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等级：第5章

夕阳的余晖彻底被墨蓝色的夜幕吞噬，房间内没有开灯，阴影如同潮水般无声上涨，淹没了家具的轮廓，也淹没了陈蔓脸上最后一点血色。她依旧保持着那个蜷缩在沙发上的姿势，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的石像，只有胸口微不可察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手机屏幕上那条新信息幽幽地亮着：“提示：观察目标编号734（周屿）情绪出现显著波动，积分-1。当前积分：40。”

40分。

周屿的分数，又掉了。因为什么？他刚才出去买纪念日礼物，是遇到了什么事？工作上的麻烦？还是……他也收到了什么关于她的“提示”？

这个念头让陈蔓脊椎窜起一股寒意。如果“圆桌”能实时监控周屿的情绪并扣分，那是否意味着，它也能同样精准地监控她？她此刻的冷静，她的谋划，她的恐惧，是否也正被量化，被评估，被记录在某个她看不见的终端上？

这种无所遁形的感觉，比周屿那本笔记本带来的压迫感，更令人绝望。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以及钥匙插入锁孔的声响。

他回来了。

陈蔓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那片冰冷的决绝被强行压下，替换上一种恰到好处的、带着倦意的柔顺。她将手机屏幕朝下，塞进沙发坐垫的缝隙里，顺手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发。

门开了，周屿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纸袋，上面印着某个高端品牌的Logo。客厅的黑暗让他愣了一下，随即抬手按亮了顶灯。

骤然的亮光刺得陈蔓眯了眯眼。

“怎么不开灯？”周屿一边换鞋，一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刚从外面回来的、沾染了夜气的微凉。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在进行例行的扫描。

“躺着躺着就睡着了，刚醒。”陈蔓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慵懒，她站起身，走向他，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纸袋上，“买了什么？”

她的语气带着一点好奇，一点期待，完美符合一个在纪念日前夕看到丈夫带着礼物回家的妻子形象。

周屿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似乎是满意的笑容，将纸袋递给她：“给你的，明天纪念日礼物。现在可以打开看看。”

陈蔓接过纸袋，手指触碰到冰凉的包装纸，心里却是一片麻木的火焰。她依言拆开，里面是一个深蓝色的丝绒首饰盒。打开，一条钻石项链在灯光下折射出冰冷璀璨的光芒，主钻不小，切割完美，旁边镶嵌着细碎的副钻，华丽得令人窒息。

若是从前，她或许会真心欢喜。但现在，她只看到这璀璨背后标定的价格，以及这价格在她“评分”里可能对应的、微不足道的加分项。

“喜欢吗？”周屿看着她，镜片后的眼神带着一种审视的、等待反馈的期待。

“很漂亮。”陈蔓拿起项链，冰凉的金属贴着她的指尖，她脸上挤出恰到好处的惊喜和感动，“谢谢你，周屿。”她甚至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印下一个轻吻。

这是一个表演，一个为了维持分数，为了麻痹他，也为了积蓄力量的表演。

周屿似乎受用了这个吻和她的反应，脸上的线条柔和了些许。他伸手，似乎想抚摸她的头发，但陈蔓借着低头端详项链的动作，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我帮你戴上试试？”他提议。

“好。”陈蔓转过身，背对着他，将长发撩到一侧，露出光洁的后颈。

冰凉的链子贴上皮肤，周屿的手指在她颈后笨拙地扣着搭扣，微凉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这个曾经亲昵的动作，此刻却让陈蔓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着危险。她能从对面电视黑屏的反射里，模糊地看到他们依偎的身影，像一对恩爱夫妻的完美剪影，内里却早已腐烂生蛆。

搭扣“咔哒”一声扣上。钻石垂落在她的锁骨之间，沉甸甸的，像一道华丽的枷锁。

“很好看。”周屿端详着，语气肯定，像是在验收一件刚刚完成的艺术品。“很适合你。”

陈蔓转过身，勉强笑了笑：“嗯。”她抬手，轻轻抚摸着那颗冰冷的钻石，指尖却感受不到丝毫美感，只有金属和石头坚硬的质感。

“晚上想吃什么？我有点饿了。”周屿转移了话题，走向厨房，打开了冰箱。

“都行，你决定吧。”陈蔓跟在他身后，语气温顺。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流理台，扫过刀具架，又迅速移开。现在还不行，时机未到。

