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照路行：第2章 别离开我

孙捷看着任思礼那张写满疲惫的脸，心里不禁泛起阵阵酸楚。他拿起酒杯一口干掉，回忆道：“你还记得咱初一期末的那次班会吗，就孙晓红让全班同学都不要理我的那次。”

任思礼点了点头。

“我当时确实不该当着全班同学的面顶撞她。检查也写了、歉也道了，她依旧一直针对我。后来我才明白，当年她主要还是因为我成绩不好，拖了她当年评优的后腿，影响了她的奖金。这老师的工资也是跟成绩挂钩的，她不恨我恨谁？”

“每个人都一样，因为人性是残酷的。”任思礼叹了口气。

“可你就不一样！如果当时没有你，我也许就真的自暴自弃，堕落下去了。”

看着孙捷说话时一本正经地模样，任思礼笑着问道：“今天怎么了，干嘛突然回忆这些？”

“回忆这些是想让你明白，咱俩的情份不用感谢。”

任思礼瞬间明白了孙捷的心意。的确，“感谢”二字对于他俩而言，既冰冷又生分。

他犹豫片刻，还是一本正经地说道：“如果当时不是你找到我师父，就凭我们院里的纪检，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承认诬陷我的事实。”

“还师父呢！狗屁！”

“等着看我笑话的人太多了……”

“我就不明白了，就凭你的能力，没必要在这受这种委屈！”

“哪有什么委屈，能说出来的就不是委屈。”

“竟然举报你收受药厂的回扣！一瓶20块的药，只有5元成本。剩下的是出场费5元、打通医院3元、临床费4元、外加广告费8元！和吴晓波的书里写的还真一模一样！”

“你还看吴晓波？”

“怎么？警察就不看书了？！”

任思礼拿起桌上的酒瓶，给孙捷和自己各满上一杯，笑着说道：“敬爱学习孙警官！”

两人调侃几句后，任思礼突然一本正经地感叹道：“但每个行业都有自己的生存法则和游戏规则，要想在市场里生存，既要遵守法则，也要遵守规则。不然，就是死路一条。”

“这叫什么狗屁法则？医院、药厂勾结在一起，将自己的利益一层层叠加在老百姓身上。他们赚的是什么钱，是老百姓的血汗钱！这些人喝着老百姓血，口口声声喊着救死扶伤，什么东西！”

“没有利益，就没有意义。事实是，人只会站在自己的角度去考虑问题。”任思礼云淡风轻地说着，当他挪过头看孙捷的时候，注意到了他眼睛里的异样，“怎么？干嘛这样看着我？”

“没怎么。就是觉得……”孙捷见状，连忙劝道：“话说回来，还是你那个狗屁师父不是东西！看着文质彬彬的，没想到干起坏事来这么绝。拿任念说事，那可是你哥女儿！”

“每个人都有很多面。这就是人性。”任思礼拿起酒瓶，又给自己满上一杯，“不说这些了，跟你说个高兴事！”

“什么好事？快说！”

“主任医师今年的评定人选下来了。”

“可以啊！哥们！”此刻的孙捷，发自内心地替自己的好朋友开心，“这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当然，你的那个老丈人也是真不错！”

做警察多年，孙捷素来对人的表情变化极其敏感。一提到蒋忠德，任思礼刚要扬起的嘴角又耷拉了回去。

孙捷不再多语。正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他太了解任思礼，不想说的事逼他也没用。

正在此时，孙捷的手机响了起，恰到好处的打破了突如其来的沉默。他一看来电是蒋圈圈，便迅速把手机递到任思礼的眼前，任思礼笑着说：“没事，你接吧！”

孙捷深吸了一口气，按下接听键，“喂！圈圈啊……”

“老任是不是喝多了？他怎么不接电话？”

“他静音了吧。我们这就结束了。马上就走。”

“他还能走吗？我现在过去接他。”

孙捷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时钟，竟然都快10点了，于是连忙说道：“太晚了，你别折腾。半小时后，保证把人给你送到家门口！”

