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八载岁月
花开花落,春去秋来,八载岁月匆匆流逝。
鲁侯宫中一处园林,佳木茏葱,奇花熌灼。一带清流从花木深处曲折泻于石隙之下,再进数步,渐向北边,平坦宽豁,两边飞楼插空,雕甍绣槛,皆隐于树杪奇石之间。俯而视之,则清溪泻雪,石磴穿云,白石为栏,篆刻蟠螭云雷之纹,环抱池沿。
一个唇红齿白,面目清秀的小正太瘫坐在此处,他有着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眸,看起来灵动逼人,头上顶着两个总角。
男未冠,女未笄时便是将头发梳成两个发髻,如头顶两角,如此发型最能表现童子的可人模样,让人忍不住心生亲近与怜爱。
此刻他正在回想着自己短暂的一生。
他叫公子同,鲁侯允与夫人文姜的儿子,上一世他叫王腾,电竞兼网文爱好者。
“八年了,我已经彻彻底底融入了这个世界。有宠爱我,对我有求必应的父亲,对我无微不至的姨母,是时候与王腾告别了。”
“往后余生,世间只有鲁同,再无王腾”。
他试图驱散那个脑海中的虚影,这一世,他学的是周音,大篆,鲁国才是他的家。
良久,鲁同感觉整个身躯都轻盈了许多,好似大病初愈。正当他沉浸在这种飘飘欲仙的气氛之中,一记带着怒气的质问声在他耳边炸响。
“公子何故箕踞而坐,怎可倚仗君上宠爱,不遵礼制。”
鲁同睁开眼睛,便看见上卿申繻,满面怒气的直视自己,心中一阵发虚。
如今的申繻又多了一个身份,鲁国太傅,他的老师。
申繻平日里不言苟笑,偏偏又正气凛然,鲁同对他是又敬又畏,他也发现了自己“箕踞而坐”的丑态,下体一览无余。
鲁同自然不能承认自己失礼,于是狡辩道“夫子,吾非箕踞而坐,而是在与社神沟通。吾闻“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恰巧今日为郊祭之日,便在此处与社神神交,祈求今岁我鲁国“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申繻辅佐两代君主,自然不会被一个童子所欺骗,“公子以何物祭祀社神。”
“无有三牲,但凭诚心。可否?”鲁同梗着脖子。
“善。公子已经通晓了祭祀的本意。”
鲁同本以为申繻会搬出周公,引一番圣人的说教,却没想得到夸奖,顿时手足无措起来。
待他反应过来后,连忙起身行礼“夫子为鲁国贤人,此言太过折煞小子。”
“公子同聪慧过人,可惜性格过于跳脱,不知对鲁国是福是祸”。申繻在心底暗自琢磨,随后没有多言,深深地看了他几眼,挥袖而去。
“是时候慢慢展现自己,发展势力了。”目视申繻离去,鲁同心底盘算。
现如今,鲁同全部的势力不过是七名委质效忠的士,平日里由上士桃襄统领,桃襄便是当年那位被卜师选中的士人。
八年的朝夕护卫,令鲁同与桃襄甚是亲近,他调笑道“桃襄,方才夫子到来,为何不告知于吾,害吾出丑”。
“申繻大夫若是看见有人撺掇公子,只怕那人明日便会被驱逐”。
桃襄委屈巴巴地答道,公子与上卿,哪有他一个上士的事情。
桃襄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男子,身材伟岸,肤色古铜,浓眉大眼搭配钢针般的胡须,却也当得上一句“虎士”。
鲁同闻言,笑笑没有说话,又想到自己的悲哀,“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不知哀、不知忧、不知劳”才是他的真实写照。
这八年,他连宫中都没有出去过,更别说曲阜城了。
