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鬼魂
如果时间倒流回我十八岁的时候,我是无论如何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去杀人的。
如果时间倒流回我还在坐牢的时候,我虽然每天浑浑噩噩,但被杀死艾伦的信念感支撑着——那几乎就成为了我生命最终的目的与归处,所以我根本懒得去想杀死艾伦之后,还需要如何去处理善后的问题。
如果时间倒流回一天前,我从这栋房子的后窗翻进来,藏进艾伦那胡桃木材质复古样式的立地大衣柜里,只为了默默观察他,用耐心去蹲守一个他酗酒之后最懈怠松弛的片刻,将本该属于他的那把刀刺进了他的心脏——完美!只是我实在没想过,居然还要去应付一个面色苍白突然闯入的女人。
如果时间倒流回三十秒前,这女人没有突然转过身来,说要帮我处理艾伦的尸体,我应该会免去此后的许多麻烦。
“需要我的帮助吗?”她看我没说话,又好意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
我审视她,评判她,然后饶有兴味的收回手,向书桌的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们再次坐回了那张书桌。
“你打算怎么帮我处理艾伦的尸体?哦,不,等一下,”我好笑的看着她,“先说说,你怎么确认我不是艾伦?”
她微笑了一下,叹了口气,“艾伦医生为什么会想要杀了他的病人呢?”
我不喜欢她近乎武断的口气,皱眉道:“你怎么知道他不会杀人?有时候无形的凶器才防不胜防!”
她看了看我,那眼神让我不太舒适,只是下一秒,她抬手指了一下我座椅后面,我回头看,那是书架第二层玻璃门内,放着的一个木制相框,别说,这位置刚刚适合她坐下后,迎视我时细致而不动声色的打量。
我回手拿过相框,看见那是一张艾伦和他妻子的合照,时间应该是校园时期的,两个人搂着肩,坐在攀岩场地里,对着镜头欢畅的笑。他的衣服上,绣着他的社团标志和自己的名字。
那笑容让我感到刺目而厌烦,我拉开抽屉,将相框简单粗暴的丢了进去。
“你的态度,也不像个心理咨询师。”
我挑了一下眉毛,“那又怎么样?”
她没说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摇头什么意思?”我情绪不好,耐心也售罄,口气很冲,“摇头只会拖延时间,对你眼下的处境没有任何帮助!”
她又叹了口气,那神色并不像被我的语气冒犯了,依然温和。
“如果你愿意相信我刚刚表达过想要结束自己生命的意愿,那你就会明白,我并不惧怕死亡,你如果仍然想要像刚才一样动手,那对我来说,也是求仁得仁。”
是的,其实就该是这样解决掉她,而且她这样一说,我那以毫米纳米剂量的愧疚感也就更加心安理得了。
“可是,”她忽然说。
“什么?”我反省自己,既然已经是她生命的最后一刻了,如果她愿意配合,那我何妨更加绅士一些。
“可是,我用网站预约了艾伦医生的诊疗时间,网站后台会有我详细的个人信息。下午两点钟,我从家里出来,在小区门口用手机app预定了网约车,平台上有我出行的起始地址,因为下着雨,路上又有很多碎石,司机怕炸胎,我就在两三百米外的地方下了车,下车后,我看见了一位家住附近的女性村民,开着电动三轮车路过,我主动询问她,向上走,是不是艾伦医生的家,她回答是。”
她顿了顿,看了我一眼,“哦,对了,在我问路的地方,我看到电线杆上面有安装一个监控探头。”
我当然知道那里有一个监控。
我为了绕开那里监控的范围,花了不少脑筋,才潜进艾伦的家。
我想了想,不屑的冷哼:“那又怎么样?你想表达你失踪,很快会有警察找到这里?呵,我杀了人,就没想着能全身而退,也许两天,也许两年,爱哪天哪天,只要警察来抓我,那就抓,我无所谓。”
她眉宇间有了一点疑惑:“你不在乎暴露,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的杀我呢?”
我瞬间陷入了一个逻辑怪圈,是啊,那好像让她走,也没什么关系......我最初没想到会有闯入者,脑中预设的都是被撞破的尴尬与慌乱,甚至她鬼哭狼嚎的逃出去,找人帮忙,哭诉,报警,或是任何狼狈不堪的鬼样子,像电视里演得那样,那太不体面了,我不想我最后暴露于这样拖泥带水的难堪中。
但她不是,她很冷静,我想这冷静或者真的是因为,她拿出的那份遗嘱,她或许此刻已经是个不久于人世的鬼魂了。
我也是鬼魂。
所以,鬼魂不畏惧鬼魂。
我突然心灰意冷起来,整个人靠向座椅舒适软绵的靠背,随意挥了挥手。
“没意思,你走吧。”
她面上带着不解,那神色十分复杂,少顷,她大概也看出我话里的诚意,于是缓缓站起身来。
我意兴阑珊的垂头抠手。
耳边迟迟没有响起门口那串该死的贝壳风铃的声音。
我抬起头,只看到楼梯旁她脱掉的鞋,视线再向上,是她踩着半湿的脚印,只穿着袜子消失在楼梯上。
“诶!”我震惊的怪叫一声,几乎是跳起来,追着上了二楼。
她已经站在了卧室门口,里面,在床边的躺椅上,正对着可以欣赏窗外风景的位置,艾伦一身烟灰色的睡衣,仰躺着,一只水果刀插在他的心脏上方,血液蜿蜒顺着他左手手腕流下去,流过指尖,氤湿了地板,渗透进那木质的棚板......
我眯了眯眼睛,冷眼看着她的反应。
她足足看了有好几分钟。
我不耐烦了,在一边揶揄着催促:“吓傻了?想到怎么帮我处理艾伦的尸体了吗?”
