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救赎者的自白：第4章 第二章

阿宁如死尸一般渡过白天，又在夜晚爬起为自己守灵。

宿舍楼早已经熄灯断电，一栋楼里睡着成千的活死人，阿宁魔怔地看着天花板，寝室漆黑一片，窗帘隔绝了所有光，而阿宁的视线却越来越清晰，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时，只觉得所到之处都有银灰色的闪电般结成的网，就像白色水彩乍吹在黑色素纸上的画一样，越是定睛，那些银光越是消散。阿宁看着眼前的景象的变化莫测，身体变得寒冷，于是生机停滞般，任由这一切景象变迁。忽然间阿宁的眼前出现了白光，一个微小的白点散发着圣洁的气息，像是漆黑山洞中看到的光辉出口一样，阿宁想要知道这个出口外的世界到底是个什么世界，阿宁不断地努力靠近这个白点，越努力地靠近这个白点，那些光芒越是消散，出口越来越透明了。啊，终于，光芒消散了，跟从未出现过一样，一切重又回归黑暗！一切进取努力都是徒劳！到底是哪里来的光！到底是哪里来的光？阿宁的思维已经太过疲惫，无法再询问下去了，阿宁顷刻间放弃了询问进入了梦乡。

日子过得很快，他如乌云般飘过这些日子，在每一个雨夜他的心都像雨一般冰冷，他越发地对附近周遭感到绝望，以至死亡的想法萦绕不绝……

阿宁觉得人生掐头去尾剩下的无非是为的快乐，于是阿宁使劲的去快乐，于是阿宁打游戏。打游戏的时候，阿宁变得格外的专注。为什么一些人在做有些事的时候就会无限厌烦，而在有些事上会继而不舍呢？阿宁不懂。或许游戏的魅力，在于它精彩，在于它是一个独特的世界，在于它精彩到能吸引人去探寻那个独特世界，即便是虚拟的游戏世界。

人是极度想要认识世界的。人是有认识世界的本能的。只要有助于认识世界，人们都会感到有兴趣。而那些枯燥，乏味的，属于过去的，属于陈旧摆设的，就使人厌烦。

“上学这件事，混个文凭，真叫人厌烦，因为这都是过去的事物了，都已经不再使人感到有兴趣了。”阿宁心想。阿宁喜欢新鲜的，更能代表进步的，比如哲学思辨，比如真理探寻，或许是学校的教学模式不够那么新鲜，然而这又不能怪学校，这得追究到人身上，因为那个教学的人就是不够好，而不够好的人却能够当老师，并且以个人意志影响着正在发育的少年们，这太荒唐了，这个时代就是这样让人啼笑皆非。而在游戏世界里，阿宁能找到游戏世界中的规则，即便是相较现实世界的规则简单许多。于是阿宁能在规则之下尽可能的用尽手段在玩，在游戏里自由。游戏精彩啊，因为阿宁的周遭缺少精彩的事物。而周遭的一切玩乐，阿宁在多年以前就腻味了。阿宁觉得人生可以有很多种方式进行，而人生也会有很多种解释，但阿宁在现实生活中从来没有得到过解答，没有任何人告诉他，人生到底应该怎样，到底要怎样。阿宁确确实实知道世界是无比精彩的，可那些精彩跟他毫无瓜葛，他离那些精彩还有十万八千里，他也并不知道怎么才能获得那些精彩。他被束缚了。因为他的见识有限，因为他穷，因为他没有去过其他地方，因为他只能靠想象。而阿宁想象的途径就是游戏了。

从前阿宁小时候，听神话传说总是非常的入迷，对于这个世界他有过很多幻想，而那些幻想从来都没有在他的周遭发生过。而游戏却可以把那些幻想摆放在阿宁面前，让阿宁可以畅享所想。以至于其他的东西相较来说太枯燥了，这让阿宁不得不喜欢上游戏。你知道，喜欢上一个东西的时候是不能自拔的，这是有一定原因和道理的。游戏以它千奇百怪的世界背景吸引着人们探寻，甚至可以作为一个故事的主人公，去发展和完善他的故事，于是一个人可以在游戏中直接体会到另一个人的人生和另一个人的一生，那些奋斗史对于一个被限制在一处的人来说，是一种莫大的消遣与娱乐甚至是解脱——总算体验到精彩人生了。

