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主管的学历
闹钟响了,张弛一咕噜坐起来,“上班!”
洗漱完毕,他从冰箱里拿了块面包,便匆匆出门。以往还会带一杯咖啡路上喝,但今天的他不需要了。出了小区,朝阳缓缓升起,他掏出很长时间没拍过照的手机,拍了一张天空的照片,谁也没发。
7点,他骑了15分钟的共享单车,到达地铁站,先坐上12号线,4站后转到9号线,再坐8站后转到1号线,然后坐3站,跟着乌泱泱的人群从地铁口走出来。最后又骑了12分钟的共享单车,才到达公司楼下。此时,手机显示时间8点47分。
他挠挠头,本来是计划早点到,给新领导留下个好印象的。现在晚了十几分钟,只能和大部分同事一起出现了。想到这,他又加快了脚步。
张弛公司所在的大厦共四十二层,装修明亮又气派,一进大堂,十二米的挑高就令人自觉渺小,眼花缭乱的灯光从四处投射下来,让所有人事物都纤毫毕现。地板通铺的大理石一直延伸到墙壁上方,没人注意过那深灰色的花纹在何处消失,所有经过此处的人,他们的视线都被面前方寸大小的屏幕吸引着。
张弛也一边盯着手机,一边跟着前面人的脚步,缓缓移动到电梯口。二十部电梯在早高峰时刻进行着最高效的运转,有几部刚挤满了人终于上升,又有几部刚降落,马上涌进黑压压的人群。
“叮咚”,一扇门在他身旁打开,他立马钻了进去。随着密集的脚步声和衣物摩擦声,他被挤到了轿厢最深处,人头、肩膀和背包一下子塞满了所有的空间,周围发出了小声而急促的抱怨,好像栅栏门“嘎吱”一声打开,马匹们互相踢踏、倾轧着闯进马棚,同时发出粗重的喘气声和咴咴声。
当所有人的胸腔都被挤压得快没有空气时,电梯门终于合上了,轿厢开始急速上升。上升的过程中,一切声音都消失了,一切动作也停止了,只剩下几根手指在屏幕上无声地滑动——还是有些幸运的人,可以用脖子前的空间支起手臂,拿出手机,宛如大雨中静静伫立的牛群,默默忍受着大自然的残酷,唯有几只耳朵因瘙痒而扇动。
他走出电梯,扯了扯歪斜的领口,扶正眼镜,抖擞起精神走进新办公室。
办公室里已经坐了许多新面孔,他一个也不认识。他们当中有的看上去很年轻,好像刚从学校毕业,但举手投足间露出的那股自信和沉稳,让人不觉高看他三分;有的不修边幅,用一只手吃早餐,另一只手敲键盘,边抖腿边说着一连串专业俗话;还有的正襟危坐,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分不清是在认真的思考,还是仅仅在假装工作。
其中有位同事让他印象深刻,是一名年轻的小伙子,皮肤黝黑、身材健硕,尤其是眉眼间的那股意气风发,甚至可以说是狂傲,都有几分像年轻时的他。不过,他现在不喜欢这样的年轻人了,阅历少就应该谦虚一些,太张扬了必定会招来忌恨。
从前的组员小陈和小刘和他打了招呼,他简单“嗯”了一声,便径直走到自己的工位。他的位置和其他组员在一起,八个人共用一张大横桌,两边各坐四个人,大家的电脑屏幕之间只有三四十厘米的距离,这让他心中有些不悦。没有隐私倒不是他在意的,而是他需要一些距离感,来提示自己所处的职位与其他人不一样。
他皱了皱眉头,环顾四周,发现99%的工位都是这样,其他几位团队负责人,也和各自的同事坐在一起,只有总经理和副总经理的办公室是独立的,于是这才安心坐了下来。
刚打开办公软件,群里来了通知:十点开大会,另外每个人需要填一张个人信息表。
他紧张起来,这次大会要安排今后几个项目的负责人。据说有两个省重点的项目,也是未来两三年的支柱项目,能不能拿到一个,就看会上怎么表现了。他翻出几天前就准备好的工作自述文档,默默温习起来。文档里面写着过去十多年里,他经手的项目、带出的团队和拿过的奖项,内容细致、扎实,每一条都是他这个老工程师的一块光荣勋章。他不确定有没有自述的环节,但是按照他的习惯,一切都要提前准备着,这样总不会出错。
快到10点了,他伸长脖子,透过厚厚的眼镜片,看到领导办公室已经有了人,顿时有股兴奋传递到他的每根神经,他还没有见过新领导。
办公室里键盘和鼠标声此起彼伏,中间夹杂着令人听不清楚的小声谈话。他想起还有个表要填,便打开文件,在每一列输入对应的信息:
张弛,39岁,滨州工业学院,职龄14年,主管。
他看着“主管”两个字,心中感慨起来,多么可怜、多么简陋的职位,仅仅比普通同事高了一级而已。他暗暗猜想,今天之后,职位会变成什么呢?专家?或者运气更好点,总工程师?
