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歧路
研发部的“打杂”生涯,磕磕绊绊,竟也过了两年。其间冷暖,唯有自知。那摔碎的模块,如同一个烙印,并未随时间淡去,反倒深深烙在了我与他人的关系之中。我依旧是“阿渡”,一个沉默的、可靠的、却又始终隔着一层的影子。技术上的长进是有的,靠着那点偷师来的本事与夜里的苦功,一些简单的电路设计,我已能看出些门道,甚至能私下里腹诽几句某些“工程师”那华而不实的方案了。然而,这长进于我实际的境遇,却无甚裨益。加薪是无望的,转正更是渺茫,那层由文凭与身份织就的无形壁垒,似乎比白石洲那湿漉漉的墙壁还要厚实。
赵管事偶尔会找我谈谈话,内容无非是“好好干,机会总有”,或是“年轻人要沉住气”之类的空话。那话语飘在空气中,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倒像这南国梅雨时节里,晾不干的衣物上散发出的,一股子暧昧的霉味。我听着,面上是恭顺的,心里却渐渐明了,这条路,或许走到头了。我这块“材料”,在这个地方,大约只能磨成这般形状了,再想精进,便是非分之想。
恰在这时,风潮似乎有些变动。厂里的订单,不似往年那般如雪片飞来了。茶水间里,开始流传一些隐约的传闻,说是上头要“优化结构”,要“降低成本”。空气里仿佛绷紧了一根看不见的弦,人人脸上都带着些惶惑与猜测。连研发部里那些平日高谈阔论的工程师们,声音也不自觉地低了几分。
终于,那根弦还是断了。一纸通知下来,研发部要精简人员,尤其要清理一批“辅助岗位”。我,自然是首当其冲。
离开的那天,倒是个难得的晴天。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将厂区那铁灰色的外墙,晒得有些发烫。我收拾我那点可怜的私物,无非是几本笔记,一支用了许久的烙铁。没有告别,也没有人多看一眼。我抱着那个小纸箱,走出研发部那扇我曾视为“圣地”的玻璃门,竟有一种奇异的轻松。仿佛一个被判了无期的囚徒,忽然得了大赦,虽前途茫茫,但至少,那令人窒息的牢笼,是离开了。
我又回到了白石洲的“棺材”里。只是此番回来,心境与初来时大不相同。不再是那个懵懂惶恐的周小四,也非那个怀揣虚幻希望的周南渡。我像一块被用过又丢弃的抹布,沾满了污渍,却也浸透了这城市的各种气味。积蓄是还有一些的,但坐吃山空,终究不是办法。
我开始在深圳关外那些更庞大、更纷乱的工业区里游荡。人才市场是再不想去的了,那牲口集市般的光景,回想起来都令人作呕。我靠着往日里结识的一些三教九流的朋友,打听些零散的活计。给黑作坊画过电路板,替山寨厂调试过音响设备,甚至还在一个老乡开的小维修铺里,帮着修过一阵子电视机、收音机。活儿是杂的,钱是时有时无的,日子是颠簸的。但奇怪的是,在这颠簸与不安定中,我那点自学的技艺,反倒像野草般,在石缝里挣扎着,生出些顽强的韧性来。
我见识了这城市光鲜表皮下的另一副面孔。在那些散发着浓烈塑料气味的、无证的小工厂里,工人们像蚂蚁一样忙碌,生产着贴上各种名牌标签的“山寨”货;在那些拥挤逼仄的出租屋里,挤满了与我一般、怀揣梦想或是仅仅为了糊口而来的异乡人;在那些烟雾缭绕的大排档,我听着形形色色的人,吹嘘着他们的“项目”,他们的“关系”,他们的“成功”,那话语里的水分,比端上来的例汤还要多。
我渐渐学会了一种冷眼旁观的本事。看那些小老板们如何用最低的成本,榨取最大的利润;看那些所谓的“技术达人”,如何将别人的设计改头换面,便宣称是自己的“创新”;看那些初来乍到的年轻人,如何怀着与我当年一般的热情,又如何迅速地被这现实磨去棱角,变得或麻木,或油滑。
这期间,我也曾动过回老家的念头。但那只是一种闪念,像黑暗中划过的火柴,亮一下,便熄了。回去做什么呢?那桂岭的山,那小镇的街,于我,已是隔了一层厚厚的、名为“深圳”的毛玻璃,看得见,却回不去了。我已然是这都市洪流里的一滴油,再也融不进那乡土的水了。
我便在这歧路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像一只失去了巢穴的鸟,不知该飞往何方,只能凭着本能,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寻找下一处或许可以暂时栖息的枝桠。前途是黑的,但身后,似乎也无退路。这滋味,颇有些像小时候看镇上那走钢丝的艺人,摇摇晃晃,底下是空荡荡的,只能盯着前方那一个渺茫的点,不敢左顾,亦不敢右盼。
只是那走钢丝的,脚下终究还有一根实实在在的钢丝。而我脚下的,又是什么呢?是那点微不足道的技艺?是那不肯彻底熄灭的心火?还是这时代抛给无数如我一般的“周南渡”们的一条,看似充满可能、实则步步惊心的,悬空之途?
我不知道。我只能继续往前走。在这歧路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