他渴望权力,但想要冲破这重牢笼,仅凭鲁国世子的身份远远不够。
鲁国一直是嫡长子继承制,按理说只要鲁同不早夭,日后必然会继承君位。
然而这一切仅仅是理论,理论过于美好,实际情况则恰恰相反。鲁同通过从太史口中得到的零碎消息,不敢有丝毫乐观。
现如今的国际局势可谓一片狼藉,列国之间更是战和不定。
晋国如今正陷于“曲沃代翼”的两宗之战;郑国庄公“诸子争立”;卫国也深陷一场“父子风波”,大乱即在眼前;宋公冯、楚子熊通都不是顺位继承;就连自己的老爹鲁允,也是杀害摄政的兄长才得以上位。
春秋时代,卿大夫、公族杀害国君之事层出不穷,可谓一言不合就弑君。
杀害国君的理由千奇百怪,各种奇葩的死法不一而足。后世历朝历代非正常死亡的国君总数加起来,也无法超越春秋这三百年。
综上所述,世子的身份并不值得依赖,也无法成为鲁同的倚仗。好的一点是,鲁允即位十四年,鲁国虽然没有什么建树,但也算人民安定。
周历以仲冬月为正,即以夏历(农历)十一月为正月;不过周历并不合农时,一年四季的生产劳动还是以夏历为准。
如今为周历四月,正是草长莺飞,万物复苏的季节。
此时昆虫惊动,国君要举行郊祭,来祈求今年的谷物能够丰收。
这也是一年四祭中的日常祭祀。
以往鲁同年少,常被束缚在深宫之中。鲁同猜测,申繻今日便是来找鲁允主持此祭礼的。届时便可以趁宫中人少遛出,访一圈人间疾苦,查一番农人辛乐,了解实际的国情。
鲁同重生后最大的心愿就是给鲁国带去一番前所未有的变化。
就鲁同所知,鲁国现如今正处于一种不尴不尬的境地,这要从鲁国的历史说起。
鲁国为周公之子“伯禽”代父领封,素来与王室亲近,号称周班之首。其国势与周王室形如一体,不可分割。
其后昭王南征未返,千亩之战王师败于姜戎,再后来,平王东迁,周王室愈发衰落。
周王室失去了南国之师,东迁后的东八师,殷六师都掌握在卿士手中,王室的权利大不如前。之后王室又在与卿士(郑国)的明争暗斗中一败涂地,政令仅能在王畿畅通。
郑国也通过汲取周室这颗大树的营养,让自己这颗幼苗茁壮成长,仅仅三代人就迅速成长为一方大国。另一边,鲁国的处境与之相反,国势渐渐变得艰难起来。
再说鲁国地理,鲁国北有强齐虎视眈眈,四周及国境内小国遍布,南与宋国接壤,时战时和。
十几代君主以来,鲁国参与的外战胜少败多,也从来没有主持过有分量的会盟。
如今天下以十二诸侯为首,计有齐、楚、郑、晋、鲁、宋、秦、燕、卫、陈、蔡、曹。
其中齐国,楚国,郑国,处于第一档,郑庄公,齐候禄甫,楚子熊通三人号称“春秋三小霸”。
鲁国,宋国,秦国,晋国处于第二档,晋国处于内斗,实力大不如前,秦国偏居西垂,还未发迹,宋国是中原诸侯公认的“软柿子”,逢战必败。
卫国,燕国,陈国,蔡国,曹国处于第三档。吴越因处于中原文明之外,历来不为中原诸侯所重。
春秋之时,小国常常被大国欺凌,各种折辱,其国君废立也只在大国一念之间。“城下之盟”也是出自这个时代,大国对待小国,从来不会讲“礼”。
因为两国实力极不对等,而“礼”是地位相近的人的谦辞。
后世有个成语叫做“杞人忧天”,杞国便是不堪忍受大国欺凌,不断迁徙,其民众形成了一种超强的忧患意识。
“弱国无外交”,不是一句虚言。
不管鲁同能不能即君位,他都要奋力向前翻涌,扑腾起一片属于自己浪花。
“鲁国之兴,由我而始”,这是鲁同心中立下的誓言,他不愿目睹鲁国被大国欺凌,他要鲁国做那个手握刀俎的人。
“随我去寻差车(掌理车架的官员),调辆戎车”。鲁同带着他的七武士风风火火向车苑奔赴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