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救赎者的自白:第2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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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一章

一间昏暗的宿舍,窗帘展得很满。一个人坐在电脑前,一动不动地看着显示屏。烟头纸巾皱巴巴的被橙黄的水沾湿,粘着地上的烟灰,风干在地。桌上堆杂着饮料瓶,食品粉末在桌边被碾得更碎。

电脑是室内仅有的光线,那个人看着显示屏,一动不动的,眼睛泛着红肿,干涩却没有眨过一下,他的嘴唇干燥,开裂了一部分硬黄的皮。他机械地按着键盘,点着鼠标,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屏幕。昏暗的室内频繁地闪烁着猩红与幽绿的光,音响在一段时间里不断传出野兽的咆哮和低吼。几小时后的一个瞬间他停下了所有动作,看着电脑屏幕,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变得陌生。他迟疑了很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苍白纤细,指甲毫无血色。他看着这双白得异常的手,觉得单薄,空荡。他的目光游移到桌边的烟盒上,里边有一根皱巴巴的香烟,他抽出烟盒里仅剩的那只烟,用那只病白的手捻起,触进干枯的唇缝之间,他怔神地看着烟盒里的烟丝,把烟叼在了嘴上,他仿佛等待着什么,看着电脑屏幕又一阵失神。他拿了一个打火机——大把彩色塑料里唯一金属材质的黑色打火机。他扣动拇指打起了火苗,烟丝被燃得橙火,他吸了一口。烟气涌入他的口腔,止在喉头前,没有流进肺里。他微微张开嘴,任烟向上溢漏弥漫,覆盖清癯的脸。烟气穿过他的眼睫毛,刺激着他的眼睛,使他湿润出了一些泪水。眼球的刺痛让他闭上了眼,一股酥麻,灼热的感觉在他眼睛里漫开。他沉浸在这种闭眼的感受中,任脑海里黑色的景象变化,垂死般等待着死神似的。他手中的香烟,兀自燃烧着,先成了一节没了生机的死灰。

昨夜,他和室友通宵了一晚,舍友们早晨去课上补觉时,他仍然在电脑前没有睡。此刻他的精神精细,清晰,保持着最微小的亢奋,好像除了维持知觉外,没有消耗过多余的能量,他始终不觉得疲惫。

今天周五,一个星期里本该躁动的一天,他却沉默不语,静静地坐在椅子上,身子轻飘飘地,仿佛假日也无足轻重。日子过得本就和幽灵似的,还有什么是有份量的?

他一个人坐在椅子上,面对着屏幕不知等待着什么,他脑中似乎有很多的思维,却没有一条是清晰的,很多乱麻般交错的线在他脑子里结成了球,蓬松地挤胀着。他的神经被空而大的线球撩拨得一跳一跳,弦动般发出嗡嗡的声音,他的大脑因此越发温热,拥胀。

“多久了?时间已经过去多久了?”他的脑海里有声音。

他花了些力气站起身,踩了几脚零食包装,走到窗帘口。帘布厚重地垂着,死气沉沉,布上的花纹细密整齐,但都是单调的纹点,一粒一粒的像极了教室的学生,很多纹点都被污损得发黑。窗帘也没有洗过。他看着花纹发起了呆,踌躇了一会儿,缓缓地将窗帘拉开。

光线透了进来,却没有他想象得那么刺眼,厚重的云层泛着灰白色,阴沉地隔绝了紫外线,他觉得心上失落了一些东西,缓缓地摸了左右的裤袋,没有了香烟,没有了一切。

他开了宿舍的门,楼道里阴暗无人,每一扇门前都堆放着垃圾袋,传单撒了一地,外卖盒里的红油湿透了报纸。他关门的时候没有声音,声控灯没亮,他穿过走廊,像个影子般走下了楼,安全通道的绿光,诡异地亮着,显示出台阶的轮廓。楼底门口放着四个垃圾桶,此刻已被垃圾淹没得没有踪迹。