但每每，阿宁从那些游戏世界里脱离出来的时候，总会发现那些快乐的感觉转瞬即逝。快乐成为了他在游戏里的理由。而他在游戏里，是有事可做的。他脱离游戏感到失魂落魄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又成为了无事可做的人，而在游戏里，他挂机都可以增加经验，以至于此刻他厌恶自己无所作为和所作所为——这差别太大了。而他因此厌恶现实厌恶自己的时候，是想不到现实的好和自己的好的。他并不觉得玩游戏就是他的一生了。但此刻，除了玩游戏以外他再也找不到别的更有意思的东西去做了。

一个人若是在游戏上可以做点什么，可能会成为一个职业玩家，可能会成为一个游戏主播，也可能会成为试玩游戏的体验大师，也可能成为开发游戏的工程师，更有可能成为一家游戏公司的经营者，但无论哪种都是需要学习，坚持，成为的，而不是花费十年的时间去打游戏。

但阿宁不懂。阿宁怎么会懂呢？又没有人告诉过他，又没有人能告诉他，在此之前他身边没人能解释出这其中的原因，而老天又总是不说话。一切都只能靠阿宁自己跌跌撞撞的寻找。

再者，游戏满足了一个无法在现实生活中得到满足的人的需求。阿宁可以在游戏世界里完成他从前想要完成的东西，完成他在现实中突破不了的东西，阿宁可以成为江湖的侠客，公司的老总，各行各业的精英......游戏可以满足卑微之人的英雄梦，这些都已经足够了，这些满足感有时大过了音乐。然而网络世界总是虚幻的，但满足感又何尝不是虚幻的？用虚幻的世界获得虚幻的满足感，这是沉溺在虚拟世界中的人常有的感受，沉溺在虚拟世界的人，都是在现实生活中找不到事情可做的人，而游戏世界给这些无事可做的人更多的体验，而当他体验到他一生都觉得可以为之向往的东西的时候，他会有事可做的，他会把打游戏的热情全部放在那件事儿上的，游戏并不是错，探寻不到有趣的世界才是错的。

可以说一个人的必经之路就是探寻游戏纷妙的世界的。因为现实生活中的人事，道理，还不够格满足让人能去探寻的条件。本来一个人是该在现实生活中发现世界，探寻世界，找到世界，找属于自己的答案的，而现实总是那么落破，（而这种落破，又都是整个现实里的人们共同构造的。一个不足以支撑人在现实生活中找答案的世界是有问题的。）于是一个在现实世界中渴望找到答案的少年，一个具有发现世界探寻世界渴望真理潜质的少年，硬生生的被逼迫到了游戏世界里，被逼迫到虚拟世界寻求答案，这多么可悲！而正由于这种可悲，人们却又都去责骂那个少年，而不思考自身造就的这个落破现实。他们只会说“你不要打游戏啦，赶紧回到现实来，找点儿事做。”

人具有渴望认识世界和探寻世界的本能的。你不告诉他或不跟他去说这个现实世界是什么东西，他就会自己去找，而途径就是把虚拟的游戏世界当真实的世界去玩。这样就会形成很多错落，这样他的主观能动性就会动不起来，有些游戏世界太简单，规则太简单，他甚至也会讨厌，而有些游戏世界规则复杂又庞大他反而孜孜不倦，乐此不疲。说得笼统一点，认识世界是人的本能。现实世界没法告诉他现实世界是什么，他就会去找，他就会从游戏世界中找，会从任何一个具有世界性质的事物中去找。电影，电视剧，书本，就是这么简单。而如果一个人能够安于现实了，他也就不再想认识世界了，他也就停滞不前了。就这样。甚至所有一切人类喜欢的事物都是如此的，音乐也是如此，诗歌也是如此，整个世界都是隐喻。整个世界都在带领人认识世界。

