知还有何求。
我攻楚第一年,楚王那个废物竟然第一时间就派来使者向嬴稷割上庸、汉北以求和,更令我愤怒的是嬴稷竟然为了区区上庸汉北之地便决定暂缓攻势。
第二年,我以项上人头为赌,立下军令状,一年之内必破楚国郢都,嬴稷在魏冉和宣太后的说服下,终是在春夏之交时,决心攻打楚国,以扬秦国之威。
我接到命令后,以上庸汉北之兵,翻过秦楚边境山区,直攻楚国邓鄢之地,所有人都没有料到,我竟会选择翻越这条自断后援的崎岖山脉来奇袭楚国。
一路下来,都很顺利,直到在鄢城,我部所属遭到了顽固的抵抗。
我本不愿屠杀百姓,可想破鄢城这座攻打郢都的必经之城,唯有水攻一法。
战局不能拖太久,不仅因我军乃是孤军深入,不宜久战,更因为,若让楚国求援诸侯国成功,齐力施压围攻秦国,此次伐楚怕是只能无疾而终。
无奈之下,我只能耗费了数十日的功夫,利用夷水从楚西山长谷流向东南的河道,在鄢城西方百里处筑堤蓄水,同时以人为盾,修成直达鄢城的长渠。
与此同时,我暗中调兵偷入郢都后方,扼住必经之地的咽喉,阻挡楚国后方赶来的几路援军,使郢都成为了一座孤城。
河渠筑成第二日,我下令开渠放水,那一日,鄢城百姓死伤数十万,城墙东北角被水冲至塌陷。
鄢城上空,洪水混着数十万百姓的哭喊声,一时之间,鄢城四周百里内连飞鸟都不见踪迹。
我带着所有将士整军早早的避到了远处山头,听着鄢城中传出的震耳欲聋的哭喊悲号声,那天,整个军队,一片鸦雀无声。
待到洪水稍稍停息,我们不费吹灰之力便拿下了鄢城,对着空荡荡几乎看不到人的这座城,却没有一个人开心的起来。
在鄢城短暂的停留休整后,军队继续踏上了征程,也许他们永远都不会知道,此次远征他乡,为的不过是我白起一人之仇。
向郢都出发之后,我命秦王嬴稷派给我的副将司马靳,秘密带了一队人马返回了鄢城,我让他,于鄢城侧畔山头隐秘处,修建一个万民冢,以碑为奠,祭典鄢城数十万枉死百姓。
我想,若真有上天,那请让此次征伐所逝去的所有亡灵之怒,向我一人倾泄吧。
当我终于越过鄢城,策马立于郢都之下时,离我初入军营,已有二十年之久。
二十年间,我看着一批又一批年轻的战士惨死沙场尸骨无存。
血流成河的年代,唯有拼尽全力战胜敌人才能保全自己,败即是亡,于战场上倒下,便是再也起不来的终点。
银兵白刃上,沾满了红色的血,不是敌人的,就只能是自己的。
先人一直跟我说,我们差一点,便都来不了这个世界,只能当着一缕孤魂,游荡在地狱之中,而造成这个差点的人,便是楚国那个已经死去很久的楚惠王。
他总是跟我说,我们能活着出现在这世上,已经是无数人用鲜血换回的。他要我一定要记住,楚国王室加诸于我们的鲜血,必须以鲜血才能偿还。
二十年征战,见过无数鲜血染红的大地,我偶尔会想起先人之言,其实总有些疑惑,罪魁祸首既只是楚惠王,那为何不只找他偿还呢?
却又总是在最后一笑了之,一个已经去世那么久的人,又拿什么还呢?
我派出去的部队,在此时也已全部聚拢到了郢都城下,将郢都团团围住,飞鸟难越。
这一战,没有奇兵,没有诡战,有的只是郢都城头与城下的敌我将士,以命相搏的惨烈。
我将所有军团分为三个梯队,一为攻击,二为防御,三为休整。
整整七日,我军所属军队,不断轮番依次攻城,日夜不休,搅得楚军疲惫不堪。
秦军数量众多,七日交战之下,因一直可轮番休息,故并未显露疲靡之态,而对比之下,楚军明显已是强弩之末。
第七日天色将晚时分,前锋终于传回消息,郢都城门破损,战斗已进入巷战阶段,只剩少量楚军还在负隅顽抗。
随后,郢都便迎入了秦军两队人马,我带着后方刚刚休整完毕的人马,杀进了郢都街头。
疲惫不已的楚军将士面对精力旺盛的秦军,只有被碾压屠杀的余地。
直至夕阳时分,郢都城内的争夺战,方才告一段落。
从军二十年后,我终于带着军队,站在了这座曾经为白公一脉所有过的城池里。
我在郢都王宫内,翻遍了所有宗室典籍,最后查到了关于楚平王之孙白公胜的记载。
他们称他为乱臣贼子,万死不足以平民怒。
所以,我的先祖,白公胜,被楚惠王密令挫骨扬灰,不为外人所知。
甚至,还有我的几位先祖,白公胜之后人,亦于郢都被秘密处决,焚尸荒野,亡魂不安。
彻骨的寒意爬上我的后背,同为楚国王室的王族之人,在自刎离世后被这般对待便罢了,连他的后人都要受到如此报复,楚国郢都之人,当真是如此残忍。只是还好,我没有看到父亲的名字。
我撤回了派去追击当今楚王的军队,来到了夷陵。
看着面前华丽而奢侈的王陵,我丢下手中卷宗,沉默良久后,下令焚毁了夷陵,让这百年恩仇,尽数化为灰烬。
以己之道还己之身,父亲,我将楚惠王曾对先祖所做的事情,在今日还于他身,这般结果,你可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