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寤生
“啊,痛啊,痛啊,痛死我了”
黝黑而又空旷的椒房殿,此刻因临时被辟做产房而变得灯火通明。烛影摇曳中,一大群宫女和内侍拖着宽大的衣袖,迅疾而又悄无声息的围绕着一张华丽的大床来回穿行传递各样器物,激起一轮轮黑色的漩涡。漩涡中心一位绝代佳人正迎来一生中最为痛苦的时刻——产子。产床边一位银发女医,此刻正用力握住女子的手,柔声道,“夫人,再用些力吧,就快好了”,女医身旁,一个不知正熬煮什么的药炉正兀自咕嘟着,整个殿内都弥漫着淡淡的草药香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腥味。撕裂的痛苦使女人娇好的面容也变的扭曲,她苍白的嘴唇因为太过用力而出现了斑斑血痕,披散的秀发也混合着汗水和泪水而粘湿在额头上。
“痛啊,痛啊,大王救我,父王救我。”
“大王正在从申国回来的路上,刚飞鸽传书来报,夫人生产的消息他已知道,大王要夫人听医官的话,只要替大王诞下长子,便立刻晋夫人为王后。”窗外传来一个男子声音。
接着便听见巫师们混杂着鼓乐的阵阵吟唱,显得刺耳而又凄凉。
“螽斯羽,诜诜兮。宜尔子孙,振振兮。
螽斯羽,薨薨兮。宜尔子孙。绳绳兮。”
屋内悬挂着的各种辟邪除秽的怪兽图腾也仿佛因这歌声受到感召,开始迎着烛光晃动起舞。
女医一边低头查看,一边焦急的等待着。
突然,一声尖叫,划破夜空将这歌声打断。
此时女人全身出现了痉挛,腹部一阵起伏,双腿以最羞耻的姿态张开,双手用力握住虚空而又迅速脱力垂下,渐渐连呼吸也变得微弱起来,像一尾搁浅濒死的鱼。
朦胧中,她仿佛又回到了出嫁那天。女子叫武姜,来自申国,是申国国君申公的最小的女儿。出嫁前母亲曾说她的姐姐曾嫁给周幽王,为幽王诞下一子,但随着年老色衰,幽王最后独宠褒姒。最终褒姒害死了姐姐,还意图要杀害姐姐的独子。父亲气不过,联合犬戎起兵反叛。幽王褒姒身死,姐姐的儿子继位,是为平王。平王立足未稳,需要各诸侯国鼎力支持,郑国乃周王之后,但郑公的父亲也在叛乱中被杀,郑公难免会有戒心,所以需要让自己嫁入郑国,稳定其心…
“医官,有东西…流出来了…”,女子用几乎细不可闻的声音说道。
女医不及答话,连忙低头朝女子身下一看,凝重的脸色瞬时变得苍白,她不顾年纪老迈,立刻跳起身来朝门口奔去,将药炉一脚踢翻在地,同时又接连碰倒了好几个瓶瓶罐罐,嘴里不住的喃喃道“寤生,寤生,寤生…”而此时远方似乎也传来了大王回宫的声音。
……………
“寤生,这个年轻人是谁?”一声问话将高坐阶陛之上的王后思绪从回忆拉回现实。
“是啊,寤生。寤生这个名字是她所取,取的多么好啊,横生逆产则为寤生,一叫起来就能立刻提醒她回想起十五年前那个可怕的夜晚。可恨他如今长的这样高,这样壮,这样像他的父君,可我的段儿何时才能赶上他,何时才能……”
“回父君,这是我们在城外新结识的朋友,名字唤做太平,他的父亲宜生曾和父君一同护送平王东迁,当年也曾立下誓约,世代护卫郑君,因此特来都城参加王家卫队。
“奥?原来如此。”郑君道。
郑君好奇的打量着面前的年轻人。只见太平身着一件青灰色粗布麻衣,衣料虽粗陋,却干净整洁,衣裳的袖口微微挽起,露出他结实有力的手臂,显出长期劳作的痕迹。他的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露出宽阔的额头和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可惜的是有一道红印从额头直延伸到耳后,甚是吓人,此外最扎眼的就是脚上的草鞋和身后背着的行李包了,显得跟金碧辉煌的大殿格格不入。
“寤生啊,你也太天真了,怎么随便别人说什么你都信,王家卫队关系极重,若是被敌国奸细混了进来,可怎么得了,大王你说呢?”王后说着便望向郑君。
郑君也点了点头,说道“你可有什么信物?”
