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十八章
第十八章
“你是不是有啥瞒着我?”晚上游戏时间到。大佬额不,小登游戏在线,我一上线就立刻发去了质疑。
“额,瞒着你的事情多了。你具体指哪件事?”小登倒还坦荡!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你不知道你怎么会问我?”小登口才见涨啊!这么有思辨性的话要是用在作文里,那不震惊老师一整年?
“你说不说?”我懒得跟她周旋。身为教师,对学生来说就是上位者,天生自带淡淡的金色威压光环。
“我说,我说。上个星期我妈结婚了。她给我找了个新爸爸。”
“啊?真的?那你新爸爸有钱吗——不儿,谁要问这个了!还有别的吗?”
“所以上周我就很郁闷,我跟同学没有上学,去一个荒废的医院冒险了。”
好嘛,还逃学。不过这种事小登做出来也不足为奇吧。
“继续说医院的事情!”
“医院很恐怖诶,还有人在墙上画了个很恐怖的图案!边上还摆着花!对了对了,我们还遇到一条蛇,我拍了照片,你要看吗?”
接着微信就发来一条蛇的照片,可能是小登在飞速逃窜中拍的,非常模糊。我看了一下背景,的确是荒废的建筑内,值钱的东西都被拆光了,只剩一些垃圾物什。
“你知道这是什么蛇吗?”
我又不是无穷小亮我当然不知道。但好在以我的知识体系我知道要怎样去找答案。所以说,知识不仅仅是懂得什么,还包含了懂得要去哪里得到答案。中学的知识是基础性的,你必须自己记在脑子里,但现实生活中的知识你不必全部懂得,你只需要懂得怎样找到它就行了。
我打开百度,搜索了一下东北常见蛇类图鉴,根据花纹和尾巴的特点很容易就对比出来,这是一条短尾蝮蛇。接着点开短尾蝮的百科,呀,是毒蛇,是我们中国最常见的毒蛇之一,大约有7%的致死率。
“你被咬了?”
“你才被咬了!我跑得比谁都快!吓死宝宝了!”
“那你为什么去医院?我说的不是废弃医院,是医院!别想骗我!你知道你骗不了我的。”成年人的智力已经发展到顶点了,可不是小学生能比拟的!
接着小登就历数她之前曾骗过我的一些事情,比如随便拿了道题来问我,比如骗我网络梗的含义之类,还有些我都不知道我被骗了,到现在还是蒙古人呢。听得我满头黑线蜻蜓乱飞乌鸦瞎叫唤。
“别说那些没用的。就说医院这件事儿!”
良久,小登终于说了。但不在游戏中,而是在微信里:“老师,你可不可以尊重我的隐私,不要问我这些了?时机合适的话,我会告诉你的。”
嗐。我沉闷地吐一口浊气。倒也是,我问这些干嘛呢。人小登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判断,该说什么该隐藏什么她肯定更了解全盘情况。我又不是她老师,也不是她家人,只是一个年长的游戏中的萌新而已啊。要是她不想说的话,我就没有立场去探究啊。
“好吧。我只是有点关心祖国花朵的健康问题嘛。是我电饭煲米加太多——冒饭了。”
“老师你别这么说啊。我都要哭了。”这话说得我也愧疚起来了。但后面的话就又不像样起来了。“老登老登!臭老登!”乘以n。
“总之,这件事我以后会告诉你的。为了弥补你,你现在可以问我一个隐私问题,我绝对不骗你!”
嗯?小登小小年纪,就懂得打一棍子给一个枣了?本质上,这是一种信息和资源的交换。我之前在跟小登互相交换痛苦的时候,就分析过这个问题了。把自己的隐私分享给别人是一种很有效的拉拢手段呢。
想不到小登都懂得交换的道理,而新校长却要予取予夺!
我斟酌了一下,决定问出这个问题:“那你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为了增强说服力,我补充道:“你看看,我给你讲了那么久题,也带你打了那么多游戏了,我都不知道你名字。我微信上的同学可都是实名呢!”我还把截图发给她看,当然名字基本上涂得只剩下姓了。
“讲题就讲题?要名字干嘛?”小登果然不给。
我其实心里是这么盘算的。小登去年就在医院,结果今年还在医院,她肯定是长期病号吧。我如果知道了她的名字,就更方便开盒她。我绝不是要做坏事啊。好比说,万一她半夜熬夜先心病发作之类的(我学生好些先心病呢,一上体育课就请假,一点运动都不能沾),以我的能力,我到时候也好开盒她,联系她家长啊。
不过我还是拉扯了话题:“那算了吧。”
以退为进!欲擒故纵!我给大家吹过我熟读《孙子兵法》,括弧,青少年白话文带注音版,反括弧,不是吹牛吧!一会儿发表时记得把括弧中的内容删掉。
见小登没回我又立刻补上一刀:“我决定了,以后你在我的微信里面就叫王大锤了。”
这句话把小登气得失去理智:“王大锤这种名字怎么可能是女生的?”
“有什么不可能,我还教过一个学生,她叫萝卜炖猪呢!”
“哪有这种名字!你编的吧!”