游戏让阿宁有所坚持，在每一局对战的游戏里，阿宁都用尽心力的努力着，不到最后不罢休。阿宁一次次的尝试方法，试图度过关卡，一次次脑力的蒸腾，都是执着富于热情的奋斗。这种游戏世界的坚持何尝不是种无懈可击的伟力？而阿宁缺乏转移这伟力到现实中改善生活的能力，于是阿宁觉得游戏世界是假的，生活是假的，什么都是假的。阿宁又一次步入到自我怀疑的境地中，用痛苦来表达自身的瑕疵。阿宁的心，是颗囿于偏隅，善良但充满裂痕的心！

“你这个废物，这么简单的游戏都玩不好的废物，你在生活中一定也是个邋遢龌蹉，自卑、傲慢的废物。”此时一个玩家在游戏界面打出了这段话。

“是啊，什么都不行，打游戏找自在还被人喷，真的废啊。”另一个玩家在聊天框里这么写道。

而游戏里出现的其他玩家，也让阿宁了解到人性的不堪与落魄。那个在游戏里骂骂咧咧的那个不堪之人也是和阿宁一样为生活所迫的。那些人玩游戏为的发泄，而阿宁是在寻找。那些人发泄生活的苦闷，而阿宁忍受这些苦闷去找真正的生活。若是人人都有能耐忍受这些苦闷而下定决心去寻找真正的生活，人间又将是怎样契合理想的人间？

一天夜里，雨下的很大。阿宁结束了一盘游戏而越发惆怅，他的心神依然牵绕于游戏中，对于一些问题毫无头绪，对一些问题毫无想法。他打算走到室外呼吸清冷的空气，打算但脑子打不起精神来。精神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的空荡荡。没有宁静的空荡荡，他的空荡荡只有焦灼，热情是没有的，空洞得什么也想不起来。

问题毫无头绪，一点要被解决的迹象也没有，阿宁焦躁不安，但又竭力使自己平静下去，强制自己的感情变淡，阿宁变得冷漠——阿宁的脸上出现了看待一切都提不起劲的冷漠，但阿宁已经经历了很多，以至于阿宁看到的任何东西都变得毫无意义了，阿宁变得无所谓外物，只觉得外物都是清冷而陌生的代表。

阿宁终于走了出去，在马路的侧道上走着，一辆车逆行着向阿宁迎面驶来，车灯打到了阿宁的身上，一条蓝色的运动裤泛起银辉，而车主仿佛睡着了般，完全没有注意到阿宁，车速没有减缓，反而越来越快，直愣愣地从阿宁身旁驶过，灯光消逝照亮到其他地方，一滩浊水溅得阿宁湿漉漉的，阿宁的裤子变得潮湿而发黑。而阿宁怔怔地站在原地，脸上没有愤怒亦或惊讶的表情，阿宁面无神色，仿佛发生的是一件自然的事情。在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汽油和烧焦的味道，混着雨夜的气息飘入阿宁的鼻腔里，臭；恶心；甜腻。阿宁却无比温暖。

外面的雨已经转小了，阿宁感觉到凉意，阿宁的两只手互相捏着抱在胸口，并往远处无人烟的地方走去，阿宁想要静，想要找一片死静的地方，阿宁脱离了人群。阿宁只穿着一件黑色毛衣，里面没有秋衣，凉风吹过，阿宁被寒剑射穿成了筛子，体内的热气像沙漏般簌簌溢出，阿宁不断的捏紧双手，试图从自身身体里汲取能量，他抓得手指泛白，疼痛不已。他走在路上，寒冷袭身，他太冷了，他走在路旁的树底下，凉风在他耳旁呼啸而过，带着毫毛细雨幽幽地飘在他的脸上，转瞬即干，这条路极长，在雨雾中蒙蒙胧胧，跟日子似的看不到尽头。平日里有情侣坐在乘凉椅下，现在雨天，椅子已经湿透了，丧失了椅子的意义，只保留了椅子的存在，而湿了的椅子若是在画家眼里，在摄影爱好者眼里，却是很好的素材，它像寂寞的孤独者，独自守在夜中微雨的路上。阿宁不知道为什么，坐了上去，他像画家作品里独自坐在雨后椅子上的人一样，他的屁股凉了，水渗透了他的裤子。叶子从树上飘落，一条斜线，笔直笔直地掉落，由不得叶子的事儿多了，它有什么怨言吗？阿宁想不出叶子的怨言是什么。他只看着那片叶子，无比怜惜起来。觉得自己某天也会在某个时刻被打落......