他走出宿舍时,阴灰的树叶,潮湿的地面,散发着糜烂的气息,他穿过一个广场,走到一家便利店,向出神的店员指了一包香烟,摸出一张钞票放在桌上,店员平缓地转过目光,拿起那包香烟放在桌上,店员的死鱼眼看了阿宁的背影一会儿,钱也没有收,低过头去继续出神。

阿宁拿走那包烟就放进了裤袋里,他双手插兜,一只手握着那包香烟,一只手抓着钱包,一步一步地走着。

他游走,想要获得一种实在,哪怕只是身体的疲惫也好,至少他会因为这种疲惫而感受到自己,感受到自己是存在的。

他一步一步走着,然而街口的车强行逼停了阿宁,甚至已经碾到了他的鞋尖。车子毫无悔意的横冲直撞,水沟的恶臭,飘散空中的焦烟,粉尘尾气,雨后潮湿的树叶,通通散发着糜烂的气息,蚊子在田野上成群成群地聚集着,阿宁觉得一切都压制着他,不能让他感到自在。

秋风卷着落叶,在地上发出刮擦的声音,白色的垃圾袋“戚戚”地在水泥路上飘着,挂在了他的脚尖,垃圾袋临风呼啸,像是想把他装进去。

八月夏末,秋风渐起,冬天还没有到,他的手就冷了。他走在水泥马路上,路上没有多余的行人,路旁两排梧桐树耸立,枯黄的叶子散落一地,他不断地在走,望着地面失神徘徊。

秋天刚来,很多东西却已萧瑟下去,光线变得灰暗,色彩变得暗淡,周遭万物万景都给他以凄凉的感受。时值傍晚,晚风吹拂,他觉得异常寒冷,只扯紧风衣,用尽身心地抵抗,以至瑟瑟发抖,不断寒战。

他走回宿舍,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企图以无用之功做翻身的美梦,他盖被取暖,心却越来越凉。

“这种季节......最适合自杀了......”

他躺在床上,眼前是无穷无尽的黑暗,他变得麻木,失去了知觉,脑海里一片混沌,像是陨石坠地后,塌陷了一块又一块,他变得沉重而又飘离。宿舍的空气,变得稀薄又凝重。他的心发硬的像是石头,心流也尽皆瘀堵,他的手脚冰冷。他觉得这个地方总是压制他,只要他身处其中,就感到不自在。

“真的......该走了......睡吧。”

周六,一个晴天。阳光普照,万里无云,风依然冷冽的刮着,寒意不减,阿宁却仍能感受到日光的温度。阿宁准备去一趟郊外。去找一个有湖泊的地方,那里会背靠一座高山,山下还有卖酒的地方,阿宁想要今天,尽兴喝酒,尽兴喜乐。

阿宁从学校离开,搭乘去郊区的汽车,车发动不久后上了国道。车轮无休止的运转,发出嗡嗡的声音。

阿宁靠在车窗前看护栏外的树,往后一颗一颗的飞,它们飞完一波又飞完一波,好像永远要这么飞下去。路途中段有片原野,秋黄的一片直连到天际,广袤无人。郊区的房子却总是没有窗户,黑黢黢的窗口总显得空洞。到底还有没有其他的人存在?阿宁问自己,这个世界又是怎样的?除了阿宁看到的之外还有什么?阿宁看不到答案,想不明白,因而怀疑世界是假的,一切都是演戏罢了。

阿宁越发出神,什么也不想想。车里太闷热,都是人呼出的热气,闷堵不堪。阿宁拿起背包,背包里有水和饼干,吃饼干会掉粉屑,阿宁只喝了一口水,一股清凉涌进喉头,阿宁觉得舒适无比,于是望向窗外,怔怔地越发出神。

