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之年：第6章 平安喜乐

我今年二十一，我母亲十八岁那年，我在她腹中挣扎着等待生死的裁决。

母亲已然要踏入手术室结束我的生命，是奶奶，带着算命先生的“吉言”赶来。他说这胎会是个男孩，绝不能打掉。

于是，我这条弱小的生命得以留存世间。可当我呱呱坠地，暴露在众人眼前的竟是女孩之身时，全家的期待跌入谷底。

奶奶佯装生病，不愿照顾我，母亲那时年纪尚小，自身懵懂不知如何当母亲，更因我是女孩而感到丢脸。几天之后，奶奶终究还是接受了这个事实，开始日夜照顾我。

五岁那年，命运又对我家张开血盆大口。父亲出轨，母亲拖着疲惫又绝望的身躯坐火车前往父亲打工之处。

然而，父亲竟连夜和小三搬走，一颗心死了的母亲决绝与父亲决离婚。懵懂的我被判给了父亲，年幼不懂事的我在不久之后便接受了被爷爷和奶奶告知的“妈妈不要我了，这是你新妈妈”这一说法。

新妈妈进门后不久就生下了妹妹，妹妹长得可爱极了，全家人都为她而欢喜，爸爸更是对她宠爱有加。大概是我生得像母亲，而妹妹那又大又圆的眼睛恰似父亲吧，我感觉爸爸总是更偏爱她。

在他俩外出干活时，我就在家带着妹妹，熟悉她洗澡、换尿布、冲奶粉到哄睡的一切流程。

我十岁时，家里再次掀起波澜。爸爸带回家的第三个女人，年轻漂亮且二十岁出头，打扮入时。

或许是我们年龄差距相差不大，我们反而很聊得来。她对我和妹妹也不错，不久便有了身孕。

怀孕八个月的时候，他们开车回她老家拿户口本准备结婚，可命运就是如此残酷，一场车祸席卷而来。那天晚上，我正沉浸在动画片的世界里，奶奶匆忙把我叫下楼，她和爷爷哭的撕心裂肺，告诉我爸爸出车祸了。

一瞬间，整个家被悲伤淹没。

第二天他们转到重庆的医院，万幸两人都脱离了生命危险，可父亲腿骨折严重，而女子腹中的孩子脑部受创。医生劝放弃这个孩子，可她怎会轻易放弃，毕竟母亲与孩子之间的脐带不仅仅是生理上的连接。

家里花费不少让她生下孩子，是个男孩，但医生判定他最多活不过十岁，即便长大也会是智障。奶奶将弟弟抱回家，我和那女人留在医院照顾父亲。父亲却总是发脾气冲她，也许是因为孩子的缘故。

我一直安慰着她，因为我害怕她离开，毕竟这么多年，身边来来去去太多人。

那时候我三四年纪，每天放学回到家就直奔摇篮看弟弟，说来奇怪，弟弟谁抱都哭，可只要我抱就不哭，或许是在肚子里时就熟悉了我的声音。可命苦的弟弟并未在这世间停留太久。

那天我放学回家，像往常一样上楼看弟弟，却发现他妈妈不在，四处呼喊无人应答。预感笼罩心头，后来真相果然如此——她走了。

当晚，爷爷、我和弟弟一起睡，弟弟却突然无法呼吸、哭不出声还翻白眼。我心急如焚，想尽办法喂他奶也无济于事。我爷爷只是催我睡觉，可我怎能安心。

第二天，弟弟不在身边了，爷爷说弟弟死了并将他埋在了后山。我难过的无以复加，却无人可说，只能把这份痛苦深埋心底。

如今想想，弟弟或许是心疼我未来的幸苦，才先行一步去往幸福的地方了吧。

刚上初一，命运的毒手并未放过我这摇摇欲坠的家。

爸爸犯了事进了监狱，全家人再次被打入悲伤的深渊，那个夜晚家里哭声震天。想尽办法也未能把爸爸救出，他这一进去就是三年。

而初中正是我的叛逆期，家庭的变故让我自卑到极致，我不敢提起父亲，因为我知道那会勾起爷爷奶奶的伤心事。尽管爷爷奶奶常常让我给爸爸写信，我却总是逃避，写信的次数越来越少。

初中三年，妈妈开始出现在我的生活里，给我寄生活费，是奶奶联系了她。小时候由于爷爷奶奶说她不要我，我一直对她有误会和怨恨。

初三那年的某一天，放学走出校门的瞬间，一个久违而熟悉的脸庞映入眼帘，我满心激动地扑进爸爸怀里，泪如泉涌，三年的思念与委屈在那一瞬间爆发。爸爸回来后常常给我送饭，还带着我和妹妹逛街，似乎想弥补过往的缺失，我也满心欢喜家庭的团聚。

此后我上了高中，随着年龄和阅历的增长，我开始怨恨爸爸，也讨厌妈妈，总是和他们争吵顶嘴宣泄心中的不满，我觉得他们都亏欠我，并不爱我。

高三时，每晚失眠如噩梦缠绕着我，妈妈一直安慰鼓励我，可爸爸却认为我没压力，只是玩手机玩多了，还推卸责任不想给我花钱治病，这是我多年后在他手机上发现的秘密。

然而厄运却并未停止肆虐的脚步。

高考前三个月，那是一个我永生难忘的晚上，爸爸独自在外打工突发脑出血被送医院抢救。医生说再晚两分钟就没命了，那个夜晚全家乱成一团。在ICU呆了几天后他终于醒了，万幸脑子没什么问题，可右边手脚瘫痪且语言系统受损。那时正值疫情，爷爷在医院照顾他，我心疼爷爷天天吃泡面，于是在学校每天偷偷拿手机给他们点外卖。

上课的时候总是忍不住哭泣，晚自习下课后就躲在宿舍厕所和爸爸打视频，教他认人说话，那时候我已经顾不上什么自尊心了，只盼着爸爸能快点好起来。

现在我大学毕业三年了，爸爸虽没有太大好转，但好在能够自己吃饭、上厕所、洗澡了，对于现在这样的状况已算是较好的了。妹妹也长大了，我们对爸爸的状况变得麻木，在家跟他也很少交流。

心疼爷爷奶奶年事已高却还如此幸苦，不过我即将赚钱，我要用自己努力使这一切好转。上个月我兼职赚了四千，给爷爷奶奶买了新衣服、新鞋，给家里换了新洗衣机。家庭是妹妹生日，我给她买了蛋糕，每一年我都会给她过生日。

未来，定会赚更多的钱，扛起我应承担的责任。

新的一年了，愿我们都能越来越好，平安喜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