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大书法家
吕程回到宿舍,刷牙,洗脸,洗脚,对舍友的调侃爱答不理。一直到躺在床上,他还是没有想明白,明晚他是带还是不带笔墨去第三教学楼。吕程第二天白天又断断续续地想过几次,晚上离开宿舍前,他才决定不带了。刘露说的只是一句玩笑话,李萍又在极力推辞,若是真带过去,万一李萍不想写,岂不是叫她们难堪。
一直到下周周二的晚上,吕程再次去上书法课,想起这次聊天,匆匆写完两个字,于十点钟拿着笔墨纸走进第三教学楼二楼小教室的时候,他才终于明白,女生嘴上说的和她们心里想的完全不是一回事,有时候甚至会形成南极与北极的对立,对立又统一。
十点以后的小教室只属于他们四人。还是刘露最先抬头看到吕程,随后便大声说:“你今晚又去上书法课啦,难怪没见你过来。”
徐磊和李萍也都抬头看他。吕程将左手里的毛笔和墨水提到他们眼前,算是回应。
刘露说:“你今晚倒写得挺快的嘛!哦,对了。”刘露转身看一眼李萍,然后问吕程:“还有纸吗?”
吕程笑着举起右手握着的一卷宣纸晃了晃。下课之前,他特地找老师要宣纸,撒谎说想等空闲时再写两张。他只说要两张,老师却给了他一打。
刘露跑过来,几乎是抢去吕程手里的笔墨宣纸,转身对李萍说:“来吧,大书法家,还等什么呢?”
李萍推辞说:“别闹了,我还得写作业呢,明天课上就要交了。”
她是一副认真学习的样子,可她微微红润的脸颊上那一对时隐时现的小酒窝说明,她并没有像刚才那样认真地学习。
刘露又把毛笔和墨水塞到吕程手里,把宣纸扔到徐磊桌上,走到李萍身边拉她。徐磊把自己的书本挪开,打开宣纸,取出一张,平整地铺开,还在四个角上分别压上一块橡皮、一支圆珠笔、两把三角尺,站到座位里侧,看着李萍。
吕程也把已经冲洗干净的毛笔又吸上墨水,侍立左右,并为刘露帮腔:“来吧,大书法家,我们已经为你准备好了,求两幅墨宝,别那么吝啬嘛!”
千呼万唤中,李萍才扭扭捏捏地被刘露拉扯过来。坐到徐磊的座位上,接过吕程递给她的毛笔,李萍抬起头,略做思考:“写点什么呢?”
刘露问吕程:“你们今晚写了哪两个字?”
吕程说:“写的是‘家’、‘國’二字,我们这些初学者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大书法家可不会这么写,他们都是要写一首诗,一曲词,一副对联,或是其他什么千古佳句的。”
李萍笑着生气说:“你们再这么挖苦我,我就不写了啊!”
徐磊打圆场:“谁也不许说话了,让李萍安安静静地写。”
李萍想了片刻,将毛笔伸进墨水瓶舔舔笔尖,在他们三人的注视下,写了起来:“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写到这里,李萍停下来,脸上又慢慢洇红了。
徐磊提醒她:“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李萍不耐烦地说:“我知道,我是记不起‘乱’字的繁体字怎么写了!哎呀,你们就别这么看着我了,看得我都忘字了!”
刘露说:“好好好,不看你!”她转身与吕程聊天:“你今晚怎么写得这么快?”
吕程说:“我不是想看大书法家……”吕程突然停住,偷偷瞥一眼正在苦思冥想的李萍,顽皮地一笑,转而说:“‘家’、‘國’二字好写,跟简体字差不多,很快就写完了。”
刘露也嘻嘻笑了,继续与吕程闲聊。
徐磊却一直盯着李萍看,也是一副苦思冥想的样子。李萍想了一会儿,抓起写了一半的诗句,揉成一团扔到桌下。徐磊又给李萍重新铺上一张宣纸,宽慰她说:“算了,还是写两句简单的诗句吧!”
