锋刃归鞘时:第5章 严飞赠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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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严飞赠刀

北平城的秋老虎还赖着不走,胡同里的青石板被晒得发烫,空气里飘着杂耍班的锣鼓声、药铺的苦香,还有铁匠铺刚出炉的铁腥气。六个半大的小子蹲在武馆后墙根,围着严飞手里那把新打磨的木刀,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

“真给我?”王飞搓着满是汗的手,不敢去接。他上午刚趁严飞练拳时,偷摘了人家刀鞘上的红穗子,被追得绕着牌坊跑了三圈,此刻脖子上还挂着那截穗子,红得像团火。

严飞“嗯”了一声,把木刀往他怀里一塞。刀身是用老枣木削的,长二尺有余,被他用砂纸磨了半月,光滑得能照见人影。最特别的是刀柄处,用刻刀细细凿了个“护”字,笔画深嵌,还特意用桐油擦过,黑亮得显眼。

“为啥刻这个?”王俊蹲在地上,手里转着他刚打制的铁环,铁环碰撞的叮当声混着蝉鸣。他比王飞还矮半头,肩膀却宽得像小铁塔,刚帮爹给日军马掌铺送完货,裤腿上还沾着铁屑。

严飞没直接答,转头看万斌。万斌正用草棍在地上画形意拳的步法,手指修长,指甲缝里还留着绸缎庄的金粉——他今早替爹去给伪商会送账本,回来时顺手买了串糖葫芦,此刻正被缪秀娟分着吃。

“师傅说的,”万斌头也不抬,草棍在地上划出“崩拳”的轨迹,“功夫不是用来打架的,是护人的。”他话音刚落,缪秀娟递过来半颗糖葫芦,糖衣在阳光下晶莹剔透,她指尖还沾着药铺的甘草末,带着点甜香。

严飞接过来,咬了一口,糖渣粘在嘴角:“王飞最灵活,爬墙上树没人能比,以后遇到事,这刀先护着弟妹。”他说的“事”,谁都没明说,但最近胡同里的气氛越来越紧——日军的巡逻队比狗还勤,昨天还把杂货铺的张老板捆走了,只因为他儿子在城外当游击队员。

王飞把木刀往背后一插,学着戏台上的武生亮了个相,红穗子从领口滑出来,和木刀的“护”字晃在一起:“放心!谁要是敢欺负俺们,我先给他一飞刀!”说着就要拔刀,却被缪秀娟伸手按住。

“别闹,”她声音软,手劲却不小,“刚磨好的刀,别划着手。”她从布兜里掏出块细布,是药铺包药材用的,带着淡淡的薄荷味,仔细给王飞擦了擦刀柄上的指纹,“严飞哥磨这刀时,手上磨出三个泡。”

徐嘉彬蹲在一旁,手里正拆着个旧座钟,零件摆了一地。他眼镜片厚得像瓶底,此刻却瞪得溜圆:“我给刀加个机关咋样?按这儿能弹出个小刀片,藏袖子里没人发现。”他手里的镊子夹着个齿轮,亮晶晶的,是从日军扔的罐头盒上拆的。

严飞拍了他后脑勺一下:“别瞎改,正经练刀才是本事。”话虽硬,嘴角却翘着。他爹是前清镖局的镖师,去年被日军的流弹打伤了腿,家里的刀谱就传给了他。这把木刀,是他照着家传的“破风刀”形制削的,连刀柄的缠绳角度都分毫不差。

王俊突然站起来,往胡同口望了望。他耳朵尖,能听见百米外日军皮靴踩石板的声音。“巡逻队来了。”他低声说,铁环被他攥得咯吱响。

六个孩子瞬间噤声,像被风吹蔫的草。万斌迅速用脚抹去地上的拳谱,缪秀娟把剩下的糖葫芦渣扔进墙根的杂草里,徐嘉彬手脚麻利地把钟表零件拢进怀里,王飞则嗖地爬上墙头,蹲在瓦片上,红穗子藏进衣襟——他最会扮猫,能在房檐上蹲半个时辰不动。

严飞把木刀往王飞刚才蹲的草堆里一塞,用砖块压住,自己则捡起地上的扫帚,装作打扫武馆门口的落叶。他个子最高,已经快齐成年人肩膀,脊梁挺得笔直,眼神却往巡逻队来的方向瞟。

日军的皮鞋声越来越近,带着金属马刺的叮当声。两个日军士兵挎着步枪,枪托在石板上磕出沉闷的响,后面跟着个翻译官,穿着绸子马褂,摇着扇子,正指手画脚地说着什么。

“小孩,”翻译官突然冲严飞喊,扇子指着武馆的门,“里面有人没?皇军要检查。”

严飞握着扫帚的手紧了紧,指节发白。武馆里,师傅正给受伤的游击队员包扎伤口——那是昨晚从城外摸进来的,中了枪,躲在武馆的地窖里。

“师傅病了,”严飞低着头,声音故意压得沙哑,“今个没开门。”他脚边的扫帚杆上,还留着今早练刀时不小心磕出的豁口。

日军士兵突然推了他一把,枪托差点砸在他背上。“八嘎!”士兵吼着,就要踹门。

就在这时,王飞突然从墙头上“喵”地叫了一声,像只受惊的野猫。他手里不知何时抓了把碎瓦片,顺着风势往日军身后扔去,瓦片落在地上,发出哗啦啦的响。

“那边有东西!”翻译官惊叫着躲到日军身后。两个日军立刻举枪转身,警惕地往胡同深处张望。趁这功夫,王俊突然“哎哟”一声,捂着肚子蹲在地上,铁环滚了一地——他故意把铁环踢到日军脚边,铁环碰撞的叮当声吸引了注意力。