最终，周屿简单地煮了两碗面条。两人坐在餐桌旁，沉默地吃着。气氛看似平静，底下却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暗流。筷子碰触碗沿的声音，吸溜面条的声音，都被无限放大，敲击在紧绷的神经上。

陈蔓吃得很少，几乎是数着根数在吃。她在等待，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摊牌需要气氛，需要孤立无援的环境，需要……确保他没有立刻暴起伤人的可能。

饭后，周屿接了个电话，又进了书房，似乎有些工作需要收尾。

陈蔓收拾了碗筷，走进卧室。她反锁了房门，背靠着门板，再次拿出手机。那条选择“D”的信息，还静静地躺在草稿箱里，像一个上了膛的武器。

她点开与林薇的对话界面，她下午发出的求救信息依旧显示“送达”，但没有回复。是林薇没看到？还是觉得她在开玩笑？或者……遇到了什么麻烦？

不安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

她不能把所有希望寄托在外界。必须靠自己。

时间接近晚上九点。周屿还没有从书房出来的迹象。

陈蔓走到窗边，看向楼下。小区的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偶尔有晚归的车辆驶过，一切如常。但这正常的表象之下，是她即将踏出的、彻底改变命运的一步。

她回到床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脖子上的钻石项链，冰凉的触感让她保持清醒。她在脑海里反复推演着摊牌时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周屿的反应，她该如何应对，如何利用那条未发出的“D”选项信息作为威慑……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的门响了。脚步声走向卧室。

陈蔓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来了。

她迅速躺下，拉过被子盖到胸口，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假装已经睡着。

门被推开，周屿走了进来。他先去浴室洗漱，水声哗哗。然后，带着一身湿气在她身边躺下。床垫微微下陷。

他关掉了床头灯，房间陷入黑暗。

和昨夜一样，两人并肩躺着，中间隔着无形的鸿沟。

陈蔓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几乎要震破耳膜。她紧紧攥着被角，指甲陷入掌心，用细微的疼痛来维持冷静。

就是现在。

她突然开口，声音在黑暗中显得异常清晰和平静，完全没有刚醒来的朦胧：

“周屿，你睡了吗？”

身边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几秒的沉默后，周屿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和疑惑：“还没。怎么了？”

陈蔓没有转身，依旧平躺着，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黑暗，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今天，不小心看到了一样东西。”

她能感觉到身边的呼吸骤然停滞了一瞬。

“什么东西？”周屿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一本笔记本。褐色的皮面，放在书房书架最上面。”陈蔓的语气依旧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里面记录了很多……关于我的事情。微笑0.5分，做饭1分，顺从1.5分。还有很多扣分项。我记得最后面写着，当前积分，59.5分。”

死一般的寂静。

黑暗中，陈蔓能清晰地听到周屿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脸上那惯常的温和面具正在寸寸碎裂。她甚至能感觉到从他身上散发出的、冰冷的怒气。

“你翻我的东西？”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的怒火。

陈蔓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继续用那种平静得可怕的语气说下去：“我还看到一句话。总分低于60，启动处理程序。”

她顿了顿，感觉到身边的床垫因为周屿身体的紧绷而变得更加下陷。

“然后，”她微微侧过头，虽然在黑暗中彼此看不清表情，但她知道他能听到她话语里的每一个字，“我收到了一条短信。”

她感觉到周屿的身体猛地一震。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陈蔓慢慢地说，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冰面上，“短信里说，想看看你丈夫的评分吗？他只有41分。”

“而你是唯一能决定是否‘处理’他的人。”

最后这句话落下，房间里陷入了彻底的、令人窒息的死寂。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几秒钟后，也许是几分钟，周屿猛地坐起身，“啪”地一声按亮了床头灯。

刺目的灯光下，他的脸扭曲着，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种被彻底戳穿伪装后的狰狞。他死死地盯着依旧平静躺着的陈蔓，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时失语。

陈蔓也缓缓坐起身，迎上他骇人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看来，”她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像冰锥一样刺入周屿的耳膜，“我们之间，不止有一本评分手册。”

“还有一个叫‘圆桌’的东西，在看着我们所有人，对吗，编号7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