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出人生：第10章 第3章 采棉

分房的事还要等通知，一位新结识买玉器的朋友给王岩介绍了个采棉的活，收入不算高但能挣钱，王岩初来乍到也不挑活，便接了下来。

攥着那张皱巴巴的介绍信，信被汗水洇得发软。他站在路边，望着天际线处翻涌的沙尘，耳边是呼啸而过的西北风，卷着细碎的沙砾打在生锈的铁皮招牌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到了，就这儿。“开三轮车的老汉猛踩刹车，车斗里的棉被和工具包差点把王岩甩出去。他踉跄着跳下车，眯眼望向眼前这片一眼望不到头的棉田。雪白的棉朵在烈日下泛着刺眼的光，像无数朵凝固的云坠在黄色的土地上，一直铺展到远处的山脚下。

老汉摘下草帽扇风，露出黝黑得发亮的脑门：“明儿天不亮就下地，工钱按斤算，手快的一天能挣两百。“他说着用脚尖踢了踢车斗里锈迹斑斑的采棉机，“这玩意儿坏了别瞎鼓捣，找监工修，修一次扣十块。“

王岩摸着裤兜里剩下的三百二十块钱，那是他带在身上的积蓄，其余的暂时存了起来，去县城取钱要搭车走200公里，自己的皮卡还存放在了朋友那里。他咽了口唾沫，喉结在晒得脱皮的脖子上滚动：“成，我干。“

当晚，他被安排在棉田边的工棚里。十几个男人挤在通铺上，汗臭味和脚臭味混着蚊香的味道，熏得人直犯恶心。王岩蜷在角落，听着此起彼伏的鼾声，望着顶棚上漏下的月光在水泥地上碎成一片银斑。远处传来几声狼嚎，他攥紧了被子角——那是一床散发着霉味的旧棉被，上面还沾着几块可疑的污渍。

“新来的？“对床的男人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齿轮。王岩转头，看见一张被风沙刻满皱纹的脸，眼睛却亮得惊人。“我叫陈老三，干这行五年了。“男人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塑料瓶，“喝口水？明儿早得四点起。“

王岩接过瓶子，发现是半瓶喝过的矿泉水，瓶口还留着浅浅的牙印。他犹豫了一下，仰头灌了一大口。凉水顺着喉咙往下淌，带起一阵刺痛，却让他清醒了不少。

“谢谢三哥。“他说。

“谢个屁。“陈老三咧嘴笑了，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这地儿活不好干，但能攒钱。你刚来，头几天手得磨出血泡，别硬撑，实在不行就找监工调活。“

“能干~”王岩淡淡的回了句，只是盯着顶棚上的月光，没有多说什么，自己选择的路不容他有一丝犹豫，哪怕是刀山火海，能挣钱他照下不误。

“没趣”，陈老三见王岩不再说话，嘟囔了句便睡觉了。

“叮——“

凌晨四点的闹钟响了。工棚里顿时炸开锅，骂声、咳嗽声、穿衣服的窸窣声混成一片。王岩跟着人群往外走，外头还是黑的，只有远处几盏探照灯刺破夜色，像几柄插在地里的光剑。

监工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迷彩服，手里拿着个电筒，光柱在人群里扫来扫去。“都给我听好了！“他扯着嗓子喊，“今天必须摘满三百斤，少一斤扣十块！摘不出来的，今晚就别想吃饭！“

王岩被分到第十三号地。他蹲下身，学着旁边人的样子，双手套上粗布手套，指尖触到棉铃时，被扎得生疼。棉铃上的刺又硬又尖，像无数根小针，顺着指缝往肉里钻。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手却没停。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棉铃底部，轻轻一拧，“啪“的一声，棉朵就掉了下来。他赶紧把棉朵塞进腰间的布袋里，动作生硬得像台坏了的机器。

太阳渐渐升起来，烤得人后背发烫。王岩的额头全是汗，顺着鼻梁往下淌，流进眼睛里，辣得他直眨眼。他的手指已经磨出了血泡，每摘一下都像被火燎似的疼。但布袋里的棉朵越堆越高，沉甸甸地压在腰上，让他觉得踏实。

“新来的！“监工的声音突然在身后炸响，“你他妈摘的是棉花还是草？这叶子都混进去了，扣二十！“

王岩猛地回头，看见监工举着电筒，光柱照在他腰间的布袋上。他低头一看，果然混着几片枯黄的棉叶。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把叶子挑出来，扔在地上。

“继续干！“监工踹了他一脚，转身走了。

王岩揉了揉生疼的腰，继续低头摘棉花。他的动作越来越快，手指上的血泡破了，血渗进手套里，黏糊糊的。但他顾不上这些——他看见陈老三的布袋已经快满了，而自己的还差一大截。

中午吃饭时，他蹲在田埂上，就着凉水啃硬邦邦的馒头。馒头掉在土里，沾了沙粒，硌得牙疼。他嚼了两口，突然听见旁边有人笑。

“哟，新来的，吃得挺香啊？“

他抬头，看见三个男人围过来。为首的穿着一件花衬衫，脖子上的金链子在阳光下闪得刺眼。

“我们哥儿几个的采棉机坏了，听说你会修？“花衬衫踢了踢脚边的机器，零件散了一地。

王岩放下馒头，擦了擦嘴：“我不会修这个。“

“不会？“花衬衫笑了，露出两颗金牙，“不会就学啊，来，帮我修修，修好了赏你五块钱。“

王岩盯着那台破机器。他知道，这种老式采棉机结构简单，但零件容易坏。他之前在工地时，跟着电工学过点皮毛，虽然不精，但应付这种小问题应该没问题。

“我真不会。“他说。

“会还是不会，试试不就知道了？“花衬衫突然伸手，揪住他的衣领，“装什么犊子？你以为你是大学生啊？“

王岩的火“噌“地窜了上来。他一把推开花衬衫的手，站起来：“我说不会就是不会，你要修自己修！“

花衬衫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变了：“你他妈敢跟我顶嘴？“他说着抡起拳头，朝王岩脸上砸去。

王岩反应极快，侧身一闪，拳头擦着他的耳朵过去，带起一阵风。他顺势抓住花衬衫的手腕，用力一拧，花衬衫“哎哟“一声，松开了手。

“操！你他妈敢动手？“另外两个人见状，立刻扑了上来。王岩抄起地上的采棉机零件，朝着最近的一个人砸去。“当啷“一声，零件砸在对方肩上，那人疼得直咧嘴。

“都住手！“

一声暴喝突然响起。监工举着电筒冲过来，光柱照在几个人脸上：“干什么呢？想打架是不是？都给我滚回去干活！“

花衬衫揉着手腕，恶狠狠地瞪了王岩一眼：“行，你小子有种，咱们走着瞧！“

王岩没说话，蹲下身继续啃馒头。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他想起小时候，邻居家的孩子抢他的玩具，他也是这样，宁可挨打也不肯松手。

下午的太阳更毒了。王岩的腰疼得厉害，手指上的血泡已经磨破，露出红嫩的肉。但他没停，一刻也没停。

傍晚收工时，他的布袋终于满了。监工称了称，80公斤，比给王岩的任务多二十公斤。他接过工钱，数了数，160块钱。钱是皱巴巴的，带着汗渍和棉絮的味道，但他却觉得这是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晚上，他躺在工棚的通铺上，听着此起彼伏的鼾声。手指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他直到后半夜才迷糊的睡过去。

窗外，风卷着沙尘打在铁皮屋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传来几声狼嚎，凄厉而悠长。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