“有的”说着太平便从胸口摸出一个层层包裹极严的小粗布包,小心翼翼打开包裹后是一个古色古香的小木盒,平安轻轻将盒子打开,一柄精致的小玉剑,躺在柔软的锦缎之上。这柄小玉剑,通体晶莹剔透,温润如脂,剑身雕刻着细腻的云龙纹,剑柄部分,则雕刻着龙头形状,龙眼炯炯有神。
“拿来我看”郑君下令道。
左右近侍连忙捧过小盒,拿到郑君面前。郑君轻轻拿起那柄小玉剑,迎着阳光仔细打量着。
“转眼已过去十五年了啊”宝座上的郑君眉头紧锁,乌黑浓密的发冠上隐约可见几缕银丝,那是岁月与权力赋予他的印记。
“平王东迁之事,寡人尚还历历在目,那年褒姒之祸,申侯起兵勤王,怎耐戎狄趁虚而入,大举入侵,幽王崩逝,先父君也困在朝内,我和三百亲兵一同前往营救,终是没能救得先父君,却幸而救得当时还是太子的平王。兄弟们各个浑身浴血,且杀且退,等到达洛邑之时三百亲兵最后只剩下不到三十人了。说到这里,郑公面露痛苦之色,鼻翼翕动,似乎要垂下泪来。
“你父亲当时也在这三十人内,我本欲留他在朝为官,可他执意回乡,终于离我而去。我让他在阖宫珍宝中任意取用,他却只拿了这一柄玉剑留作纪念,剑柄上还刻有“突”字,正是寡人的名字,你父亲,他现在如何了?
“我父亲,他在十三年前就因伤病复发,病故了。”
“什么?他也去了!”郑君忽地从宝座上站起来,又缓缓坐下“痛死寡人了,三百勇士,如今无一幸存了啊。”郑君以手捶胸,热泪滚滚而下,左右连忙劝止。
太平也念及没见过面的父亲和含辛茹苦抚养自己长大的母亲,眼中一热,也滚下泪来。
“父君不必过于伤悲,故人早逝虽然可悲,可是可喜的是英雄有后啊,你看这少年,相貌堂堂,孔武有力,在我朝焉能不有一番大作为?”寤生说道。
“是啊,我看他也不错,只是人有点呆,跟着寤生哥哥学几年肯定会有出息的”在一旁随侍的妹喜插口道。
“妹喜,朝堂之上哪轮到你说话了,太放肆了”王后恼怒道。
妹喜连忙住嘴,低下头对着太平吐了吐舌头,太平听到她说自己呆,刚要反驳,只是眼光刚和她对上,脸瞬间涨的通红起来,一句话也说不出。
“无妨,转眼一十五年,我们都老了,该让位年轻人了。”说罢郑君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王后,随后说道“太平,你想领什么官职?寡人尽量满足你。”
“我不领官职,母亲教我不可借赖父辈虚荣,当一普通士兵即可,学父亲为国尽忠,若有战功再凭功升迁。”太平诚恳答道。
“好,不贪功,是个好苗子。你可学过武艺?”
“只在乡里学过一些棍棒”
“好,寤生,就让他先跟着你吧。让他在亲兵中好好历练一番,再行封赏。”
“太好了”叔段不禁替平安感到高兴,正要祝贺。
只见郑君突然把脸一沉,双目如电,直射叔段,以不容置疑的威严口气说道,“叔段,你在城外纵马伤人,可有此事?”
叔段心中一惊,立刻扑倒在地,赶忙答道,“父君,儿臣已经道歉了,是…是误伤,是误伤……”
“误伤?敢做不敢当,算什么大丈夫,先生就是这样教你的吗?你看太平脸上的鞭痕。无辜百姓伤在你手下的还有多少?太平,拿寡人的王鞭来,给我狠狠抽这个不成器的。”
“大王不可,段儿年龄还小,马术尚不纯熟,偶有失手也属正常,只是寤生你这个做哥哥的怎么也不拦着弟弟呢?”王后急切的说道。
“都是儿臣看护不力,请父君不要责罚叔段,要罚就责罚我吧”寤生也连忙跪下。
“其实也怪我当时走神了,才没有躲开二公子的马,若说有罪我也有罪”太平也开始为叔段说话。
“好了,叽叽喳喳,烦死了,罚,都要罚,王后,你就娇惯叔段吧。如今燕国入侵,已近制地,制地乃我国要塞,一旦攻破,国家危在旦夕。此刻国家正是用人之际,你们三人,都给我上前线去,今日申时去找成梧老将军报到,让他把你们编入军中,亲自去看看那些流血牺牲的将士们,看你们以后还敢不敢做这样的儿戏之事。”
“大王,叔段年纪还小,看在…”王后眼中含泪。
“还小?寡人这个年纪早已领兵杀敌了,王后,寡人头痛犯了,让妹喜来给朕按摩一下吧。”说罢摆摆手示意众人退下。
寤生,叔段和太平三人默默退出大殿。
“也不知道是谁嘴这样快,把城外的事都告诉了父君,惹的父君生这样大的气”叔段撅起嘴,不服气的说。
其余二人均未搭话。只是太平频频回头,好像还在寻找什么。
“看什么啊,丢了魂了”叔段冷不丁拍了拍太平的肩膀。
“没,没什么,我在想王后身边这位女子是?”
“嗨,她呀,她叫妹喜,是父君有次外出打猎,捡来的。看她聪明可爱,本想认作干女儿的,只是母后说什么来历不明,极力反对,于是只好让她给母后做个贴身侍女。说是侍女,可是除了母后没人拿她当侍女看,她就算是我们的一个小妹子吧。”
“据我所查,让妹喜给母亲当侍女应该还有一层原因,那就是妹喜应该也来自母后的故国——申国,因为我查过父亲的游猎记录,那次打猎,父亲就是去了申国”寤生突然淡淡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