如果是专家,他会感到新单位对自己有足够的重视,他十分愿意带领更大的团队,争取更多的成绩;如果是总工程师,那么...那么他将站在一个全新的高度,有更大的视野,或许能和经理共同做些更有价值的事...
幻想总是能很快调动人的激情,他盯着屏幕上长长的《述职报告》,面色微红,眼神中泛起了一股年轻人才有的冲劲。
开会时间到了,他调整好心情,将文件发给人事,然后和同事们一起前往会议室。
会议室只有三十多平米,中间一张长桌,围着长桌坐了三圈同事。最里圈是总经理、副总经理,以及包括张弛在内的五个团队负责人,外面两圈是五个团队的成员,还有部分刚加入公司,暂未分配项目组的同事。
新单位的总经理姓张,大约四十多岁,两道浓眉之间有个川字,脸庞消瘦,嘴角向下,讲话时没有表情,只有两片薄薄的嘴唇在活动。
他正在介绍会议桌上的各位同事,“这位是柳总,咱们公司的副总经理”。柳总坐在总经理右边,圆脸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眼镜背后是一双笑眯眯的小眼,正环顾四周,向大家发出亲切、友好的信号。
“这位呢,是咱们部门唯一的总工程师,也是公司非常重要的初创成员,赵工。”张总面向左边这位头发花白眼神明亮的老员工,两人默契地点了点头。
“这位”,张总的手带着大家的视线移动到下一个人身上,“是咱们新进的青年人才,李博士”,一位衣着笔挺、身材健硕的青年站了起来。张弛这才发现,这就是早上引起他注意的那位,而且就坐在他旁边。张弛不自觉坐直了身板,侧着脸想看看他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
一道洪亮有力的声音响起,“大家好,我是李剑,请多多指教!”
张总露出不易察觉的满意的笑容,“李博士的本硕都是复旦毕业,博士是密歇根大学,还做过斯坦福的交换生,研究方向是...”
“AI类脑和机器智能的交叉研究”,李博补充道。
“好,以后要和大家多多交流。哎,柳总,咱们是不是也有个团队在做智能机械?”
“对呀,就是这位张弛,张工带的团队。张工,正好你也介绍一下吧。”柳总忽然抛来了一张笑脸,张弛立马起身,微凸的嘴部展开笑容,用一口带着湖南口音的普通话讲道,“张总、柳总,以及各位同事们,大家好,我是张弛。之前带领团队做过五个智能器械的项目,拿过省里的科技奖,也申请了几个A类专利,希望以后能在机械智能化方面,继续为公司贡献力量,感谢张总、柳总!”
“好”,张总看向李博士和张弛,“你们两个,一个搞理论,一个搞落地,以后可要多多合作!”
“好的,张总,没有任何问题。”张弛探出上半身望着张总,兴奋地回答。
“是,张总”,李博马上又转头看向张弛,眼神中带着意气风发的友好,“刚好咱们有个省重点项目,是面向医药工厂的智能器械改造,我一直搞科研,前沿的理论倒是很了解,但是涉及到真正落地,还有很多地方不太懂,要请张工多帮忙指点指点。”
张弛一听到省重点就来了兴致,“这个项目…”
“这个项目不需要两个人参与”,张总打断了二人的对话,“还有个政府慈善项目,是面向养老院的智能家居研发,你俩一人负责一个就行了。”
张弛不知哪来的勇气,忽然接上话茬,“张总,我对工厂的器械环境可能更熟悉一些,去年和今年我们做了智能化的塑形机、物流转运机,还包括一些小型的垃圾智能过滤器、监控设备等等,现在都已经在本地工厂成功使用了。我可以向您保证,工厂器械改造的项目交给我,我绝对会保质保量地完成!”
