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风祈雨:第4章 第二日(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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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二日(二)

十一时五十四分,明廉推了推我的胳膊,将我从情绪中带出。

“帮我把书带回去,我要去拿快递。”

“凭什么?你的书凭什么进我的书包?”

“嗯?你不肯?今天你肯也得肯,不肯也得肯!”

明廉迅速伸手试图将我的书包抢出,我反应过来,死死拽住书包,不准他拿到手的同时,用力按住书包口,以免他乘机将书塞进书包。

“你松不松手?”

“松你个锤子松。你自己把书背回去吧。”

“我没书包,背不回去。只能拿。”

“那就拿回去。”

“不要。你给我背回去。”

“不。我一定要你记住这个教训。”

明廉笑着看着我,我也笑着看着他。

我们的手还在桌子底下较劲。

“真的?”

“真的!”

“那算了,我自己带回去就自己带回去。”

看着明廉把手缩回去了,我也半警惕半放松地收回了手。

十一时五十九分,明廉坐在座位上呆呆地看着课本,我突然有些惭愧了。

他在想些什么?是不是要暗怪我连这么点忙都不肯帮他了?是不是已经想好回去后要怎么报复我了?

我的脑海中有各种想法在乱斗,而我也不敢主动和明廉搭话,只是用眼睛偶尔瞟一眼。

好吧,我确实也不是故意的。只是想逗一逗他,和他玩一玩而已,毕竟上课也怪无聊的。而且也快要下课了,我也听不进什么课了,不如就这样玩一玩,可以更轻松地熬到下课。毕竟只要一下课,什么都好说了。

哎呀,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打算自己把书带回去,他还要去拿快递,还没背书包。如果快递多了或者是大了,这书不好拿、不好放,那等下回来的时候不是要受点苦了?等下走这么远的路肯定也不好走,要不我还是主动帮他拿一下?

不行,不行!我刚刚才拒绝了他,如果我又开口了,岂不是显得我善变?我不要面子了吗?

十二时,下课了,明廉还是坐在座位上没有什么动静,我也不想去楼梯人挤人,干脆也坐下来等会。

十二时一分,明廉突然狞笑一声,迅速从我的桌下一把抓过书包,拉开拉链要将自己夹着笔的书塞了进去。

“哼哼,终于给我抓到机会了。”

我反应了过来,出手抓住书包,死死按住书包口,不让他把书完全塞进去。

我又气又笑地看着他,心底里暗暗抽了自己一个耳光:就不该想那么多,这家伙估计早就算计好了!

“你大爷的,你赶紧给我拿出来,我不是说了不给你放么?”

“我才不管,我都已经放进去了,你还不如从了我。”

“我打你个母牛,你最好是听我的,给我乖乖拿出来。”

“我买了零食。”

“成交!”

我松开了手,笑嘻嘻地看着明廉把书放进我的书包里。我接过书包,也把自己的书放了进去。两人的书都放得整整齐齐、端端正正。

“孺子可教也。”明廉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次算你偷袭赢了。你下次再想放,我必要打你一顿。”

“那也以后再说,你现在说没用。”

十二时十二分,教学楼已经安静了下来,除了或轻或重的零碎脚步声和交谈声,已经听不见其他的声响。

“走?”

“走。”

明廉本是沉默不语,突然傻笑起来,伸出一根手指在我眼前摆了摆。

“我有一个故事和你说。你听不听?”

“我当然要听。”

“我朋友,今天早上和我说,他初中班上的一个女生给他发了一千块钱,说这是给他的零花钱。他不肯要,要还给那个女生,那个女生说什么都不肯收,还说就当是给他买零食、衣服什么的就好,而且还只要我朋友没事的时候和那个女生聊聊天,陪一陪她就好。”

“嗯?啊?不是,啊?”

“真的。我靠,我知道后我都傻眼了。”

“等等,你大早上醒那么早,就是为了吃这个瓜?”

