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血旗破阵
河间城那扇被条石泥土封堵了月余的沉重城门,在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中,被十几根撬棍和无数双枯瘦却疯狂的手,硬生生从内部撞开、推倒!
烟尘冲天而起!如同困兽终于撞破了牢笼!
程潇的身影第一个冲出了弥漫的烟尘!他浑身浴血——有自己的,更多的是敌人的干涸血迹,破烂的绸衫和虎啸营皮甲早已看不出原色,被各种污秽和凝固的血浆糊成一件狰狞的战袍。那面巨大的暗红血旗被他单手高举,另一只手死死攥着那柄卷刃崩口的环首刀!旗面在城门洞穿堂而过的夜风中猎猎怒展,如同燃烧的火焰,又像垂死巨兽喷吐的最后一口血气!他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干裂翻卷,露出的牙龈都带着血丝,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如同地狱里燃烧的炭火,只剩下最原始的、玉石俱焚的暴戾和疯狂!
“杀——出——去——!!!”
这一声咆哮,不再是命令,而是点燃引信的号角!是绝望深渊里发出的、最凄厉的冲锋号!它榨干了程潇肺里最后一点空气,带着撕裂喉咙的血腥味,狠狠砸向身后那如同潮水般涌出城门的“血旗军”!
饥饿!深入骨髓、啃噬脏腑的饥饿!如同最猛烈的毒药,此刻却化作了最狂暴的力量源泉!所有残存的理智、恐惧,都在这一声咆哮中被彻底焚毁!剩下的,只有被逼到绝境的野兽本能——冲出去!撕碎挡在前面的一切!抢吃的!活下去!
张魁脸上那道刀疤扭曲着,如同活过来的蜈蚣。他身上的皮甲歪斜,露出精赤的、同样瘦骨嶙峋却肌肉虬结的上身,左右手各持一把缺口累累的厚背砍刀,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低吼,像一头发狂的蛮牛,紧跟在血旗之后!
刘彪精瘦的身影如同鬼魅,他抢到了一匹瘦骨嶙峋、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劣马(可能是县衙拉车的驽马),伏在马背上,手中一杆抢来的长矛斜指前方,眼中是饿狼般的绿光!在他身后,是仅存的几十个还能爬上马背、挥舞着各式破烂武器的骑兵。
再后面,是如同决堤洪水般涌出的人潮!他们衣衫褴褛,披着抢来的、大小不合的各式皮甲甚至只是裹着破麻布,武器五花八门:卷刃的刀、断矛、锄头、撬棍、甚至只是绑着磨尖石块的木棒!他们瘦得脱形,眼窝深陷,脚步踉跄,却爆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非人的速度和戾气!饥饿的火焰烧尽了他们的脂肪,也烧掉了他们作为“人”的最后一丝犹豫,只剩下对食物的本能渴望和对阻路者的无尽杀意!这是一群被活活饿疯了的食尸鬼!
城外的章邯大营,显然没料到这群困兽会在粮尽援绝、内乱已生的绝境下,不是投降或崩溃,而是选择如此疯狂、如此不计后果的决死冲锋!短暂的惊愕之后,刺耳的警锣和号角才凄厉地响起!
“敌袭!堵住他们!”
“弓弩手!放箭!覆盖城门!”
“重步兵!结阵!长戈手上前!”
反应不可谓不快。外围的拒马鹿砦被迅速拖开,一队队披着黑色重甲、如同移动铁墙般的重步兵在军官的嘶吼下,挺起长近一丈的森然长戈,迈着沉重的步伐,在城门洞外百步之地,迅速结成了一道寒光闪烁的钢铁荆棘林!弓弩手在后方慌乱地张弓搭箭,一片黑压压的箭雨带着刺耳的尖啸,抢先一步泼洒向冲出城门的血旗军先锋!
噗噗噗噗!
箭矢入肉的闷响连成一片!冲在最前面、毫无防护的十几名血旗军士兵,如同被割倒的麦子,瞬间栽倒在烟尘泥泞之中,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后续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和温热的血浆,赤红的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更炽烈的疯狂!
