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生死无悔
多年后,吕蒙卧床不起已久。他病得混混沌沌,整晌整日昏倒在榻上。在少有的清醒时刻,他的脑海里始终梦魇似的闪现着二十二年前的那天。
“公瑾,这位便是吕蒙吕子明。”孙策笑道,“前不久刚刚杀掉一个反复折辱他的小吏,我看他非庸才,便留下了。”
周瑜笑着举杯,邀他共饮。
一旁的鲁肃似笑非笑地把玩着酒杯,默然不语。
见鲁肃不言语,孙策便问道:“子敬,你以为如何?”
“依肃之见,子明若是肯一心向学,日后必成大器。”鲁肃说着,朝他举杯。
吕蒙也举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再低回头时,他们的身影却蓦地消失不见了。方才正举办接风宴的大殿空无一人,桌案也变得整洁如新。只剩吕蒙一人捏着酒杯愕然望向四周,半明半暗的光线散落在空气里,灰尘在其中飘舞。
吕蒙睁开双眼,头痛欲裂。
“将军,您醒了!”他的耳边传来侍从欣喜的声音。“这是新煎好的药,您趁热喝下吧……”
建安二十五年,公安。
吕蒙躺在孙权建造的供他养病的内殿里。孙权想去探望他的病情,却又担心影响他休息,于是命人在墙壁上凿出小孔,偷偷观察他的情况。
“主公,将军他醒了。眼下正喝汤药呢。”侍卫匆匆来报。
孙权正坐在桌案前以手撑头假寐,听闻这个消息顿时睡意全无,一跃而起疾步赶向内殿。没走几步,他又返身回来,走至小孔前聚精会神地看着。
“等子明安歇半晌,孤再去看他。”孙权笑笑,向站在一旁目瞪口呆的侍卫解释道。
从数日的昏迷中苏醒后,吕蒙的病情似乎好了不少。在孙权赶来嘘寒问暖时,他竟撑着身子行了大礼,坐在榻上与孙权长谈。
“子明,孤就知道你会好起来的。”孙权喜不自胜,一把拉住吕蒙的手。他的手也不似往日一般黏冷冰凉,反而温温热热。
吕蒙笑笑,答道:“主公不必为蒙担心。”
孙权召集百官来此为将军庆贺,而后说道:“子明将军病势大减,此乃天佑我吴地。为了顺承天意,宜行善事助子明将军痊愈。善事当从孤始,孤在此宣布:大赦天下!”
“谢主公之恩,蒙感激涕零,无以为报。”
吕蒙颤抖着身子正欲行礼,孙权忙把他拦下,笑道:“子明不必多礼。子明的病好了,对于孤,对于江东,都是天大的喜事啊!”说罢,他让群臣退下,又说了些关切的话,在天色暗下时离去。出了内殿,他又急急赶回,叮嘱侍从务必照顾好将军。
躺回榻上闭眼,吕蒙又回到那天。
建安三年,吴郡。
宴会,鼓乐响,歌舞起。孙策拍拍周瑜的肩膀笑道:“公瑾,我要拜你为建威中郎将,交给你兵两千人,骑五十匹,镇守牛渚。”
“牛渚联通南北,易守难攻,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鲁肃说道:“将军这是视公瑾为心腹啊!”
孙策朗声大笑:“岂止是心腹!子敬怕是有所不知,我与公瑾有总角之好、骨肉之分,年少时便有升堂拜母的交情,区区牛渚算什么!我还担心委屈了公瑾之才呢!”
“怎会委屈,瑜定会竭尽所能,镇守牛渚!上次见面时,伯符说有瑜在,一切事情就顺利了。瑜也是有了伯符,才能办成大事啊。”周瑜有些醉意,却仍撑着身子坐得板板正正,“不过,两千兵勇倒是少了些,瑜想再向伯符讨要一人。”
“哦?”孙策来了兴趣,“是谁让美周郎挂念不忘呢?”
周瑜笑笑,看一眼吕蒙,转头对孙策说:“瑜想讨要的,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将军可否让子明与瑜同去?”
“公瑾这么快便有了新友!我倒要看看是不是公瑾一厢情愿呢……”孙策笑着饮下一杯酒,转头问向吕蒙:“子明,你愿随公瑾去牛渚么?”
“承蒙主公和中郎将垂爱,蒙无以为报。”吕蒙离席行礼,“如得主公许可,蒙必随中郎将镇守牛渚,生死无悔!”
孙策再次大笑道:“好啊,如此便又是大‘谐’了!子明,你就和公瑾同去吧!”
直至躺倒在公安的病榻上,吕蒙仍旧未能明白当年酒至半酣的周瑜为何要自己随他同去。他知道的是,自那时起,周瑜变成了他生命中的光亮,是他告诉自己守江东成霸业的方向,是他教会自己如何成为独当一面的大将。
或许在周瑜短暂而绚烂的生命里,吕蒙只是一点小小的火花。然而正是这点火花,在目睹了周瑜流星般的光华后,立志燃出与他一样明亮的火海。
吕蒙做到了。很久以后,他终于变成了心中的公瑾。
他不由得咧开嘴角笑了,或许是这个微小的动作牵动了某根神经,他的头比方才更痛了。
“依肃之见,子明若是肯一心向学,日后必成大器。”
鲁肃。吕蒙想起鲁肃临终时,挣扎着起身给吴主写遗书。然而刚刚坐下,毛笔便从他的手中掉落在地,鲁肃随之栽倒在桌案上,再未醒来。
自己也将如此了,吕蒙在心中笑笑,说不定正是这次呼吸——吐气之后再无吸气的力气,而后一命呜呼。
他陷入剧烈的疼痛中,耳边只听得见数年前的那句“生死无悔”。
恍惚间,他看到孙策的面颊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孙权跪倒在他塌前,接下江东印绶。
周瑜被乱箭射中,回到营中休息。方才躺下,又咬牙坐起,在军中巡视以振士气。
鲁肃早已气息奄奄,仍摇颤着走至桌案前,研墨执笔。
……
生死无悔。生死无悔。
……
他看到孙策朝他走来,仍旧是那个美姿颜、好笑语的孙郎。周瑜也来了,步伐稳健,大约是箭伤已然痊愈。鲁肃跟在他们身后,朝吕蒙笑着招手。
是他们来了。是他们来接蒙了。
……
夜半。
“主公!”侍卫跌跌撞撞地跑进殿内,“不好了!”
“什么事?”孙权并未像往常一样严惩侍卫的失仪,他正为着吕蒙病情好转而欣喜不已。
“将军他……”侍卫跪倒在地,“将军他刚刚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