“张工,是这样,省重点对参与的人员可能有要求,他们更需要有科研成果和学历背景的人来支撑,当然了,应用方面的经验也很重要,这个事等过两天再说。来,我们还有两个团队,刘博士和文博士…”
张弛感到头皮渗出了一层汗,他既为自己的冒失感到后悔,又为自取其辱的结果感到羞耻。他用余光看了一眼李博士,李博士仍然端正地坐着,只是刚刚还十分友好的微笑消失了,现在似乎带着点得意的味道。
他的脸慢慢发烫,大腿连带着上半身不停地晃动,同时又尽力克制住自己,不在众人面前显得太怪异。
“‘更需要有科研成果和学历背景’、‘刘博士和文博士’,这些人的学历怎么都这么高?
现在的公司是以应用和落地为导向的企业,只有把产品做好,卖给别人,才能经营下去,现在招来一群在象牙塔里搞科研的人做什么?他们只会发发论文,刷刷指标,连实操都少得很,更别说驻扎工厂研发设备了。”
他越想越气愤,丝毫没有听到其他人在讲什么。
不过,刚才张总说的是,“过两天再说。”
过两天再说,过两天再说,那就是还没确定谁来当负责人。他纷杂的思绪忽然打开一个口子,所有的情绪和干劲都涌向了这里。“我一定要争取,证明自己不比什么赵博士李博士差,这么多年的工作经验,一定不是他们一纸文凭就能碾压的。”
想到这,他又看到希望了,根本没有必要置气,应该用实力来证明自己。他把后背靠在椅子上,稍稍放松下来,耳朵里传来了其他人的声音。
这是柳总略带滑腻的语调,“这么多高材生在这里,我们这些老东西快没有用武之地了,哈哈哈,赵工,你说对不对?”
赵工程师露出斯文的微笑,“长江后浪推前浪喽。”
李博士马上说,“柳总和赵工可太谦虚了,我们这些后浪,只是在学校里多待了几年而已。论起做应用研究,你们一定是最权威的,以后还请前辈们多多指教,把我们这些后浪都当成学生,以后,你们就是我们的博导了。”
话音落下,张总、柳总、赵工,还有几位桌上的博士都轻松地笑起来,会议室的氛围一下子变得十分融洽。张弛慢了半拍,最终也露出了合群的苦笑。
会议剩下的事项,是分配几名新入职的同事到各个团队。张弛的组里原本有两个组员,小陈和小刘,现在又新加入了两位,小黄和小胡,他们二位都是985毕业的硕士生。
打过招呼之后,张弛便时不时观察这两个新组员。
小黄有一双活泼的大眼睛,讲话时喜欢盯着别人看。他坐在李博士后面,拍了拍李博士的肩膀,交头接耳地说了些什么,看来他们已经认识了。小胡则沉稳许多,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一个人安静地坐着,没有多余的话语和动作,浑身散发着工科生的朴素和严谨,张弛对他的印象还不算差。
有两个硕士生加入团队,本来是件好事,可张弛却有点高兴不起来。他心里本来就不舒坦,现在又加了一重压力似的,让他有股必须要做点什么的冲动,否则,他预感到这里将没有他的容身之地。
会议结束了,他像头受挫的牛,垂头丧气却又不得不强装镇定。今天的会议和设想的完全不同,没有升职,没有项目,什么也没有,他是一个多么可笑、多么无知的人!
“不行,我不能坐以待毙。”今天,这句话在他脑海中回荡了很多遍,他决定,一定要拿下省重点,把这个项目当做开始。
他忽然干劲满满,准备再写一份述职报告,这次是针对省重点的,一定要面面俱到,不能给领导任何拒绝的理由。
解锁屏幕,他发现聊天窗口中弹出了人事的消息,“张工,跟您确认一下,这里填的是您的最高学历,不是第一学历哈。”附带一张填着‘滨州工业学院’的表格截图。
张弛刚鼓起的劲头又像被泼了一盆冷水,一股无名火在胸中腾起,他对新部门的风气感到彻底的失望。
他关掉消息窗口,点开许多网页和文档,假装投入工作,但“您的最高学历”这几个字还是在脑袋里挥之不去。
最终,他还是不得不面对。“对”,他回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