“是的,我朋友发消息发太多了,把我吵醒了。”

“不是……不是……哇,为什么啊?那女生很有钱吗?为什么要给他这么多啊?你快说,那个女生其实根本不是他同学,而是哪家的富婆。”

“确实是他班上的同学。那个女生很早就打工上班去了,所以有钱。”

“那也不对啊,这个年纪,真的能拿得出这么多钱吗?”

“听说是一个月四五千,当然,也不是一个月就拿这么多出来,是两三个月一起的。”

“噢,合理些了。也不对啊,为什么要给你朋友啊?”

“哎呀,那个女生从初中的时候就喜欢我朋友了,一直到现在都没忘。现在有了工作,就想看看能不能稍微弥补下以前的遗憾。”

“真是恋爱脑。那、那钱呢?”

“钱?我朋友说他当然没花啊,他也不敢花,但是也不好意思直接拒绝,怕伤了那个女孩子的心,所以就先收下了,等到以后有机会了再一起还了。”

“噢,那还好。不对,不对,那还不如直接退了,然后把事情说开来,免得‘剪不断,理还乱’。”

“哎呀,这种事情处理起来也怪麻烦的。你能处理吗?”

“你问我?你问我不如去塘里找朵还活着的荷花,它说的话都比我的有用。”

“那不就得了,谁也别说什么。看他自己怎么处理就好了。”

我听后释怀地笑了,又突然忿忿地举起双拳,笑骂道:“妈的,这种好事怎么不落在我身上?”

让我说不羡慕肯定是假的,毕竟有这么一个“痴心”的女孩子一直在等着心上人,还愿意主动给他零花钱,这种人上哪找去?人好,钱更好啊,那一千块可也是巨款啊!这怎么花得完?

“怎么?羡慕了?”

“你觉得呢?”

“我觉得也没什么好的,人还好说,但是那一千块钱可不好说啊。难处理得很嘞。”

“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我死死盯着明廉,明廉狡辩似地回了一声“真的”后,便也笑了起来。

“哎呀,好吧,我和你一样。”

“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就要去拿快递了。”

明廉头也不回地走向了另外一边,从此与我分道扬镳。

十三时十二分,吃饱喝足,把手上的事情做完后,就该好好睡一觉了。没有谁会和午休睡一个好觉过不去。

趴在手臂上,脑子还是磕得难受,还有热气在旁边沉积,我的脑袋开始发热并出汗。要命,又要睡不好了。

已经十五号了,下个月学校就要办运动会了,虽然我不参加,也不去场上给人喝彩,但我怎么也不会和这白来的三天假期过不去。

诶,高中也要办运动会了吧?到时候老段、老王他们应该还要出席运动会,不知道可不可以有机会看到他们的照片。一年没见了,怪想念他们的。

这次寒假回去后,要不要再找个机会去老王家唠唠嗑,顺便蹭他一顿饭?那次老头子带我去吃的那家饭店的排骨、鱼和小炒肉都很好吃,有些想念了。

还有老段,本来想看完老王后,再去老段家坐一坐的,可是我忘了老段不是我们本地人,放假肯定是要回自己老家住的。老段平常就是一副严肃、不苟言笑的脸,说起话来也古板,很少听得出什么情绪。不知道他在见到他心爱的学生来看望他时,他会不会站在门口用微笑来迎接我们,闲聊时会不会一直挂着笑颜?