李萍又想了一会儿,重新舔舔笔尖,继续写起来:“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吕程与刘露聊天,眼睛和注意力已经慢慢转移到李萍的字上。刘露问了他句什么,吕程没有听清楚,他问刘露:“你说什么?”
刘露略有不快,但还是重说了一遍:“为什么没有标点符号呀?”
吕程解释:“写书法都不加标点符号,古文里,不管是散文还是诗词,都没有标点符号,所以古人在初学文章时,都要先从断句学起,标点符号是后人为了方便阅读自己加的。”
刘露“噢”了一声,不再说什么。他们三人又一起看李萍写字。李萍写完《临江仙》上阙,一张宣纸已经用去大半,剩下的空间写不下下阙,李萍也就满意地停下来。徐磊把上阙拿到一边晾着,又给李萍铺上一张宣纸。李萍写出了感觉,舔舔笔尖,不假思索地写起来:“白髮漁樵江渚上慣看秋月春風一壺濁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李萍写完两张宣纸,搁下笔要离开。
吕程拦住她,说:“三个人两张字,怎么分啊,再写一张吧!”
李萍也不推辞,重新拿起笔。说话的功夫,徐磊已经为她换好一张宣纸。李萍继续写起来:“驛外斷橋邊寂寞開無主已是黃昏獨自愁更著風和雨無意苦爭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李萍写顺了手,第三幅字写得很快,看那字的形态已经有了几分行书的意味。
吕程想起书法老师第一节课上批评大多数让孩子练书法的家长的话,老师说,书法是一门艺术,既要有临摹的耐心,又要有那么点创新的灵性,临摹到一定程度就能写出不一样的神韵,并慢慢形成自己的风格。可是目前,大多数练书法的孩子都走入了两个极端,要么一味模仿,成了书法名家的复印机;要么谁的字都写,谁的字都写不好。楷书没写两年,就开始写行书,甚至是草书。前者缺乏创新,后者拔苗助长,都是急功近利的表现,终究难成大气候。
吕程觉得李萍属于后者,她写《临江仙》时还看不出来,写《卜算子·咏梅》时,运笔看似行云流水,可写出来的字,比起课堂上老师投影出来的行书,吕程总觉得笔力不够稳重,是楷书没有练好的表现。
李萍写毕,三幅字遭到了哄抢。《卜算子·咏梅》被徐磊抢去,《临江仙》上阙落到刘露手里,吕程只得到《临江仙》下阙。吕程更想要《卜算子·咏梅》,虽然字写得不怎么样,可那毕竟是一首完整的词。
当晚,回去的路上,李萍显得格外高兴,话都比平时多了很多。她从小时候被父亲逼着练字,说到她小学、初中时参加学校组织的书法比赛,屡屡获奖,一直说到刚刚过去的春节假期,她陪父亲在小区楼下摆摊写对联,一块钱一对,不图挣钱,只图一乐呵。比起她父亲写的对联,街坊邻居们更愿意要她写的,都说她写的字秀气。看来,李萍还是很乐意在他们面前秀一秀她的毛笔字的。
当晚,离开小教室之前,吕程特地留意到,那张被李萍揉成一团的《念奴娇·赤壁怀古》正静静地躺在徐磊身后座位的桌腿旁边。可当他第二天早上七点前来到小教室时,发现那张纸团已经不见了。清洁阿姨每天早上六点半开始打扫卫生,走进这间小教室最早也要七点十分。吕程猜测,那张纸团应该是被徐磊捡去了。
来到第三教学楼短短一周时间,吕程就已经察觉到徐磊对李萍的情谊。那是一种不需要同意就可以随便翻阅她的实验报告,并送给别人看的亲近;是一种只需一个眼神、一声咳嗽、一个不经意的小动作,他就能立刻明白她意图的默契;是一种只要她提出去吃饭,他就会立刻放下手中书本的随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