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血蝉泣露
翟嬋对接生婆道:“孟嫂,且慢。我兄稍后便至,赏钱少不了你的。”
见孟嫂踌躇,她又劝道:“况且,这夏季牧场周遭空空荡荡,平日也少人迹,何况冰天雪地?想走也难。不如留下帮手,银子照付。你家主母处,自有我兄分说。”
孟嫂思忖片刻,应道:“也罢,容我先留下。夫人稍候,我去熬些红枣小米粥。此物最是补气血,正宜产后调养。”她端盆出门,姥姥开门送她,寒风灌入,她忙拉上门。
院门朝南,翟嬋撑开南窗望去。院中残雪未消,孟嫂已将污水泼在雪地上,转身进了左首灶间。院门处,两名御林卫士身着厚袍,持长刀肃立。
翟嬋望着卫士身影,若有所思,吩咐道:“娘,去院门口瞧瞧。兄长为无忌请的文身师该到了,莫让卫士拦阻。待会无忌吃饱便睡,纹身需赶在他睡熟前。”
她回头望向姥姥,喃声道:“时辰也该到了。”
姥姥蹙眉:“嬋儿,何须恁急?无忌尚幼,岂不疼煞?”
“太子所嘱。”翟嬋解释,眼中闪过光彩,“蝉性高洁,如谦谦君子。纹此青蝉,昭示无忌身份,亦是父子相认之凭。”
姥姥不忿:“这太子……亲生骨肉竟不能养在身边!自己在王宫耽于宴乐,倒将你撇在这苦寒之地,何曾有个储君模样?”
翟嬋姣好的面容黯淡下来,疲惫令她面色如素绢般苍白,仍为太子辩白:“男子谁不如此?又怎知他必定宴乐?他身居相国,国事繁冗,一时顾不得我罢了。他曾言,终有一日会将我母子接回宫中……只盼那日莫太久……”
正说着,院门骤响。
姥姥开门出屋,见一牵马书生立于院门,对持刀卫士面露惶恐迟疑。见姥姥出来,书生揖礼道:“老人家叨扰,敢问此处可有需纹身之人?”
“可盼到你了!”姥姥喜道,“快请进。”
书生拴马于桩,穿院入屋,朝炕上的翟嬋躬身:“此地委实难寻。道是郁郅城,却到了夏季牧场,荒野茫茫,连个问路人也无……不知哪位需纹身?”
翟嬋朝吮乳的无忌努嘴。
“婴儿?”书生一惊,“这……在下从未……”
“无妨,用心即可,图案简单。”翟嬋含笑递过一方白布,“依此纹样。”
书生接过细看,抬眼确认:“青赤蝉?”
“正是。”翟嬋颔首。
“也罢。”书生奔波至此,不忍弃了这生意。他又看了一眼纹样,卸下褡裢,取灯盏、布包,对姥姥道:“劳烦大娘取一小碗。”
“此乃青金石粉。”书生解释着,从布包取出丝囊,倒些许粉末入碗,以炉上热水冲调,小勺搅匀。旋即拨亮灯盏,自褡裢抽出一根针,向翟嬋示意:“可矣。”
翟嬋解开襁褓,露出无忌左臂:“此处刺一枯叶,青赤蝉刺右臂。”
无忌受扰惊醒,不适地啼哭起来。
“省得。”书生应着,将针烧红,蘸上颜料,刺向肩头。血点立现,复又灼针。
刺痛袭来,无忌本能挣扎扭臂,却被翟嬋死死按住,动弹不得。小脸涨红,啼哭凄厉,闻之心颤。灶间的孟嫂探头张望,摇头唏嘘着退回厨房。前后院的卫士亦忍不住向院中探头。
右臂青赤蝉成。转刺左臂枯叶。
无忌痛楚难当,嚎啕不止。翟嬋紧摁其臂,直至最后一针刺完。
众人松气。包扎妥当,无忌亦哭累,含愤睡去。
书生收银告辞。姥姥送至院门,看他策马踏雪,朝林间驰去。
马行甚疾,转眼至山梁林道。忽见几骑迎面而来。
姥姥认出,为首三人中有她儿子翟拓和一陌生面孔。
书生勒马林边,躬身揖礼。(他乃翟拓所请,彼此当识。)姥姥正欲回院告知翟嬋有客,却见马上陌生人手起剑落!书生猝不及防,立时坠马。
姥姥大惊失色,踉跄奔回屋内,惶呼:“嬋儿!杀人了!”