他走过积水的地面，每踩一步都带出“哗”“哗”的声音，路灯照在水中，他踏出的每一步都将光芒踩得更碎。他走着，但他已经忘记了意识。他身旁是走道上的树木，叶子的水滴垂涎......滴在他了头顶发根的螺旋处，像虫子似的钻过发丝间的空隙，瘙痒。水滴在他的脖子上，顺着他的脖颈滑入他的背，他一震寒战，颤栗着，不断地发抖，他真的越来越冷了。他紧捏的双手冒出汗来，他的胸口堵得惊人，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沉热，他的眼睛已经红血丝遍布，他的面目隐忍着狰狞，他驻足而立，万物都变得静止了，没有丝毫的一点声音，远方的巨型光灯把天空绘成黑灰橙色，路灯没有闪烁，亮着，路上也没有一个人，世界静止了？风的声音在阿宁脑子里消失，雨打在地面枯叶上，“塔”的一声，地上的塑料袋被“戚戚”地打得不成形状，沾满了水珠，沼泽蛙鸣蝉鸣蛐蛐声消失，他的脑子一度生黑，阿宁快要坚持不下去了。

“我得死......只有死才是解脱......不行......我不能死......可是......”

“人间喜悦的事越来越少了......我找了太久......都没有找到过......”

街对面来了一个人，那个人也是在街上晃荡，可那个人好像知道自己能做什么的样子，那个人的晃荡和阿宁的晃荡不一样。那个人的晃荡是一种有必要的晃荡。

那个人是一个永远低着头的人，一个形姿极度张扬却永远低着头的人。那个人不想见人，因此他低着头，那个人极度自信，因此形姿极度张扬。那个人不会抬起头朝别人表露一幅傲慢自信的脸，不会朝别人表露一幅悲悯同情的脸，因此他张扬的无法无天，却不会让别人讨厌他。那个人只沉浸在美妙绝伦，乐趣恒深的世界里，并且极大极重地感染着别人。而他明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丝毫没有顾及其他人的感受，却永远不会引起他人的鄙夷，永远只从别人那里得到认可。因为，他内在的自信引得起同道中人感同身受的共鸣，旁观者渐起渐浓的惊叹和有识之士若隐若显的妒火。

他一定是个诗人。尽管那个人身份不清，来历不明，他一定是个诗人。

他是那种一个人在路上走，却可以很欣然的那种人，就是一个人走不会伤心，不会孤单，欣欣然的那种人。就是一种心中有东西，外物无所畏惧的那种人。

那个诗人走过时，阿宁羡慕极了。

天空阴郁，漆黑无光，在雨夜独有的冷漠中，长久飘浮的夜雾将诗人的身影吮逝模糊。

阿宁看了看，失魂般地回到宿舍，倒在床上，凝视天花板。他空荡无思，脑中装满了虚无，舍不得任这一天过去，舍不得就此作罢。

“算了......睡吧......折腾......有什么意义呢......反正折腾到最后......都会算了......反正折腾到最后......都会睡的......我这种人......是连自杀都下不了勇气的人呢......呵呵......死亡都会嘲笑我......觉得我不配得到它呢......呵呵......死都以我为耻呢......”

阿宁疲于思绪中的一切，被无力维持思绪的眩晕所怀抱，沉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