老段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皮肤和肌肉都会动起来,然后皱在一起,额头上的皱纹更为明显,比他皱着眉头的时候还要显老些。但“笑一笑,十年少”,笑起来总是会比苦闷着脸看起来年轻和气色好。

还有部长,不知道还在不在小卖部里卖他的烤肠。不过早些时候便听说了学校的小卖部只能卖牛奶和面包,不知道部长会不会站在柜台,向学生推荐牛奶和面包。萍姐早就退休了,将军貌似也退了下去,可能两人都去外边到处走去了吧,以后只能凭缘分再见了。

初中又怎么样了?上次见到小刘的时候,他还是顶着他锃亮的光头,背着个深褐色的布包,骑着摩托到处跑。小刘说话嗓音还是那么洪亮,响亮得站近些耳朵就有些生疼,不过声音大也不是什么坏事,大到一些程度的时候总是可以掩盖些尴尬的。

我上次回学校找他时,他看着我的脸,伸出手指上下指着我,歪着头,声音倒是没有什么越讲越弱的样子,反而还更有精神、更有力气了些,估计是想我的名字给他带去了些许挑战的劲头。到最后他也没想起过我的名字。

这也不是第一次了,我依然选择原谅他。小刘虽然小事上犯迷糊,但是他大事上也不谨慎。中考后我私信问他一些小问题,他却整整十几个小时都没有回我消息,却在晚上快十二点的时候给我发了普通高中的艺术生招生通知。

我在无灯的黑暗之中看着手里的重点中学录取通知有些不知所措,一时不知道该暗骂小刘两句,还是再和他细细问两句。

小刘就是不如赫老师,我不止一次拿这个事当例子告诉身边的同学。最后一次在学校见到赫老师的时候,她也才上完课回到办公室。她从英语老师变成了生物老师,这个转变的确太大了,我也好奇她是怎么上课的。不过赫老师说她等下还有一节课,所以不能陪我多聊一会。

赫老师刚进门便一眼发现了我,走到我身前和我轻轻抱了抱,我大概是没见到过她这样开心的笑脸。她大方地当着全办公室的面宣称我是她最喜欢的学生,而我也作为当事人看着她微微皱着眉头想我叫什么名字。

我的名字的确有些魔力,居然让几位老师都记不起来。

突然觉得我苛责小刘小事犯迷糊是不是有些偏心了?我可不管,小刘可没和人说过我是他最喜欢的学生,他还是老老实实被我在心底说上一辈子吧。

还有……

十四时三十七分,我的手臂和腿又麻了,我也出了一头汗,还有脑袋一片混沌,想不了任何事情,睁开眼却只有朦胧的世界。

有几条未查看的信息。是小疯子给我发来的。

“这周末有空,怎么了?”

小疯子大概是想约我周末出去玩,也是,这么久没有和他一起出去玩过了,明明我俩还在一个城市读书,结果两年多了都还没一起出去玩过几次。

我扫了一眼书架,发现了一本还是崭新的,连外层的包装都没撕掉的《漱玉词》。我从那排书中将它抽了出来,野蛮地撕掉包装,随便翻了两页。

书放在书架上不读,虽然不会发霉坏掉,但我心里总会觉得不自在,像是亏待了它,而让它不能发挥自己的作用。

我揉了揉眼和脸,让自己清醒些。

先是《如梦令·常记溪亭日暮》:

“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行鸥鹭。”

我读后砸了咂舌,我记得不是“惊起一滩鸥鹭”吗,怎么变成“行”了?是我一直以来读的版本有错吗?还是我的记忆出现了错乱?

我突然发现“行”字处有个小小的角标,便对着编号去下边查阅了注释,见其写道:“一行:又作‘一滩’。”

真是虚惊一场。我就说我这种天才,读了这么多年,记忆力也这么好,怎么可能会记错!

我自鸣得意地翻开下一页,是《如梦令·昨夜雨疏风骤》: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这位更是熟悉的老朋友,基本所有古诗词类的节目和诗词赏析类的书籍都能见到它,可惜,我确实从来没对它怎么感冒过,不然也不至于见了这么多年了,还是既不知道词牌名,也记不全它的内容。

我总是把“雨疏风骤”记成“风疏雨骤”,不过我也不觉得我自己改得有多差劲。风稀稀疏疏,雨急打窗台,也是一副漂亮图景!

