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对岸是香港
一个男人的背影,宽厚的肩膀,让高大和强壮,成了溢出画面的释义。男人沿着杂草的间隙,向下走去,步子缓慢,来的是处没有路的路。待寻了处临水的位置,确认过踩在了坚实的土地上,男人方才站立稳当,抬眼向对岸望去。
眼前男子站立的地方,是深圳河堤岸边的斜坡。下来的原因,说来奇葩,似乎是为了,离对岸更近一点儿。男子名叫成欢,站在他旁边的,是管辖他的中队长,在基建工程兵里,这是个等同于连长的军职。两人的穿着一样,都是建筑工人打扮,不过年代久远的老款式,没有醒目的条纹识别色,让基建工程兵的制服,显得相对简陋。
对岸是葱茏的树木,掩映在铁丝网后,乍看下去没有人烟。可是经过园林绿化的工程,懂点儿基建常识,都能看得出来。只是有了这些树木的遮掩,让对岸的环境,平添了一层神秘感。在旅行团,负责解说的是导游,在部队,就是带队的军官掌握优先发言权。在这里,中队长挺起胸膛,积淀好了朗诵诗歌一般的气势,忍不住开口了。
“深圳河的这边是中国,深圳河的对岸……”中队长说着,不想才刚开口,就被身边的大头兵给打断了话茬。
“我知道……那边是香港,是英租界。”成欢发言,一脸兴奋的样子,抬手指着深圳河对岸。
“哼!深圳河的那边……是世界,我们如今站在深圳,离世界只有一河之隔。中国正加速发展……”被打断话的中队长皱着眉,想用一些意味深长的话,打破现场尴尬的局面。
“可对岸的香港,于我们来说就是个奇迹。”成欢说着,欢脱地刺着中队长的软肋。
“好吧……对面就是香港。”刚刚被打断的中队长,被手下的大头兵看着,顿觉没了兴致,放弃了无味的背书式演讲,说了个确定的答案,也是身边人都知道的命题。
“呵呵……那不是一个猛子,游个泳就到了?”说着,成欢就脱了外套,健硕的肌肉立刻暴露出来。
“别扯,快穿上……那叫偷渡!会被抓起来的。”中队长往不远处的罗湖桥方向撩了一眼,对成欢呵斥道。
那边有著名的罗湖桥第一哨,哨岗上执勤的边防兵,个个都是持枪上岗。在是时的深圳,站在罗湖桥上的士兵,是一道风景,也是镇守国门的卫士。可要是私自越境,就触了他们的逆鳞,因为稽查偷渡,也是这些边防兵的管辖范围。
成欢嘿嘿地笑着,额头上湿漉漉的,简单的几个动作,在深圳户外的感觉,就是暴汗。不过粗犷爽朗的性格,也将成欢阳光健康的笑脸,构成了给人留下的第一印象。何况那身曲线饱满的肌肉,也为他初来深圳的兴奋,争取到了一丝唐突的话语权。
“偷渡?那要看抓的人,追不追得上了?”成欢狂傲地说了句。
成欢回望身后,抬眼望向堤岸之上,正是罗湖口岸,是深圳和香港之间最早的口岸。密集的离港通关人群,只是曾经的日常画面,成欢眼里映着的,是一片忙碌的建筑工地。这是1983年,成欢他们,就是来深圳,干这波特区工程的。
“卡……”
伴着导演的一声大喊,场记牌出现在了C位,牌上的剧名标注,写的是《鹏城万里》。里面的鹏城,用的是深圳的别称,剧名是鹏程万里的谐音。导演的朗声大喝,算是庆祝,这是剧中故事人物的第一次亮相,也是同来深圳的剧组的第一场戏。随着摄像机,在摄影师的手上,做着整理收纳,现场跟着来了出,过去和现实之间的蜕变。
那片忙碌的建筑工地,也变成了录播的影像,开始做着二次重放了。镜头拉远些,是立在岸边的幕布,播放设备则是一部再普通不过的,家用投影仪。一个戴着眼镜穿着马甲的,年轻的女性工作人员,正快步小跑,过去收纳投影仪和幕布。
导演向成欢微笑着,说:“今天状态很好,演的不错,把个彪悍的北方人形象,完美展示出来了。”
成欢爽朗地笑着,向导演提议:“呵呵哈……如果真的需要彪悍的效果,我也可以下河游一圈的。我的游泳技术很好,还拿过少儿游泳比赛的冠军呢。”
导演的笑容,尴尬地锁在脸上,不知如何作答,只得呵呵应对。目测的效果,导演感觉,面前的成欢,和剧里一样,难以正面交流。出脱于剧外,好像比剧里,还要莽撞彪悍,到了无法交流的地步。
