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002 倒霉的老曹
白底蓝纹的五菱宏光在机动车道上穿行,不执行任务时,警灯和喇叭是必须关闭的。张所嘴上叼着烟头,手上握着方向盘,开得又稳又快。
坐在副驾位置的张军就有点紧张,脊背依然僵硬,嘴巴闭紧紧地。他想与新领导拉近点关系,又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做点什么,不如安静的做个摆设,妥妥的‘社恐’症犯了。
还是张所发觉萌新似乎太安静,主动拉起话头,总不能一路闷着回去。“小张啊,砸不说话?”
“啊!张所长,我...我怕影响你开车。”张俊有点磕碰的回答,脑子反应极快,找了个理由圆过去。
“都十几年的老司机了,闭着眼睛都能开。说说吧,你是在哪里实习的?”
“西环路中沙派出所。”
“我知道,所长是老曹,开会时我们见过几次,烟味比我还重的老家伙。”
“呃,还行吧。”张俊嘴上不敢说,心里很清楚,张所身上的烟草味比人家老曹所长要浓。
“中沙管的那片是城乡结合部,最多的事是乡村里的小偷小摸,还有新开发的工业区和征地农民之间的拉扯。他们的年案件数是我们所的三分之一,算是比较悠闲的好地方。”张国庆的语气里略带有点羡慕,顺便给萌新介绍一下本所的情况。
“我们中山所正处在市中心的老商业圈,有繁华的步行街、商业街,大片老旧私人房混着十多个单位宿舍区,南边靠近江边有网红打卡景点,西边新出了大型楼盘,总之是啥都有,奇葩事情少不了。”
听着老所长的唠叨,张俊浑身一紧,对未来感到有点担忧,以后值班了估计要忙死。再看老张那一脸的老相,可见平时工作压力是非常大的。
我的发际线、我的眼角纹、我的人鱼线,我还年轻,不想变油腻中年男啊。
马上换工作地点是不可能的,轮岗也要耐心在中山路呆上几个月、半年才有机会申请调去其他部门,张俊只能安慰自己,忍一忍就过了。
“怎么不说话,闷葫芦?”
“啊,不是,不知道说什么。”
“说啥都行,你在中沙有遇到什么案子,说说。”
“哦,前个月还真有个奇葩的案子,老曹差点气吐血。”
“说来听听,别藏着。”
车速明显的慢了一点,不是因为老张想听故事,是前面街道上有点堵车,进入市中心都这样。
张俊回想一下,才开口说起来。
中沙屯的工业开发区是城市的新发展点,吸引了不少的制造业公司企业入驻,自然要买地、租地建设厂房。导致那片的村民们摇身一变,都成了拆迁户,不用再下地刨食吃,在家坐等着有人上门送钱,老香了。
其中有个国字头企业买的地最大,已经有施工企业进入在忙着建厂房,就在业主和施工方忙得热火朝天时,一群老大妈、老大爷带着娃儿进了工地。
中沙派出所收到的警情上说,有人闯入工地阻碍正常施工,因为来的人都是上了年纪的老年人,害怕出事,让派出所赶紧来看看。
听到又是国企、又是老年群体,还是上级交代需要护航的重点项目,曹所长开着车,带上实习生赶了过去。
路上时,老曹就对着实习生说会有大麻烦,去的老年人可能是附近的村民,法制观念比较淡薄,很容易发生群体性事件。
等警车开到工地现场,本以为现场会混乱不堪,想不到是一片安静祥和的景象。
约有20多位老大妈和老大爷们在工地的黄泥地上,人人有凳子坐、有瓶装水喝,带去的娃儿有糖吃,既不吵也不闹。
旁边围着一圈穿着蓝色统一工装的工作人员,像对待自家长辈一样,老老实实的伺候着。
曹所长问了才知道,报警的是施工方的人,那些老人家们的确是附近村屯的村民,因为卖地钱款问题,来工地上找人讲理。
地,你们占了。
钱,没给够。
那不行,都给停下来。
围在旁边的工作人员全是施工方的施工员、资料员、安全员等,项目经理指派几个人专门拿着手机拍照、拍视频做记录。
施工方是为业主打工的某建工集团,村民的诉求与施工方企业无关,他们问清楚情况后就站在一边看戏。
但是,也不能任由这些老人家们在工地里乱走乱逛,会严重影响正常施工,带来巨大的安全隐患。万一,施工机械碰着、擦着某个老头,那就是工伤事故,要赔钱的。
如果派人直接驱赶村民的话,肯定会引起争吵、拉扯,不小心躺下一个老大妈,就出大问题,还是要赔钱的。
所以施工方的项目经理很聪明的做出正确应对,工地立即停工,召集工作人员把村民们招待好,供起来。同时报警求帮助,呼叫业主派人来解决问题。
既然没有人受伤,没人违法,不属于治安案件,只是民间纠纷,派出所不方便参与进去,又不能离开。曹所长是个稳重的老警察,很负责任的带着人在旁边盯着,为的是预防出事。
事情向着良好的方向发展,业主的代表很快赶过来,与村民代表和谐友好的商量,一个多小时后,老大妈和老大爷们带着娃儿们开始陆陆续续离开了。
在场的所有人都认为事情结束时,不出意外的出意外了。
有个老大爷估计是平时捡破烂、捡废品习惯了,走的时候见工地上有许多钢筋、铁件,便悄悄的捡上几根发黄的铁条,带回去卖。
对于这种贪小便宜的行为,施工方的人看见了,但都装作没看到。在投资几个亿的工业厂房建设项目中,废钢筋才值多少钱,老大爷那身板能抗多少斤,洒洒水而已。
没人报警,没人在意,让他捡废铁。
然后就出事了。
那个老大爷太贪心,觉得几根铁条太少,居然去拉扯一堆3米高的钢筋笼,想多弄点。
临时堆放的钢筋笼突然倒塌下来,把人压在黄土里。
当施工方的工作人员指挥塔吊把钢筋笼吊走,救出老大爷,人已经没气了。
死了人,便是天大的事件,是华夏大地上的通用法则。
走到一半的村民顿时炸开了锅,都跑回来围着老大爷哭啊、喊的,带来的娃儿到处乱跑,还有人打电话叫来村里的年轻人,聚集起来向工地要说法。
刚启动的警车也不能走了,曹所长硬着头皮安抚老大妈、老大爷的情绪,协助双方沟通处理,就怕村民闹得上头了,变成群体性事件。
第一次接触这种大事件的实习生早就麻了,没帮上什么忙,也没添乱,纯纯的旁观者,反而把整个事件过程看的清清楚楚。
最后,工地上意外死人事件闹到了后半夜才停息,在业主代表、施工方项目经理、曹所长、村屯的村官通力合作下,终于安抚好村民们情绪,先把尸体抬回去,让工地恢复正常施工。
后续的事情,实习生只知道村民起诉业主和施工方要求赔偿,经过一系列的开庭审判。
一审判决中,法院判了死者是盗窃行为,对自身的死亡承担大部分责任。施工方对现场安全管理不到位,承担一定责任,赔偿了几万元丧葬费给死者家属。
听完张俊的故事,张所没有说什么,只是叹了一句。“老曹也是够倒霉的啊。”
五菱宏光驶入一个大院,门口招牌上写着‘中山路派出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