她回转过头来,微微摇头,“很难。”
我都被气笑了,很不礼貌的噗嗤一声,刚要说话,就听她说:“也许......”
“也许什么?”
“也许不处理也没关系。”
我想也不想打断她:“别拖延时间了,老实说,这事我想着不是一天两天了,我要杀了艾伦,就没想过全身而退,抓住我或许是早晚的事,但我还有没办完的事......所以如果被发现能晚上那么一天两天就再好不过了,所以你不用替我做无用功,只需要闭上嘴就可以了。至于艾伦的尸体,也老实说,我不想让他太好过,最好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那种,可我仔细想过,根本做不到。”
“比如呢?”她轻声问。
我回忆了以前潦草想过的N种可能,“比如说,切成碎块......”
她说:“那太复杂了,需要很多专业的解剖知识,如果蛮干,现场会血肉横飞,你明显准备不足。”
“不说那个,”我说实话,“我自己也过不去心里那道坎,我又不是个什么有特殊嗜好的变态,这只是随便想想,真要让我动手,我可不行。”想到那画面,我一个反胃的条件反射,忍不住干呕了一下。
“还有别的吗?”她问。
我拂着自己胸口,说:“用强酸融了,电视里演过那种,渣渣都不剩的那种。”
她更失望了,“强酸碱都是管制品,去化工市场上都很难买到很少的剂量,除非有特殊的化工背景渠道......你有吗?”
我一怔,脱口而出:“我刚放出了,哪里有这样的渠道!”
她顿了一下,说:“所以啊,你既买不到,即使买到了,这么大剂量,也会被相关部门立刻关切到。这不可行,还有什么方法吗?”
我突然有种还在读书时,被老师提问,绞尽脑汁想答案的局促感,“还有......譬如......就地埋了,埋进花园里,或者把他装进行李箱,拖到几公里外的湖边丢下去,我、我想想,还可以做个水泥块,把他封进去......”
她静静的看我越来越词穷的样子,歪了下头,尽量温和的打断了我:“所有这些方法,都是以暴露你自己为前提的。”
我不服,“也未必吧,只是麻烦点。”
她肯定的说:“知道什么是熵增原理吗?”
我不回答,就可以不表示我不知道。
“简单来说,就是物质总是要偏向混沌的,通俗来说,就是做得越多、错得越多,所以......”
我简直忍无可忍,大步走到她跟前,大声道:“你不要再用转折词了,用了也不要大喘气似的停顿一下搞气氛,烦死了!像极了我的管教,听得人心惊肉跳!”
她包容的笑了,点点头,眼神里都是和煦的安抚。
“所以,你有没有想过,首先,你的目的是要艾伦医生不得好死,这个词换一种说法,是不是也可以理解成死不瞑目?那么你杀死了他,但你逃脱了制裁,你最终不仅没有被抓,还活得很好,而杀死艾伦的真相永远不会被破解,这算不算达成了你想要的结果?”
“我、我......”我说不出话来。
她接着说,“如果你接受这样的置换,那么是不是可以把眼下的局面处理成,不必挪动艾伦的尸体,只需要抹去你杀害他的痕迹。”
“这......”我咬着嘴唇,让自己尽量跟随上她的思路,好像有道理,又好像哪里不太对。
她环视了一下周遭的环境,继续道:“警方要破案,最简单的流程,也必须要有人证、物证、口供,我们一个一个解决。你来这里,除了我之外,还有人发现吗?”
这一点是我最确定的,“没有,我的脑细胞都花在这上面了,我绕开了所有的摄像头,躲开了所有的人。”
她点点头,“那么,你和艾伦之间,有那种紧密的......我的意思是,警方一调查就会发现的社会关系吗?”
我面色不大好看了,因为想到了太过久远的往事,在我心里,我跟艾伦自然是有不死不休的关系,可是对于其他人,甚至对于艾伦本人来说,我和他实在毫无关系。
我摇头。
“真的吗?”她好像不太相信。
想到往事让我愈加烦躁:“我说没有就是没有,我刚放出来,关系登记在了老家的社区,跟这里八杆子都打不着,我是一个人悄悄来这里的,没有租房,也没有找工作,能有个锤子的关系!”
在她再次明显是要开口安抚我的时候,我自己却在这烦躁的情绪中诡异的冷静了下来。
我冷笑的眯了眯眼睛,上前一步,毫无预警的死死掐住了她那羸弱的脖子,真像,像莴笋,颤颤巍巍,伴随着脆响,一定很轻易就能折断了。
“还想说什么?”我居高临下的慢慢靠近她紫涨的脸孔,压低声音慢慢的说,“按照你刚刚的说法,抹去痕迹虽然容易,擦擦血迹指纹,扫扫脚印,处理掉凶器就行,可真有这么容易吗?说到人证,你看见了这一切,你不就是我杀人现成的人证吗?”
她眼睛涨满了血丝,却居然没有挣扎,只是用手轻轻的拍着我的手背。
释放了最高处的情绪,我微微放松了对她的桎梏,但没完全松开。
她气若游丝的说:“我是人证,你不放心吗?可我这个人证,只打算再活一周,你忘了吗?”
我没忘,“那你都死了,让鬼给警察提供口供?”
她费力的吸了一口气,嘶哑的说:“在我还没有死之前,我仍然可以给警方提供有利于你的口供,然后死无对证,这难道不是最完美的人证吗?”
我骤然松开手,冷眼看着她,“直接说吧。”
她踉跄一下,双手放在脖子上揉着,拂了很久才止住咳嗽。
再抬起头来,她眼睛还是红的,脖颈红紫一片,看着更加脆弱可怜了。
“不动艾伦医生的尸体,抹去你入室后的行动轨迹,然后,我们一起来做你不在场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