“不说那么多了。我已经改好了。”我把微信名截图给她看,已经改成了王大锤,备注是吉林省JL市六年级小学生,不喜欢数学,喜好原神。
“我叫mhy!”小登果然中招,她招供了她的名字。
“中间这个字很复杂呢,我不认识呢。”我最爱的新编新华字典又不在手边,这让我很为难啊。
“你还是老师呢!不认识就去查啊!”小登暴怒。当然是假的生气。
“算了,我太懒了,不喜欢学习。还是叫你王大锤吧。”
“哪有这种名字?一听就很野蛮吧!”
“那怎么办呢?要不叫你米哈哟吧,首字母恰好一样的吧。”
小登顿时收声(实际上是止住了表情包攻击)了,过了几秒钟她才发来:“你怎么知道我的绰号?”
“是啊,我怎么知道的呢?”我说道:“很难不被联想到好吗!首字母一样诶!”
“那你叫什么名字?”小登使出一招反客为主,围魏救赵。
是个高手,看来也是熟读孙子兵法青少年白话文带注音版的!
“叫老师需要什么名字!哪个老师会告诉你名字!叫王老师就行了!”我压根儿不理她的招法。
“王八蛋老师!”
“呃,你怎么知道我的绰号?”逗她玩呢,谁外号叫王八蛋啊。其实我小时候是没有绰号的,我从我同桌那里学到了一招,就是别人叫外号绝不回应,特别是他在有正事相求的时候。久而久之就没人叫了。这分明就是巴甫洛夫嘛!这么厉害的方法,为什么在小登身上不起作用呢?
总之,在认识小登快一年之后,我知道了小登的名字。
过了几天,学校宣布县教育局总督学将下午莅临我校,突击检查工作。我猜想这大概就是出招的时刻了。总督学这个职位不小了,更特别的是它是学校的现管,在学校这一亩三分地说话比县长还有用呢。我也提起万分精神准备随时到来的发难。
不过我是有信心的。我自问做人正派,虽然有一些正常的人情往来,但也是工作兢兢业业,没有做过一件为非作歹的事情。平时做事又比较谨慎,遵守程序和规则,一般的污水也泼不到我身上。
当然信心和底气还来自于今天我接到的一个固话,是李校长李老师打来的。他在电话里说他的学长要来我校视察,要求我把平时的工作态度都拿出来,务必支持领导们的工作。我当然有底气啦!老领导是在关注我的,哪怕新校长出招精奇,我也不会有大碍。
不过我没有参加迎接领导的仪式,因为有教学任务。等到下午的时候,又是圆老师急匆匆来当传话筒,她说新校长让我去一趟小会议室。完了圆老师关切地说:“我偷听到好像正在理麻(方言,大约为处理之意)你呢。汪老师你不会有事吧?”
我无所谓地耸耸肩:“谁知道呢。要是被处分了,就正好不干了呗。”
“你干啥坏事了?收钱了还是徇私了?”
我盯着圆老师看了看,她一张圆脸上既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担心,有的只是......八卦!
我不紧不慢地朝小会议室走去,甩下一句:“反正不是乱搞男女关系!”
气得圆老师追上来擂了我一拳:“去你的!”
我哈哈一笑着走人了。随着这一拳,我和她之间的那一点小芥蒂似乎也烟消云散!
来到会议室,我整理整理衣裳,然后推门走了进去。有几个不认识的领导,其中有一个略略有那么一些眼熟,应该就是县里来的干部了,他们和正副校长坐在会议桌的一侧,边上有个跑腿的马秘书马老师。另一侧是空出来的,那应该就是人犯的位置了。
我没有落座,而是朗声发问:“不知校长找我何事?”
校长的柔声非常刻意:“这几位是教育局来指导工作的同志。他们来督导我们学校的各项工作。”
总督学是个头发斑白的男性,他坐在最中间,面对我的问候他只是略略颔首,不置可否。在礼节性的介绍和寒暄完毕后,校长说:“现在请你向领导们说明一下这些单子中所列的情况。”
我接过单子扫视了下,都是复印件,上面有一些批复。羊老师的转正申请果然在其中,批复是不合规定为何能通过组织程序,其他还有几张,新校长真狠呐,他这是要把关系户给得罪完吗?
我清清嗓子,先挑着简单的一一向领导说明。有一些是不合规定的费用,也不多,我先认了,说是当时业务往来,对方校长在场所以点了些酒,酒不能报销,但我不熟悉财务规定所以误批了,这个可以弥补,让聚餐的几个当事人自掏腰包即可。
还有些小问题实际上是上一任留下来的,不过上一任现在已经调任县里最好的小学的副校长,我也替他担了。
新校长说:“别避重就轻。说说其他的。”
“哦。”我拿起那几张跟人事工作有关的。“这个老师他确实不符合条件。但他当了20年乡村代课老师,只是因为那年代没有档案,他的这段工作经历暂时还没被认可。但他的工作经历人证非常多,所以我们也开会讨论过,还是给了他这个待遇。我记得是2024年3月的会,有会议记录可以证明。”
“这个老师嘛,他的问题比较复杂,他一度也向法院提交了起诉书起诉咱们。但经过调解员的条件,我们学校和这位老师已经达成了和解,我们也履行了和解条件,具备法律效力。所以这个已经不是问题了。”我不慌不忙地向总督查和其他领导一件件说明情况。这些问题我在岗时就有认真在处理,拿这个挑我刺是不可能的。
“这张嘛......”新校长果然是拿侄女当弃子啊。不过也早有所料,她根本就无心教学嘛,是留是走根本无所谓的,那正好被校长拿来废物利用了。摊上这种散眼子(方言,形容不正经,做事儿不牢靠)侄女也是倒霉。我拿起羊老师的转正批复,疑惑地说:“这张我没见过啊?”