“小孩,你的,什么的干活?”日军不耐烦地用枪指着王俊。

“俺、俺肚子疼……”王俊咧着嘴,演技算不上好,却够憨实,“想找茅房……”

万斌赶紧上前,装作扶王俊:“太君,他早上吃了凉的,您别跟他计较。”他说话时,袖口滑落,露出里面绸缎庄的细布袖口——这是故意的,翻译官最爱占小便宜,果然,对方的眼睛在他袖口上停了停。

缪秀娟趁机往药铺方向退了两步,对着药铺的幌子扯了扯——那是给铺子里的爹发信号:日军要进武馆,快想办法。药铺的幌子晃了晃,是爹的回应。

徐嘉彬突然“哎呀”一声,手里的钟表零件撒了一地,其中一个齿轮滚到日军的马靴边。“对不住对不住!”他手忙脚乱地去捡,眼镜滑到鼻尖,“这是俺攒了半年的宝贝,修好了能卖钱……”

日军被这一连串的事搅得烦躁,加上翻译官在一旁嘀咕“不过是群小屁孩”,终于收起了枪,骂骂咧咧地往前走了。翻译官走前,还不忘瞪了万斌一眼,那眼神像在掂量他袖口布料的价钱。

等人走远了,王飞“噌”地从墙上跳下来,拍着胸脯喘气:“吓死俺了!”他刚在墙头看见日军枪膛里有子弹,手心里全是汗。

严飞赶紧从草堆里掏出木刀,递给王飞:“拿着,以后别乱放。”刀身被砖块压出个浅印,倒更像真刀的战痕了。

王飞接过来,突然往严飞手里塞了个东西——是颗用红绳串着的虎牙,磨得圆润光滑。“俺从杂耍班老马头那求的,说能辟邪。”他挠着头,“你爹不是受伤了吗?戴着能好得快。”

严飞捏着虎牙,温热的。他爹腿上的伤总化脓,秀娟她爹开的草药吃了也不见好,夜里疼得直哼哼。他把虎牙塞进怀里,贴在心口,突然觉得刚才被日军推的地方也不疼了。

徐嘉彬已经把钟表零件重新装好,递给严飞一个小玩意:“给,这是我用弹壳做的哨子,吹三声长的,我们就知道你有急事。”哨子是铜的,被他磨得发亮。

王俊捡回铁环,往严飞手里塞了一个:“这个给你,俺爹说铁能镇邪。”铁环上还留着他的体温。

万斌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是他今早从绸缎庄拿的碎布料,五颜六色的:“给你娘补衣服用,比粗布软和。”

缪秀娟则递过来个油纸包,里面是她偷偷从药铺拿的甘草片:“含着,不苦,能败火。”

严飞看着手里的东西,突然觉得鼻子发酸。他爹常说,镖师走江湖,靠的不是刀快,是兄弟多。以前他不懂,此刻看着眼前五个脑袋凑在一起,王飞正举着木刀比划,徐嘉彬在教王俊怎么用铁环套鸟,万斌和缪秀娟在小声说着什么,阳光从墙缝里漏下来,在他们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突然就懂了。

“走,”他突然说,把木刀往王飞手里塞得更紧,“我教你们劈刀。”

六个孩子跑到武馆后院的空地上,严飞站在中间,教他们握刀的姿势:“手腕要活,像抖鞭子一样……”王飞学得最欢,木刀在他手里转得像风车;王俊力气大,劈下去能把地上的土砸出个坑;徐嘉彬总想着加机关,被严飞敲了脑袋;万斌学得最稳,一招一式都有模有样;缪秀娟没拿刀,站在旁边给他们数着数,谁劈错了就递块甘草片。

木刀劈在空气里,发出“呼呼”的响,惊飞了墙头上的麻雀。远处,日军的巡逻队还在晃悠,伪政权的旗子在风里飘得难看,但此刻后院里,只有少年的笑声、木刀破风的声,还有那把刻着“护”字的木刀,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个沉甸甸的承诺。

严飞看着王飞把木刀扛在肩上,红穗子和虎牙在他胸前一起晃,突然觉得,这把刀送对了。以后不管是日军的枪,还是汉奸的坏心思,只要他们六个在一起,就没有劈不开的坎。

天色渐暗时,他们才各自回家。严飞走到胡同口,回头望了一眼,王飞还在武馆墙头上比划着劈刀,红穗子在暮色里像一点跳动的火苗。他摸了摸怀里的虎牙,又握紧了手里的铁环,觉得脚步轻快了不少。

这一晚,严飞做了个梦,梦见他们六个长大了,手里的木刀变成了真刀,一起把日军赶出了北平城。醒来时,他发现自己正攥着那把木刀的刀柄,“护”字硌在手心,像颗生了根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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