程潇将血旗猛地向前一挥,粗大的旗杆当作长矛,狠狠磕飞几支射向面门的箭矢!箭簇刮过旗杆,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嘶吼着,身体压到最低,像一头贴地疾驰的猎豹,迎着那片越来越近、闪烁着死亡寒光的戈林冲去!身后,是张魁如同人形凶兽般的咆哮,是刘彪催动劣马发出的悲鸣冲锋,是无数绝望的、被饥饿和仇恨驱动的脚步!
“撞开它——!”程潇的咆哮淹没在震天的喊杀和金铁交鸣中。
轰——!
如同巨浪狠狠拍击在礁石之上!
最惨烈的碰撞瞬间爆发!
血旗军的人潮,带着巨大的惯性和同归于尽的疯狂,狠狠撞进了章邯军仓促结成的长戈阵中!
咔嚓!噗嗤!啊——!
骨骼碎裂声!利器捅穿皮肉声!濒死的惨嚎声!瞬间交织成一片人间地狱的乐章!
前排的血旗军士兵,如同主动扑向刀锋的飞蛾,被密集的长戈轻易地捅穿、挑起!温热的鲜血如同廉价的染料,泼洒在冰冷的戈杆和黑色的重甲上!但他们的牺牲并非毫无意义!巨大的冲击力和自杀式的扑击,让严密的戈林出现了瞬间的迟滞和混乱!
“砍马腿!砸他们的脚!”程潇的吼声在混乱中如同灯塔!他根本不顾刺向自己的长戈,身体猛地扑倒,手中卷刃的环首刀带着全身的重量和恨意,狠狠扫向一名重甲步兵裸露的脚踝!
噗嗤!
刀锋入肉,卡在骨头上!那士兵惨叫着摔倒,沉重的甲胄让他如同翻倒的铁乌龟!
张魁更是凶悍绝伦!他如同疯虎般撞入阵中,两把厚背砍刀舞成了旋风,根本不看劈来的长戈,只是疯狂地劈砍着近在咫尺的黑色重甲!当!当!火星四溅!厚重的甲片被砍得凹陷、崩裂!巨大的力量震得他虎口崩裂,鲜血直流,但他不管不顾,眼中只有杀戮!一个重步兵被他生生砍断小腿,惨叫着倒下,立刻被后面涌上的血旗军用锄头、撬棍砸碎了头盔!
刘彪骑着劣马,利用那一点点可怜的冲击力,狠狠撞进了一个缺口!长矛捅穿了一名戈手的咽喉!但他随即被几杆长戈同时刺中马腹!劣马惨嘶着轰然倒地,将他狠狠甩飞出去!刘彪在地上翻滚几圈,吐出一口血沫,顺手捡起一把掉落的环首刀,怪叫着扑向旁边一个试图补刀的士兵,一刀捅进了对方没有面甲防护的眼窝!
混乱!彻底的混乱!
章邯军的阵型,被这完全不顾章法、只求同归于尽的亡命冲锋硬生生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重步兵的防御优势在贴身混战中荡然无存!血旗军的人如同跗骨之蛆,用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攻击着一切弱点——脚踝、膝弯、腋下、面门!他们用身体撞,用牙齿咬,用石头砸!章邯军士兵的惨叫声开始响起,不是被远距离射杀,而是在近身肉搏中被活活撕碎的恐惧!
“顶住!不许退!”章邯军的中层军官声嘶力竭地吼叫,挥舞着战刀劈砍着试图后退的士兵。但恐惧如同瘟疫般蔓延。看着那些浑身浴血、状若疯魔、甚至抱着你大腿就咬的“敌人”,看着他们眼中那纯粹到极致的、对食物和生存的渴望,再精锐的士兵也会胆寒!
程潇在混乱的人群中左冲右突,血旗成了最显眼的目标,也吸引了最多的攻击!他后背又添了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浸透了破烂的皮甲。他手中的环首刀早已砍得卷刃崩口,像把锯子。但他依旧死死握着,每一次挥砍都带着榨干生命的力气!他看到了前方!那钢铁荆棘林的后面,影影绰绰,是章邯军的营帐!是粮车!是马匹!
“冲过去!粮车就在前面——!”程潇用尽最后力气嘶吼,声音如同破锣!