任思礼把电话拿了过来，刚要说话，电话另一边已经挂断。

“得！咱赶紧的吧！”

因为太久没有喝酒的缘故，一向不胜酒力的他感觉身体有些飘忽。任思礼喝了一口茶，缓了缓神，随后站起身，拿上外套往外走去。

孙捷看着他一步一踉跄的样子，连忙抄起自己的外衣，跟在他的后面。

此时的王叔正窝在收银台里，乐呵呵地算着今天晚上的进账。

“叔！结账！”

王叔一抬头，任思礼正顶着一张大红脸俯视着他，“瞧他这脸，怎么都喝成这样了？”

“没事，我一会出去透透气就好。”任思礼边操作着手机，边替孙捷解释道。

“行了！你去门口等我。”

“行！我手机坏了！”任思礼笑着点点头，往门外缓慢的走去。

“他这酒量不行，还让他喝这么多！”

“没事！叔！他这也是最近事太多了。喝点酒，反而能让自己喘口气！”

“上门女婿哪是好当的！但你瞅他喝成这样，回家不等着受老婆气么！”

王叔的话让孙捷倍感自责，他连忙掏出手机催促道：“叔，赶紧算钱。我一会送他回去，您就放心吧。”

结完账，孙捷快步走出饭馆。此时，任思礼正跌坐在路边，面目狰狞地揉着头。

“怎么了这是？”他连忙一把将任思礼扶起。

任思礼指着不远处天桥的方向，“刚刚有人撞了我一下，磕我头了。”

孙捷顺着他指的方向，只见桥上隐约有个黑色的人影闪过。

“要不要去医院！”

“没事！感觉好点了，这下反倒给我撞清醒了。”

“我现在叫车送你回家！”

“给我叫车就行了，送就不必了。你明天还得上班。”

“说的跟你明天不上班似的。”

“还真不上班。明天我就放年假了，准备和圈圈出国转转。”

“散散心也好。”孙捷看着任思礼难受的模样，仍旧有些不放心，“我还是送你回去吧。你这不刚被人……”

任思礼打断道：“你一个警察，什么时候也变得婆婆妈妈了？实在不放心，就看我上了车再走。”

“你才婆婆妈妈！”孙捷正说着，他刚刚叫的专车已经停在了马路边，“正好车来了，那到家跟我说一声昂！”

“放心。”

半小时后，任思礼果真站在了家门外。他看着密码锁上的键盘迟迟难以按下，他还没想好该如何解释为什么回来晚了，以及为什么要喝酒。正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他突然感觉眼前一亮，门开了。

蒋圈圈有些责备地说道：“还不赶紧进来？”

任思礼连忙进屋，换上拖鞋，将外衣放进玄关处的穿衣间后，乖乖地跟在蒋圈圈的身后来到厨房。

“拿着，喝了吧。”蒋圈圈从锅里盛了一碗醒酒汤，转身递给任思礼。

任思礼接过躺碗，放到一边，一把将蒋圈圈抱在怀里。

“干嘛呀！一身的酒气。”

“不放！”

“你别以为这样，我就不生气了！”

“生气也不放！”

蒋圈圈沉默不语。

“谢谢你！老婆。我觉得自己特别幸福！在这个世界上，你是唯一给我煮醒酒汤的人。没有人比你更爱我了！”

“我真的很爱你。”

“我也爱你！”

“行啦！你看都几点了。赶紧把汤喝了，然后洗洗睡觉，明天还要早起。”

任思礼突然眉头一紧，他下意识地揉了揉刚刚头被撞到的地方，“我突然有点头晕，我想先上去休息会。”

“怎么头晕？你头怎么了？”

“没事，刚刚撞了一下。”

“撞了？撞哪里了？”

“老婆……我真得躺会。”此时，任思礼已经晕的有些睁不开眼了，“没准是酒劲上来了。”

“好！那你慢点！”

蒋圈圈拿起汤碗刚要倒掉，突然听到任思礼说：“圈圈，永远不要离开我。”

她抬起头，只见卧室门被轻轻地关上。