“何人被杀?”翟嬋睁眼,惊望慌乱的姥姥。
“像是……上次随你同来的将军……他杀了那文身师……”姥姥颤声道。
惊呼又惊醒无忌,襁褓中一阵扭动。翟嬋将孩子递予姥姥,下炕推开北窗望去,脱口道:“石颇……”
“他为何杀人?”姥姥心悸。
翟嬋疑道:“他素在大梁为太子效力……尚不知我因郁郅城遇袭而避居于此。如此急切寻来,又骤下杀手,定是得了急信……是了,他不识文身师,故杀之。看来此来身负机密?娘,稍后你且匿身屋内,免遭不测。”
“那我抱无忌躲去灶间罢!这般煞气,委实骇人!”姥姥抱着孩子仓惶奔出。
翟嬋亦感寒意。未入院门先杀人,石颇今日来势汹汹。
前番在郁郅城娘家遭武士恐吓,她设计除之,遂举家避入牧场。她疑心石颇是闻她在郁郅遇险,特来义渠。然滥杀无辜,岂有此理?莫非另有大事?她心下一凛。
慌忙下炕,蹬上粉红皂靴,袄裙外罩桃红长袄,略整云鬓,以红绳束发根,挽髻于顶,戴上银丝鬏髻。头面未及簪饰,院外已闻马嘶,房门豁然大开。一个威严冷肃之声挟强大威势贯入:
“翟嬋!缘何不出迎?”
正是石颇。
姥姥抱无忌躲入灶间,兀自惊魂难定,直觉屋内不妥,竟抱孩子翻窗而出,躲于屋后窗下。石颇唤声亦透窗而至。
襁褓中昏昏欲睡的无忌被这声厉喝惊得一颤,却似感知惧意,屏息噤声,在姥姥怀中僵止。
翟嬋回首,放下手中簪饰,展颜笑道:“哎呀,竟是颇哥亲临!小女子失礼了。”言罢躬身一揖。又与石颇身后翟拓等三兄弟见了礼。
“颇哥何故亲至?”她凝视石颇,眸中笑意盈盈,“太子安好?”
高大魁伟的石颇立于翟嬋面前,如门板般投下阴影。他咧嘴一笑:“太子一切安好。”
他奉太子急令赶至郁郅城翟家,只见府中唯余翟拓家丁守卫,翟嬋杳无踪迹,暗忖是否迟来一步,心下惴惴。寻得翟拓,方知她在郁郅遇刺,已避走牧场,更是惶恐难安。
杀手既未得手,必遣第二拨前来。他心急火燎赶至牧场,见翟嬋无恙,方长舒一气。
环顾四周,见护卫周密,他颊边至耳根的疤痕微微发亮。敛起笑容,神色肃穆道:“太子殿下有旨:翟嬋即离郁郅城,速返魏境,不得滞留义渠。”
翟嬋惊异:“何以令妾离此?莫非王后改弦更张?”
“非也。太子国事倥偬,何暇说项王后?”石颇摇头,故作神秘低语,“实乃太子得密报,义渠愚君知你匿身郁郅,欲杀你媚秦。故此地不可留,须即刻撤离,愈速愈善。恐你不信,特命我携此印为凭。”他将一枚印鉴递过。
翟嬋接过细看,果是魏遫之印,心下暗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