“抢粮食——!”“杀啊——!”血旗军残存的士兵如同打了最后一针强心剂,爆发出更加疯狂的冲击!
就在这亡命冲锋的队伍即将彻底搅乱章邯军前沿阵线,触碰到那梦寐以求的后营边缘时——
呜——!
低沉雄浑、带着无尽威严的号角声,陡然从章邯中军大营的方向传来!那声音穿透了震天的喊杀,如同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前沿有些动摇的军心!
紧接着,大地开始震动!
不是混乱的脚步,而是整齐划一、沉重如雷的蹄声!
一支钢铁洪流,如同黑色的潮水,从中军大营侧翼汹涌而出!清一色的玄甲精骑!人马皆覆重铠,只露出森冷的眼睛!手中的马槊长逾一丈,槊锋在晨曦微光中闪烁着死亡的寒芒!他们沉默无言,只有甲叶铿锵碰撞的金属风暴声,汇成一股碾压一切的恐怖威压!为首的将领,身形魁梧如山,正是章邯麾下最精锐的“铁浮屠”重骑统领!
这支生力军,如同一柄烧红的烙铁,狠狠捅向了血旗军这头已经伤痕累累、冲势将尽的困兽侧翼!
绝望!冰冷的绝望,瞬间攫住了每一个血旗军士兵的心脏!他们冲破了步兵的戈林,却迎面撞上了这堵移动的、不可逾越的钢铁城墙!
“结阵!挡住骑兵!”程潇目眦欲裂,嘶声咆哮!他知道,一旦被这支重骑从侧翼冲垮,所有人都会被碾成肉泥!
但太晚了!也根本不可能!疲惫、饥饿、装备低劣的血旗军,拿什么去结阵抵挡铁浮屠的冲锋?
铁浮屠统领手中马槊向前狠狠一指!
轰隆隆!
如同山崩地裂!黑色的铁流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瞬间加速!马槊放平,如同钢铁丛林,狠狠撞进了血旗军混乱的侧翼!
噗嗤!咔嚓!噗——!
那是钢铁碾压肉体的声音!是骨骼被马蹄踏碎的声音!是生命被瞬间抹除的声音!
血旗军的侧翼,如同脆弱的薄纸被重锤击中,瞬间凹陷、崩溃!无数的身影被沉重的马蹄践踏,被锋利的马槊捅穿、挑飞!断肢残躯混合着泥浆和内脏,在铁蹄下翻滚!惨叫声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冲锋声和甲胄碰撞的金属风暴中!
程潇眼睁睁看着张魁被一杆马槊捅穿了胸膛,巨大的力量将他整个人挑飞起来,挂在槊杆上!张魁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手中的砍刀狠狠劈在骑兵的头盔上,溅起一溜火星,随即身体如同破麻袋般被甩飞出去,重重砸在泥泞里,再无声息!
刘彪试图组织身边的残兵用长矛去捅马腹,却被几支马槊同时刺穿,钉死在地上!
崩溃!彻底的崩溃!刚刚燃起的、用无数生命撕开的血路希望,在这支钢铁重骑的碾压下,如同泡沫般瞬间破灭!残存的血旗军士兵如同被沸水浇灌的蚁群,惊恐地尖叫着,四散奔逃,却被无情的铁蹄追上、碾碎!
程潇被一股溃退的人流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向后退去。他挥舞着卷刃的刀,试图砍翻挡路的溃兵,却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撞在他的后腰!是溃兵的推搡?还是…
噗嗤!
剧痛!冰冷的剧痛从后背传来,瞬间蔓延全身!他低头,看到一截染血的槊尖,带着碎肉,从自己前胸猛地透出!
世界瞬间失去了声音,只剩下自己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和心脏狂跳的轰鸣。力气如同潮水般退去。他踉跄着,用血旗的旗杆死死撑住地面,才没有立刻倒下。视野开始模糊,旋转。他看到那面巨大的暗红血旗,依旧被他死死抓在手中,旗面被自己的血和敌人的血浸透,沉重得如同铅块。
要…结束了吗?