而车,忽然就停了。阿宁想到瓶盖没有拧。水撒一地,湿了裤脚,“戚…...”车门开了,上来一个老头,一个人,年莫五十,白发中长却显得银色,佝偻着背;穿着宽松开衫,灯笼裤,面色红润,一身玄黑,眼睛似睁未睁,总是眯着。一个非常奇怪的老头。他打量车内片刻,便朝阿宁走去,确切地说是朝阿宁身旁仅剩的位子走去。老头坐下以后,正襟危坐,两手平放在大腿上,靠着椅背,闭目养神,老头没有跟阿宁搭腔,没有对话。就像所有匆匆旅客一样,大家都是心中有戏,不闻外人。老头对于阿宁也是,除了路人以外再没有别的关系,一路无话,没有丝毫火花。

有的时候人生没有那么多的出其不意。在阿宁这里同样适用,没有什么玄妙的故事,没有什么值得品咂的细节,就此情此景看来,除了旁边多了个人坐着,什么也没有发生。

车在国道上行行止止,阿宁的心也随之起起伏伏。车里人们安静地坐在椅子上,或是看着窗外,或是闭着眼沉思。种种疏离横亘在人们之间,十厘米的距离却是千山万水,令人难越。

在车上呆久了,阿宁生怕会有意外发生——汽车是种带给阿宁无限恐惧的工具,阿宁从小就听着汽车失事,这些汽车要么掉入河里,要么冲出护栏,要么和别的车辆相撞,总是超速,有时又无缘无故起火爆炸,在阿宁的印象里,它们出事的方式千奇百怪,并且没有不出事的那天,而每当阿宁每次坐上汽车,都有种生死不由己的感受,让阿宁潜意识地感到害怕。

随着目的地的将要到达,那种害怕越发变得明显起来。阿宁已经坐了太久的汽车,有些中暑的感觉,他感受不到舒适,并且变得焦躁起来。阿宁不断的望向前方,不断地看着窗外,想要确认某种潜在的安全感。而远方山体的越发清晰,变大,阿宁的瞳孔也随之变大,额头沁出汗来。阿宁总觉得要车毁人亡了,阿宁闭上眼睛,不知是安抚自己还是不忍直视将要发生的惨剧。好在,车终于停了,停在山间的小镇里的汽车站内。下车以后,时至中午,阳光炙热地烤灼着大地,把汽油的的形状都照在了空气中。车站的汽油味使阿宁感到恶心,阿宁止不住地想要呕吐,阿宁大口大口地喝着水,想要确认某种情绪变得安全起来,于是阿宁想远离车多的地方,想远离人群,想往远处走,想往少无人烟的地方走。

时值九月初,旅游淡季,人少得可喜。阿宁在山腰密林间,踏着土泥路,一路而去,林中荫翳凉爽,鸟兽音深。阳光透过叶子间的缝隙,在地面上被挤得斑斑驳驳。

阿宁走得很慢,却走了很远。阿宁始终觉得自己在人迹罕见的地方格外有毅力。好像阿宁的毅力是躲着别人才会产生的一种品质。阿宁想种一棵树,在人迹杳无的地方,随风飘荡,任阳光铺满。阿宁爬上山顶,看到开阔的一片,阿宁在此中觉得有了意义。山谷中,群山静谧安详,阿宁不由的追问世间的构造,大都是山水,其次是人,但想到山水和成片的人,既糟蹋了山水也糟蹋了人。

阿宁找到了一家酒馆,他已经想好要在这里度过一天,他点了两样小菜和店家自酿的白酒。就此坐着歇息。

山间风声呼啸而过,把远方的云吹到了山谷之中,光线变得不那么刺眼,温度也降了下来,一切都变得刚刚好,舒适得让人觉得有了诗意。阿宁变得飘离,忘记了自己,忘记了自己的心情,一切都变得游离了起来,阿宁靠在店家的安乐椅上,看着天空和白云时幻时起,阿宁觉得自己也像极了一朵云,远远地飞越了群山,掠过峡谷......