成欢不以为意,继续说道:“我爷爷就是个基建工程兵,而且还是个游泳好手,罗湖桥不足5米深的水,对他来说,根本不在话下。”
导演反驳道:“那是你爷爷那个年代,现在……深港两地都自由行了。在这个时代,在罗湖桥下游泳,那叫落水。”
“呵呵哈……”身旁的摄影师,连同一旁在整理投影仪的女生,都一起跟着笑了起来。
笑过之后,收工了,只留下成欢默默地孤立成了一个。成欢的脚步没停,一样在抬腿,向着堤岸旁的马路走去。只不过身在都市化的深圳,热闹过后,剩下来的,就是寂静无声的散场。
成欢在拍的,是部短剧,算是当下最流行的文化投资风口。选的题材,扎根深圳本土,主角是基建工程兵,在深圳管这个叫“拓荒史”。《鹏城万里》基本的内容,就是两万多基建工程兵,告别家乡,从祖国的天南海北,不远万里,来到没有任何工业基础的边陲小镇深圳,建设深圳特区的故事。
是深圳的历史,可也是深圳的老历史。因为成欢自小的认识里,深圳看到的,一直都在世界,是在面向世界发展。可以说,从老板到工人,要求的都是国际眼光,工作生活是要紧随着世界大潮的。基建工程兵,也是成欢爷爷那辈的人,虽然说出来有些不尊重,可在成欢的心里,他的爷爷早就是深圳留守老人了。
出演爷爷的故事,本来在成欢的心里,有些抵触。在成欢看来,毫无工业基础的画面,表现的情绪,就是守旧。这样的东西拍出来,在深圳,可以被算作,没有活力。可成欢没有选择,他年前刚在深圳买了房,还有房贷要还。现在的成欢,只要给钱,什么活儿都接。
说来随便,可成欢接戏并不马虎,还是名正言顺进的剧组。成欢是有经纪人的,是他的发小,也是个深圳人,现在是个自媒体人。网红的外在,在当今,算是最吃香的形象了。因为网红手上的资源,只要打开社交账号,都能被人一眼看到。
成欢的经纪人陈达海,就是这样的人。特点是中英通,能力是玩转深圳。看似一般,在地的优势,却让人认准,陈达海是最合适的接待人。因为地处深圳,地缘的复杂性,就像一本厚厚的历史书,弄得不久以前外地人进深圳,还要办边防通行证。虽然阻碍性不大,对深圳的办事效率,普遍都有信心。可就有这么个程序,让你在过关时,多了层特别的象征意义。
成欢想到的陈达海,浑身散发着深圳本地人的优势。极具商业头脑的成欢,也在想着,把优势做最大化发挥。甚至于都想过,把爷爷套上几十年不穿的旧军装,免费介绍给剧组做采访。后来想想,爷爷几十年身材的变化,才算打消了这个念头。在深圳遍地港式茶餐厅的环境下,爷爷可能都穿不进,曾经基建工程兵,穿过的旧式军装了。
爷爷名叫成就,在成欢眼里就是个普通的老头。除了名字特别,没有其他让人印象深刻的地方了。可在成欢爷爷出生的时候,家里特地备了三牲(鸡、鱼、猪),送到祠堂答谢先祖。那个年代生个男孩,就算是完成了传宗接代的任务了,是不容忽视的成就。在祖祠文化兴盛的湖南,有了成就(成欢的爷爷),可以说是对得起列祖列宗的感觉。
这个成就,真的很重要,以至于到成欢这辈,也没能忘。成欢的爷爷,是成欢家,唯一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深圳人。成欢和爸爸充其量,只是随迁的家属。随着爷爷成欢,基建工程兵转业到深圳,家属也随迁到了深圳。只是眼看着,深圳成了国际化大都市,在深圳长大的成欢,却总有些融不进去的感觉。虽然自小学起,成欢就是在深圳读的书,是地地道道的深圳土著。
爷爷的成就,都是过去式了,现在是成欢的时代。只是成欢,努力跟随时代的浪潮,也在尝试做时代的弄潮儿,可除了乐观的心态,再不剩其他了。安守着深圳,成欢的存在,在不算成就的情况下,交了个女朋友。于是,成欢看淡了日常,在青春里熬着,只不过好像漫长得,看不到尽头。
趁着疫情刚过的风口,成欢原本想钻个空子,打算低价入手,试着投资一下房地产。不想才半年,成欢投资的房产,就跌没了首付。成欢只能感慨,自己真不是投资这块料,可是房贷还是要准时还清的。于是成欢的身份介绍里,加入了一个新的识别签,(深圳)房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