他仿佛看到龙脊营那冰冷的鞭子,看到王头儿狞笑的脸,看到瘦骨嶙峋老汉咳出的黑血,看到断腿役夫绝望的眼神…看到自己举起血旗,吼出那石破天惊的口号…看到河间县城的喧嚣与最后的疯狂…
不甘!无尽的不甘如同毒蛇噬咬着他的灵魂!
“啊——!!!”程潇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混合着无尽痛苦、愤怒和不甘的咆哮!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试图将手中的血旗,狠狠掷向那滚滚而来的钢铁洪流!
然而,手臂只抬起一半,便无力地垂下。
血旗的旗杆,连同他残破的身躯,缓缓向前倾倒…
就在他即将彻底坠入黑暗深渊的那一刻——
呜——呜——呜——!
一阵截然不同的、更加高亢、更加清越、如同穿云裂帛般的号角声,陡然从战场东北方向的山脊之后,破空传来!
那号角声穿透了铁浮屠冲锋的轰鸣,穿透了战场所有的喧嚣,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和…希望?
紧接着,一面巨大的、赤红色的旗帜,如同一轮初升的旭日,猛地跃出地平线!旗帜之上,赫然绣着一个铁画银钩、气势磅礴的黑色大字——诸!
在赤红大旗之后,如同决堤的洪流,涌出了无数身影!并非章邯军那般的玄甲森然,而是…五花八门!有穿着轻便皮甲、手持劲弩的劲卒;有挥舞着长柄大刀、袒胸露臂的壮汉;甚至还有不少手持梭镖、背负藤牌的猎户山民打扮的人!他们的人数看起来并不算特别多,大约两三千之众,但冲锋的势头极其迅猛,带着一股悍不畏死的草莽之气!
为首一人,身跨一匹神骏的枣红马,并未披甲,只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青灰色文士长衫,身形颀长,面容清癯,三缕长须随风飘拂,眼神却锐利如电,仿佛能洞穿战场迷雾!正是那面“诸”字大旗的主人——诸葛武清!
他手中并无刀剑,只擎着一柄样式古朴的青铜长剑,剑尖斜指前方混乱的战场,声音清朗,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清晰地传遍整个前阵:
“苍天无道,血旗当立!诸葛武清在此!章邯老贼,休伤我血旗袍泽——!”
“破阵!救人——!!!”
随着他一声令下,那支奇特的混合部队爆发出震天的呐喊!
“破阵!救人!”“杀狗官兵!救程当家!”
嗖!嗖!嗖!
冲在最前方的劲弩手,在奔跑中已然张弓搭箭!一片密集的箭雨,如同飞蝗般,带着刺耳的尖啸,精准地覆盖向铁浮屠重骑冲锋的侧后翼!目标并非人马,而是——马腿!
噗噗噗!
箭矢精准地射入重甲防护相对薄弱的马腿关节!剧痛让冲锋的战马瞬间失控,惨嘶着翻滚倒地!沉重的铁甲骑士如同滚地葫芦,瞬间打乱了铁浮屠引以为傲的冲锋阵型!
“大刀队!随我斩马!”一个身高八尺、满脸虬髯、手持门板般巨大斩马刀的壮汉咆哮着,如同下山猛虎,带着一群同样手持重兵刃的汉子,悍然冲向混乱的铁浮屠!沉重的斩马刀带着开山裂石的力量,狠狠劈砍在倒地的战马脖颈、骑士的胸甲连接处!不求杀人,只求制造更大的混乱!
诸葛武清则策动枣红马,如同一道青灰色的闪电,目标明确,直扑程潇倒下的方向!他身边的护卫如同锋矢,手中长矛精准地挑开挡路的章邯军士兵!
章邯军显然没料到会从侧翼杀出这么一支生力军!更没料到对方战术如此刁钻狠辣,专攻重骑软肋!铁浮屠的混乱如同瘟疫般向整个前沿蔓延!原本如臂使指的包围圈,瞬间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豁口!
混乱中,程潇模糊的视线里,只看到那面赤红的“诸”字大旗,如同燃烧的火焰,在钢铁的洪流中逆流而上!越来越近!一个青灰色的身影,冲破血雨腥风,向他伸出了手…
那手,修长,有力,带着一种…绝境中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