在山间的清风之中,阿宁趁着酒的诗意,体会山野闲人的悠情,阿宁变得无思......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变成了傍晚,阿宁感觉到寒冷,而且很难过,因为时间又过去了,而他还在这里,此时他都没有做出行动,于是阿宁饮了一大口酒......

仰头的刹那,阿宁看到一个人,靠在斜对面的竹椅上,老神在在地喝着茶,那个老头这不就是那车上遇到的老头吗?老头喝的是清茶,冲的极淡,就像是调了一点儿味儿的白开水。而老头就是那个自己上了车而却使阿宁水撒了的老头。就是那个坐在他旁边却没有说话的老头。

老头看见阿宁在看他,便笑了起来。此时老头的眼睛说不出的神异,阿宁从未见过那般清澈又深邃的眼睛,可这种眼睛,又不是婴儿般那种空灵,老头的眼光带着一种穿透力,深不见底,却能穿透一切,瞳孔漆黑到了极致。此时这双眼就弯眯眯的看着阿宁。因为酒醒的缘故,阿宁变得冷漠,阿宁不想作太多的表情,虽然这对双眼让他感到诧异,但仍是冷冷清清地做着漠不关心毫不在意的表情。

老头显然也是看到了阿宁,也想到了阿宁是谁。仍是笑着,没有开口说话。

那时阿宁还不懂人生的缘分都是需要人的刻意。所以阿宁没发生什么心思,彼时的阿宁相信无根之缘那一说,觉得老头笑眯眯看他,他便也望向了老头,笑了一笑。

然而老人把椅子搬到了他对面,坐了下来。

“小友,像你这样的年纪在此地喝酒的人可不多呀!”

阿宁楞了一下笑了笑说,“情不自禁,我也是例外。”

阿宁穿的很少,感觉到冷,山谷的清寒是他没有想到的,阿宁出门没有带外套。阿宁又叫了几两酒,和一些吃食,当作晚饭,打算重温中午的美妙感受,那种感受才是最让人觉得有意义的,阿宁想重续和天地的缘分,阿宁想和天地重新融在一起。

“酒是个桥梁,能让人和这个世界连接在一起。”老头说。

“确实......”阿宁缓缓地点头深表认同。

“但世界不管怎么样都会和你连在一起,你知道世界是什么东西吗?”老头问。

“大棋盘?演戏的剧场?它真实吗?”阿宁情不自禁的脱口而出。

老头摇摇头,“那是戏剧说法与神话传说。我是个科学家,是以理性看待这个世界的。”

老头继续说,“从古至今,没有谁的世界观是完整的,世界只要仍在探寻之中,一切就有得讨论。一切都有得追寻,至今没有人能探明世界的全部,所以谁说的话都不是完整真理。”

阿宁说,“怎么说?”

“道,大道,大道理,真,真理,所有存在的客观真理,他们都是宽广无际的......”他画了这么一个图并且说道。

“所谓大道不是一条细线,大道是很宽的,你可以想像比海都宽,比地球都宽,比目前的宇宙都宽,它宽得能容纳所有。它丢下了很多绳索,一条又一条地有千百条,供人爬寻。每一条绳索上又有密密麻麻数不尽的线,供我们寻找,直到有一天全部实在。而我们大多数人都在线上,少数人在绳上,一点儿人在大道的边缘上。”“站在大道边上的人最惨,眼前的就是本质,大道却因为宽广和一望无际,让人觉得心生徒然。”老头又画起图来讲解。

“尽管周遭事物真实存在,而我们每个人对世界的了解都是不同的,个人与个人之间所认识的世界是不一样的。”“有的人更偏向于听,有的人更偏向于看,有的人又偏向想象。”“于是每个人都认识这个大世界的一点儿,形成了自己认知的小世界。”

“可世界大的毫无边际,和我有什么关系?”阿宁插嘴道。

“世界和你是连在一起的,你既是世界的一部分,世界也有你。”老头说道。

“可我不过沧海浮叶,一介松针。井底里的小青蛙,知道的不多,而知道那么多,有什么用呢?”阿宁感慨道。

“知道的越多离真理越近,这是符合人发展的真理,不得不要发现更多的真理,知道得越多越自然。这是真理之一。然而我们常常说要客观,要客观的看待事物,这话纯属胡话。”老头说。