还有“浓睡不消残酒”一句,我总与另一首《如梦令》弄混,记成“常记溪亭日暮,浓睡不消残酒”,自己读来却也感觉朗朗上口,还会以此为乐,起点坏心思,教不知道、不熟悉这两首词的朋友这么背。

不过事后偶尔也在心底对那位素未蒙面的易安居士说声“抱歉”。

十四时五十二分,我的手机响了一声,是小疯子回了消息。

“出来玩,林子和搋子要来南昌。”

“那么远,他俩怎么会舍得来了?”

“啧,你猜猜为了谁?”

“不是你?”

“你他妈的,你这生日过不过了?嗯?脑子是生锈了还是人过傻了?自己生日什么时候都他妈的不记得了?”

“啊?我过生日了吗?这周末?”

“你他妈的自己看吧,我不管你了。”

小疯子又臭骂了我几句,我不敢回嘴。我的老爷天,我感觉我真的是日子过糊涂了,居然连什么日子都记不清了。

噢,过了这个礼拜六,我就要二十岁了。原来时间都过得这么快吗?我还记得我刚入大学的时候,还是十八岁,转眼间就要过二十岁生日了?

我想不起来中间这段时间我都做了些什么了。好像十八岁生日的那一天就在不久前,而二十岁的生日立马就来到了我都跟前。

我的十九岁生日呢?我的确记得我并没庆祝。

噢,我想起来了,我已经四五年没有庆祝过生日了,我都忘了我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喜欢过生日的。一般到了生日的日子,我都是悄咪咪地一个人过,从来不向外声张,同学们和许多朋友都是在很久以后问起我年纪和生日的时候才会知道原来我早已过完了生日。

也有些朋友知道我的生日是什么时候,不过我也不愿意多花钱或者多花时间来庆祝,从来只是接受一下他们私下给的祝福就好。那天我通常会花一整天的时间来和他们一起玩游戏,实在不想玩的话,才会约定一起出来走一走,吃点小吃开心一下。

二十岁,二十岁,原来我要过二十岁生日了。我心底突然多出了一点惆怅,焦虑,紧张与茫然的感觉。

原来我已经二十岁了。虽然我还只是一个学生,但两年后的这个时候我就该在工作岗位上上班了。可我现在还只是一个学生,我这两年好像什么也没有学到,虽然一直在读书、在看书,在努力发掘自己的兴趣爱好,但我好像的确没有什么出彩的地方。

我虽然参加了学生会,但我却在留任的时刻落选,不能再进一步锻炼自己的本事;我虽然是个大学生,但我却什么活动都不喜欢参加,连参加的活动都屈指可数;我虽然是个大学生,但我什么比赛都不会参加,我总是抱怨这个看起来很难,那个看来太麻烦,所以窝在自己小小的寝室内;我虽然是个大学生,但我也不热衷于自己的课业,我两年以来的成绩也一直都在班级和专业内中游的位置,我不愿意努力争夺上游的位置,觉得累的同时甚至宽慰自己不太差就好……

二十岁,二十岁!我突然害怕面对这一天的到来。尽管我可以静默地度过这一日,不让任何其它人知道,但大家,包括我,心底其实也清楚,我终有一天会成为一个二十岁的人。现在可以隐瞒,但未来与人相见的时刻,未来需要面对未知的人生的时刻,我一切隐藏起来的秘密总归要示人。

我什么也不会,我看起来就是那样普通:普通的面目,普通的成绩,普通的能力,普通且带有一些小毛病的身体。我该怎么面对这即将到来的二十岁的人生?

我该继续荒唐度日?还是尽力选择让自己有些出色的能力?

我不愿意想这些复杂,且看起来尚且离我较远的问题,但“未来”却突然好似近在咫尺,紧迫感与焦虑感扑面而来,容不得我逃避和思考。

我颓然地靠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闭上的书,觉得心烦意乱。

我想起斯嘉丽·奥哈拉,她是一位坚强,勇敢的女子,我不和她一般,可我还是想借着她的话来宽慰自己:“毕竟,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

太阳从此时彻底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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