听到我如此明目张胆地撒谎,新校长拍桌而起,怒到:“你当着领导面再说一次你没见过?这上面有你的签字!”
我露出不解的表情:“这签字......怪了。”
我费劲地凑拢看了一会儿,才迟疑地说:“我真没印象,但我可以肯定这不是我的字。”
新校长被我这招矢口否认彻底击懵了,他尽力控制着自己的愤怒说:“在组织面前撒谎是没有用的。笔迹是可以做鉴定的。”
听到笔迹鉴定后我腼腆地笑了一下:“我不知道怎么鉴定笔迹,但你看看我的字——”我边说边走向前把几份材料摊到总督学面前,其中不少材料上有我的字。“你看看我这几个字,国字框的右下角,都有回钩,而且边角比较方正,这是书法中的常见写法。但你看这份同意转正批复上的国字框,是圆角,直接图省事儿勾到横那边,横笔都是反着过来的,这显然不是我的字嘛。”
“还有这里,这里......”我一连挑了七八个显然的不同之处。再说了,就算不看细节,单看整体的话,我的字还是有一定功底的,虽然谈不上多美,但基本框架都比较严谨,一看就是练过几天书法。而这个同意转正的正文,字几乎不能维持基本架构,说是小学生写的也行。明眼人一看便知嘛!
新校长也凑上来看,但再看又能如何?我说的都是事实,全是事实,除了事实之外别无他物。
“还有啊,你们看看这三栏,申请人自述,年级组意见,人事处批复,这三处分明都是一个字体,依我看根本就是一个人写的嘛!”我合理地推理道。
我的推理当然合理了,因为我压根儿就是亲眼看着羊老师写的。当天我拿到没有填完的申请单后,就联系了高二年级组主任,当时他就告诉我年级组意见根本就不是他写的,肯定都是羊老师自己填的。后来我通知羊老师手续不全,叫她来完善手续的时候,就笃定她会嫌麻烦不会去到处跑找人签字,所以就稍微恭维了一下她背景深厚而已。这羊老师的天棒性格果然不是盖的,她果然就自己拿只笔刷刷刷什么都自己写完了,连我人事处主任的批复和签字都代劳了!而以她的性格,她会把这些都告诉她表叔吗?
敌人的队友这么蠢,我不利用岂不是对自己残忍?当时我就定下这个后招,这材料不爆雷那就罢了,如果一旦爆雷,我只要说自己没见过,谁能证明呢?办公楼又不装监控!
“你不老实!你是见过这材料的,可以做指纹鉴定!”新校长反应倒是不慢,想到一招。
校长已经昏头了!且不说需不需要为这种一眼假的材料做指纹鉴定的事儿,咱们不考虑成本问题。就算鉴定了,我人事处印空白申请表的时候,我摸不得?
我故作有些生气但在领导面前不得不压住情绪:“这个(假装不熟悉看了看单子)......羊老师,这履历明显不符合标准,是怎么私自伪造了各项批复和签名进学校的?如此胆大妄为,保护伞又是谁,还请校长派人严查!”
哈哈,当着和尚骂秃子,新校长竟然能忍,还是有点做官的实力的。虽然只是正科级(县里中学的级别确实不高啊,跟省城的大学相比差得是天差地远),但不得不说这忍耐力还是够咱们学几年的!
总督学淡淡地举起手示意我俩都消停:“行了,知道了。这个老师的申请,请你们复核一下。其他的事情,我们到时候开会再说吧。”
我知道我的戏份已经结束了。于是在得到同意后就此离场。当然也问候了新校长,毕竟他还是领导嘛。
第三天,我从路边社得到了本次交战的非正式结果。我的评语是基本合格四个字。看来那些小错并没有反映到书面记录中。而新校长得到了一次非正式的组织谈话,不过也不是诫勉,如果是后者的话,他就够喝一壶半壶的了。但那样也会让我更难做。毕竟我还得在他手下呆着,被他记恨了可不太妙。
此轮交锋只是斩掉了新校长伸向人事处的爪子而已,他也没有伤筋动骨,我也没有利益损失。这应该就是多方商讨和妥协的结果,背后牵扯到多少人我就不知道了。至于新校长讨不讨厌我,那我想自然是讨厌的,但我也不怕,我还讨厌他呢。大不了再来一次吧。但我的目的并不是和他争斗,就算他恨我也比较有限,兴许以后还有共同利益回缓关系呢?正如那句老话,以斗争求团结,则团结存;以退让求团结,则团结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