“我们永远都是在自己的主观上进行客观,我们都是在自己所认知的世界里进行客观,相比较世界最大的客观只是一个小小的可笑的碎片。”

“我们的碎片就是每个人的碎片,大家都是碎片,碎片和碎片连在一起,每个人的碎片都有用。一切为了进步。”“并且我想说“步”这个字是为了止少,终止在少年阶段,一切都是好的,一切都是自在的,一切都是好玩的,所有的善良和邪恶都是对的,都是允许的,目的是为了止少。并且“进”这个字就要人往井中走出来。”

“人活得成熟自然也会有少年的稚气,人一旦成为了成熟的人,就都会有少年的稚气和成年人的成熟,这本来是不矛盾的,成为了大人,也可以变成少年,这本来是轮回的,是应该的,是实在的,甚至就得那样,活过一个轮回。活过了大人又成为小孩才是自然的。但小孩同时也是成熟的。”

老头继而指着图上最大的世界,最大的世界因为毫无边际所以是虚线的。阿宁为了不扫老头的兴致,为了让老头知道自己有在听,阿宁说:“你说的成熟与稚气我都不懂,我只知道就算是碎片,也是真理的碎片,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有重叠的部分吧,那就是真理了吧”阿宁说并且指着老头画的图,三个圈圈相交在一起共同的部分。

老头听了阿宁的话只摇了摇头,淡笑着:“谁说共同的的部分就是真理了?对,它是属于真理的,但只是一段真理的碎片!这个碎片只有真理的一个字符,说不定,你拼凑碎片拼凑到最后,看到真理的最后几个字是这样的'上述所言,全部取反,方为有效。'”

阿宁忽然听懂了老头在讲什么...默默思索着,接着老头又说:

“所以现在看来是真理的东西,都不算什么真理,都只是真理的碎片,都只是铺垫罢了。”

“在我们不能看到完整的真理时,我们什么都不能断论,即便看到了完整的真理,由于理解能力的低下,我们不能理解完整的真理时,仍是什么都不能断论。”

“我们能定下的,只能是来去一段时间里,在一定区间内,大家愿意也乐意接受,暂无辩驳的,冠名为经验,奉之为公理的泡沫般的东西罢了。”

老头儿一连贯地说完,好像其中有月亮似的,阿宁听得云里雾里。老头儿到底是个神棍还是真如他自称的是个科学家?阿宁不懂,也不想弄懂。

彼时阿宁的脑子一片空白,空虚无物,他只想拿大把大把的东西往里面塞,随便什么都好。只觉得但凡有什么东西能填得他头昏脑胀,却未使他走神,那么那个东西就是好的。

“你知道吗,我预测到将来会有大批的人自杀。”老头说。

阿宁诧异于老头儿的这句话,有种被冷水浇醒,置身冰窖的感觉。老头儿似乎是在说他或者说他这种人,阿宁不敢肯定是不是在说自己。

“因为弄不懂问题,很多问题弄不懂。自身的,周遭的,关于刹那的问题,关于永恒的问题,弄不懂。科技发展的太快了,每一个人都被时代牵着走,像是被一只无名大手牵着的牛,被骗着在地里耕地,辛勤劳作,耗尽一生。”老头接着说:

“科技与人文断层太大了,一旦落差大了,就会不平衡。人心的丰富跟不上科技的繁华,矛盾就会突出,变得尖锐,就会出事儿。”

“有些先驱早年生生扯掉科技的骨节,是意料到将来由这骨节长出来的动物,不是作为食材供到人们桌上,而是把人们都当成食物吃掉。科学的存在本是为了人们更好地认识世界利用世界而更好地完善自身,本来都是好的,可有时也会误入歧途造出很多不良科技,做过多少的孽,害了多少人。这其中有多少人的利益关系,我们很难知道,但想来是多而且重大的。很多优秀的组织优秀的团体,都是这样的,本来好好的,终究要因为某些吃里扒外的人前一套后一套地而毁掉。”

老头突然哀戚起来,“人文的发展太严峻了,所以自查自醒很重要,我一个学科学的人都看到了,你应该是学生吧,看不出来吗?”

阿宁摇头。在此之前阿宁从没往这里想过,阿宁只觉得光光自己的人生就已经够糟糕了。

“小友,你可是新时代的学生。”老头一脸正色,似乎在给阿宁鼓励。

阿宁的心忽然也变得哀戚起来,“我不过是时代洪流里随波逐流的人,一块漂泊在人海里的木板,会轻易的被洋流卷走,又轻易地被海浪抛到空中。”阿宁心里这么想着,可阿宁也只能跟老头儿说:“我只是个学生,什么也做不了。”

“你有一天会不是学生的。那个时候会好好做人的。”老头说。

阿宁觉得山间变得沉默。天色尚早,阿宁甚至想请教老头,人怎么做。

老头又感叹似的说了一句,“老祖宗说的仁,跟道一样,它也是有很多绳索的,绳索上又有很多线的,克己复礼和忠恕就是其中的绳线,你顺着摸索就知道了呢。”阿宁似乎听出了一些方向。

“往圣传下来的世界观和人生观都挺好,只是现在的文字,很少人明白了罢。现在的文字想发展到从前的意识高度也是可以的,需要时间罢。人文的发展可以没有断层,是可以一直延续提升的。”

老头负手而立在山间旷野间,他的身上泛起月亮般的清辉,阿宁一瞬间失了神,竟觉得他仙风道骨,妙不可言。

阿宁想着,自己一定是喝醉了。

高光的时刻是短暂的,像所有得悟人间真理的那刻一样,来了,一场体验,之后又将退散而去,好像对之后的人生毫无影响。保留下来的只是一场美妙的记忆,也不知这记忆对于今后的我们本身有什么帮助。

阿宁跟老头喝到了很晚很晚,一直聊到深夜,他们喝得尽兴也聊得尽兴,好似忘年交一般,话题源源不断,综合着各种知识,杂乱又保留一丝清晰,一贯而下,没有尽头。

然而店家要打烊了,萍水相逢的他们便收了话尾,回到了各自的房间,睡了下去。

阿宁昏头睡到第二天下午,醒来的时候已过中午,老头早晨就走了,没有留下任何的痕迹,就像这个人不曾存在过一样。阿宁陡然间一股失落涌上心头。人与人之间注定了是彼此的过客,总是不出意外地会离开。而阿宁又发觉自己错过了一个早晨,以至于又对自己感到万分抱歉——又错失了一段时光,一旦错失就万分懊丧。而阿宁今天又要返回学校,他的心里有些抗拒,而又无可奈何。时光不是阿宁能支配的,经历也不是,那些在学校的空虚和寂寞像洪水猛兽一样又将到来。

好时光总是易逝,大把大把的苦难又要接踵而至。面对苦难,他觉得自己毫无战胜的希望,他缺乏勇气,也没有武器,战斗力低弱得可怕。人生这只怪兽,吃着他的身心越长越大,而世界,也陡然间变成庞然巨大的未知生物,在他面前歇斯底里的咆哮,他变得越来越小,卑微的无以复加。

回去的路上,他在山间行走,往人烟多的地方不断行去。晚风阻止着他离开,想将他再带回到山谷里去。而黄昏已经来临,漫天的霞光照得天边黑红难辨,他眼睛里只剩下暮色余晖,等到他回去,想必余晖也将散尽。他乘着黄昏,难捱的想要流泪。那是他第一次觉得,死是轻而易举的事。

正如夕阳总是不顾人情的落下,阿宁......又想到了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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